萨满教的英雄崇拜与北方民族的崛起

满族文化网2018-09-13 15:47:22

作者王宏刚


    在中国南北朝以来的一千六百余年的历史中,鲜卑建魏、契丹建辽、女真建金、蒙古建元、满洲建清,这五个入主中原的王朝立国约八百年——对整个中国及亚洲都发生了重要的历史、文化影响,而这五个民族都是源自北方——信仰萨满教的阿尔泰民族。一个民族的兴起有其经济、政治、军事等综合因素,而文化是其底蕴,阿尔泰民族文化的最终核心是萨满教,因此,我们可以在萨满教的英雄崇拜的探究中,揭示这些英雄民族勃兴的部分文化原因。


     萨满教是阿尔泰语系诸民族的原始民间信仰,当其中的某些民族建立王朝后,萨满教成为国家典礼的一部分,如辽、金、元、清的宫廷都有隆重的萨满教祭礼,甚至某些萨满教观念与仪式被融入当时的佛教中,如始建于鲜卑建立的北魏时期的云岗石窟就融入了鲜卑人的萨满教意识。


    从我们及有关学者的实地调查,并结合相关的出土文物、岩画、史籍、民族志资料来看:萨满教萌生于人猿揖别后人类漫长的蒙昧时代,兴起并繁荣于母系氏族社会,绵续于父系氏族社会及相继的文明社会,其影响一直到今天。萨满教分布如此广大的地域,又有如此悠长的文化生命,表明它对人类有重大的文化价值。


     萨满,是北方氏族、部落的精神文化代表,他与中国民间一般的神汉巫婆相比较,保持了宗教的庄严性和人类童年时代文化传承人的质朴性。萨满教保留了相当完整和生动的自然宗教特点,具有鲜明的北国地域特色。萨满教是古代文化的聚合体,包括宗教、哲学、历史、经济、道德、婚姻、文艺、民俗、天文、地理、医学等文化内容,是阿尔泰先民文化重要的传承载体,具有多方面综合性的文化史价值。


    一、满教女神崇拜中的集体英雄主义     在萨满教的万神殿中,女神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不少显赫的男性大神也以女神为渊薮。随着研究的深入,笔者越来越明晰地认识到:女神崇拜是人类文化起源阶段的重要形态,是北方古人类的自由能动的社会本质——追求集体生命“增殖”的表现,是人类母性的升华。众多的英雄女神如同日月星辰一样,高悬于天宇,照亮了历史,照亮了未来,也照亮了北方先民的心。这是萨满教有如此强盛的生命活力之所在。请看以下事例:


     阿尔泰先民的萨满教火祭各呈异彩,热烈火爆。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我们于20世纪80年代初在珲春带搜集的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库伦七姓满洲火祭神书》中所记载的火祭。库伦七姓指当地的七个满族氏族。


     从《火祭神书》中可知,火祭缘由是解决氏族、部落的病瘟、畜疫、渔猎伤人、氏族争杀等重大问题。总族长与大萨满许愿火祭,祈求氏族、部落的安宁吉顺。1988年,何鸣雁、富育光先生与笔者在吉林省延边地区组织拍摄了专题片《满族火祭》,其祭礼的概况如下:


     在火祭中,女萨满主要迎请三位女神——鹰神代敏妈妈、东海女神德立克妈妈和盗火女神拖亚拉哈临降圣坛,其场面异常隆重壮观。


    白天,萨满围绕着一棵高大挺拔、枝叶茂盛的古柳,报祭、排神、献牲,做好准备工作。夜晚,当东天边的七星那丹那拉呼(满语:七星,为领星神)的头指向西方天幕时,族人们鼓号齐鸣,欢呼跳跃,其声震荡山河。主祀萨满点燃起神树(即古柳或古榆)前的大篝火和神案前的“神灯”。族人们点燃起“拖罗”(满语:火把)。在这片跳跃闪烁的火海中,鹰神代敏妈妈首先附萨满体,临降到熊熊火焰燃烧的圣坛。萨满跳起了鹰神展翅的舞蹈吟唱神歌,这神歌道出了一个动人的神话:


     ……      洪水时期,小海豹神救起水中的一男一女,人类才得以绵延。天母派鹰神妈妈,叼走了这一男一女生下的女儿,哺育她成为人类第一个女萨满和人类的始母神。      在神案上恭放着鹰神妈妈的偶像,硕大的双乳突出了女神的生理特点。在神案上还有海豹神佛喝申哥,她是在洪水中拯救人类的女神。


   女萨满迎请的第二位神是东海女神德立克妈妈,其形象是鱼首女人胴体,双乳高耸,她的形象被画在椭圆形的神鼓的正面鼓面上。待女神附萨满体后,女萨满便手舞七色彩带,口喷清水,其舞姿如鱼在水中漂浮腾跃。族人们被彩带抚擦着,被萨满口中喷出的清水滋润着,面露欣喜状,因为萨满舞蹈时用七色彩带拂拭族人的头肩,就象征着将天母送来的太阳七彩神火送给了族人,口中喷洒的清水是象征生命本源的东海圣水。光与水是永不枯竭的生命力的象征,而人类要征服北方寒土、就需要这种源源不绝的生命力的补充。     盗火女神拖亚拉哈紧接着东海女神临降了。她的形象是一只口喷圣火的火豹。女神附女萨满体后,女萨满跃上火堆前面的一块高地,咆哮喷火,作出各种刚劲野蛮的舞姿。女萨满的祭神舞蹈再现了女神盗太阳天火的壮举,其神话中讲:


     后来,地又动了,到处都是白色的冰,生灵都没有了。天的脑袋上长出了一个“其其旦”(满语:小肉疣),发出了火的颜色。拉哈女神看后很高兴,因为太阳神就住在这天脑袋的“其其旦”里。她想得到它,于是她就偷了。她把天上的太阳衔到嘴里,就变成了怪兽,叫拖亚拉哈,或叫拖亚妈妈,拖亚姑姑。后人来请她,她一来就给部落带来了太阳那样的火花,像暖风一样。她的身体很俊秀,光照大地上的众部落,这个光滋养和培育了众部落的子孙,他们健壮得像小鹿一样能蹦能跳。


    拖亚拉哈,这个俊丽的女神,为了人类的生存与健壮,口衔太阳,盗来神火,以至自己变成了怪兽。但在族人的心目中,她仍是最美的,可以看出:萨满教主要反映的不是初民在自然力前的恐惧与畏缩,而是人类战胜自然的文化力量和集体英雄主义精神。    在库伦七姓的火祭中,还要祭一些重要的神灵,如火母神、猎神、登高女神,百兽女神等。    在火祭中,还要穿插竞火活动,或称“破火阵”。由萨满与族长精心设计九个火阵,其形或如飞舞的长蛇巨蟒,或如奔腾的火马、火龙,或如卧虎巨鱼。有的火阵设在陡立的悬崖上,有的火阵则设在湍急的水流中。族人们或骑马或徒步,三五成群来穿火阵,并在火中玩各种游戏,如捉迷藏、棒打驰兔、缚鹿、射野鸭、抓石珠,抓石盏等。少女们荡起火秋千、钻火圈、踢天灯以及举行各种马上火技比赛。只有最勇敢最机敏的骑手和猎人才会识破“天火”,闯过火阵。谁闯过火阵越多,谁就被敬为“巴图鲁”(满语:英雄),推为猎达(满语:狩猎头领)。这种独具北国风情的民俗活动,实际上是关于火的知识的传承与对族人的力量与智慧的考验与检阅。


    在火祭中,氏族、部落之间平目的磨擦、矛盾、纠葛此时得到了调解,冲突与仇恨化为和睦 与友情,所以这也是一次团结的盛会。火祭中的神树——古柳或古榆,被称为“托着天上飘着的小生命的神树”——枝叶繁多,象征后代茁壮。柳叶是女子性器的象征,是古代女性生殖崇拜的遗存。东海女神带来七彩太阳神光与洁净的妈妈水,拖亚拉哈女神带来圣火,都是新生命永不衰竭的源泉,所以在古代火祭结束后,有野合之俗。    往昔,北方民族的婚嫁、丧葬、迁徙、放牧、行围、禳灾、祛病、孕子、生育等民族生活的重要事项都离不开这位象征光明、温暖、生命、公正、纯洁、力量的火母神。实际上,在目前我们能见到的近世萨满教资料中,火崇拜的重视与隆重要超过太阳崇拜。    人类文化史告诉我们,火的使用是人猿揖别的客观标志,正如恩格斯所说:“它破天荒第一次使人类控制了某种自然力,因而最后与动物界脱离。”人类所取得的第一种可以控制并可再生的热便是火,火是太阳的派生物,人工火是人造的“太阳”,所以“熵的历史根源简直可以追溯到原始人,原始人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斗争的过程中,使用粗糙的器具并发现了火”。火的使用与再生,不仅意味着人猿相揖别,而且标志着举着火把(或火石)的人类开始成为这个星球主人的伟大的历史起点。至萨满教中出现了火崇拜重于太阳崇拜的文化现象,意味着人类文化的太阳‘——火,已经胜过了大自然中的太阳,人类实际上已经成为这个星球的主人。火母神的诞生是人猿揖别的精神界碑。


又如,在满族尼玛察氏、石克特立氏的野神祭中都要祭典女战神奥朵妈妈。在石姓祭坛上,萨满要唱以下颂神歌:


     恳求奥杜(即奥朵)妈妈,


     摆供一摞来敬献。


       奥杜妈妈身营平营,


     为救主公亲自出征,


     骑着两匹青色战马,


     战马有如出水蛟龙,


     四蹄生凤鬃毛飞动,


     所到之处主公太平,


     一日能行千里路,


     一夜能走八百程,


     急急忙忙奔前去,


     奔向远方影无踪。


     神主宽宏多慈善,


     百代千秋留美名。




     这是一位“骑双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英雄女神。创世神话《天宫大战》中记载了这位女神的来历。奥朵原是天母阿布卡赫赫第三个侍女“奥朵西”(满语:小姑娘),管七彩云马。天母追赶恶神耶鲁里没追上,奥朵西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用膝草编成白马借给耶鲁里,使其手足被缠,耶鲁里只得服输。又传:耶鲁里见阿布卡赫赫(满语;天母)极美,就嬉戏她。阿布卡赫赫总是看见耶鲁里的大脑袋,弄得头昏目眩,便让侍女们赶走他,大侍女喜鹊用叫声赶他走,而耶鲁里用几座山塞住了耳朵。二侍女刺猥用自己刺上的太阳光刺他的眼睛,耶鲁里便用白雾作眼帘。奥朵西将七彩云马赶到耶鲁里眼里。才将他赶走。但阿布卡赫赫见失去了不少马,就生气地将奥朵西赶走。奥朵西有很长一段时间离开了天母,所以奥朵妈姑的神偶不在正房。后来天母又想她,将她召回,奥朵西成为战神。奥朵西放过马,所以往昔满族牧马时要祭奉她。奥朵的神偶在堂房(东北方言:厨房),有的满族姓氏就奉她为持家女神,庇佑厨房诸事、缝纫、手工等家务事,她使妇女聪慧,有持家本领。


    神话透露出朦胧的神际风情。奥朵妈妈属天神系统。因战胜耶鲁里而成为战神,同时又兼牧马神与妇女智慧神。在满族野神祭圣坛中,她果然被供奉在厨房,引人注目的是这位骑双骥的英武女神拴在柳枝底下,我们问主祀萨满扬世昌,他说:女战神必须在枝底下,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在不少满族姓氏中,都保留了这个古俗。


    奥朵妈妈颇像古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庇佑着本部族出兵发马,征战旅次的顺利安康,同时又都是智慧神。但这位英雄女神,只有与柳神一母亲神在一起,才具有无敌的神威。这使我们想到古希腊的一段著名神话:巨神安泰俄斯之所以力大无穷,是因为只要他不离开地面,他的母亲地神盖亚就会给他永不枯竭的力量。神也需要母亲的力量。


     再如,在萨满教中普遍流传的乌鸦崇拜。乌鸦神,满语称“生哈恩都里”。满族诸姓的萨满教天祭礼仪,多是立神杆祭天,多是取一根长约九尺的直树,顶端削尖,涂牺牲鲜血,以飨天神。接近顶部处扎谷草把或锡斗,上置五谷杂粮等,萨满诵吟神词后,鸦鹊如来啄食,认为大喜。在吉林公主岭地区,我们发现了满族关氏的神龛上的神匣处悬有涂成黑色的木制乌鸦神偶,据该姓长者说,这就是救了“老罕王”的乌鸦神,在天祭中备受崇祀。


    在满族的创世神话中,乌鸦与喜鹊同是女神阿布卡赫赫的侍女,天天到东海彩宝石。阿布卡赫赫吃了东海石才有力气与恶魔耶鲁里相搏。因乌鸦、喜鹊采石时要在神树上栖息,所以留下了祭神树的习俗。后来,祭神树演变成院中祭杆,这是对满族立杆祭天的一种有趣解释, 可以看出乌鸦是女天神神系的重要成员。


祖居东海窝集部的满族呼什哈哩哈拉在萨满祭礼中传讲:乌鸦是看林子的格格,即林海女神。祭山林时要先给乌鸦扬酒撤肉。


    在萨满教史诗《乌布西奔妈妈》中记录了乌鸦女神的神话。史诗中说:      乌布西奔妈妈临终时叹咏道:


     我梦里听到师祖召我,


     你们和睦友爱,要携手相亲。


     我离去后,你俩同掌乌布逊。


     要学乌鸦格格,


     为难而死,为难而生。


     勿贪勿妒,勿惰勿骄。


     部落兴旺,百业昌盛。


     特尔沁不解乌鸦故事,


     乌布西奔仰靠虎榻,


     闭目讲颂:


     天地初开的时候,阿布卡赫赫(满语:天母)是宇宙万物之母,


     让身边的众神女创造了宇宙和世界。


     但是、耶鲁里(满语:恶麾)不甘失败,


     喷吐冰雪覆盖宇宙,


     万物冻僵,遍地冰河流淌,


     阿布卡额姆(满语:天母)的忠实侍女古尔苔,


     受命取太阳火坠落冰山,


     千辛万苦钻出冰山,


     取回神火温暖了大地。


     宇宙复苏,万物生机,


     古尔苔神女因在冰山中,


     饥饿难耐,误吃耶鲁里吐出的乌草穗,


     含恨死去,化做黑鸟,


     周身变成没有太阳的颜色,


     黑瓜、壮嘴、号叫不息,


      奋飞世问山寨,巡夜传警,


     千年不惰,万年忠职。


    史诗包含了一个较完整的创世神话。古尔苔为取太阳火,误食黑草,变成乌鸦、其故事如杜鹃啼血,字字含血。令人心颤的是,女神变成乌鸦后,仍为人类奋飞山寨,号叫不息,而且,千年不惰,万年忠职,这是对群体忠诚的极致,寓含着对人类多么深沉,炽热的爱,实际上乌鸦女神是乌布西奔妈妈英雄主义的象征,这种精神是萨满教中所寓含的人类文化的积极基因,是萨满教有悠长文化生命的根本原因。囿于篇幅,本文仅举几例,实际上在我们二十余年的萨满教调查中发现了众多的文化英雄神与有三百女神的女神神系,其祭礼与神话的主旋律都是为人类安生而不屈斗争的集体英雄主义。


        二、萨满教的英雄崇拜与北方民族心理素质的历史性塑造萨满教作为一种古老的自然宗教形态,已在历史的长河中消沉,但它所寓含的北方先民在与自然搏斗中与社会文化发展中产生的积极的精神文化成果:群体意识,社会性、英雄主义、人本 倾向、母性的高扬、战斗精神、对友情的忠诚、对认识世界的探索、人类族际之间的亲和心等等,是人类在文化初创阶段的文化精神,对未来的人类的文化发展仍有重要影响与积极意义。因此,萨满教是研究中国北方宗教起源、形成、发展的重要领域。


     萨满教女神崇拜不仅将史前人类的文化成果传承到文明时代,而且将其基本精神——集体英雄主义,通过圣坛与神话传承至近世,对北方民族的心理素质、民族性格的铸造起了深刻、持久的影响。在进入文明时代以后,萨满教的女神崇拜并没有迅速颓衰。其文化传承的作用仍很重大。逮至近代,在不少地区不少民族的萨满圣坛的重心已转到男神崇拜,女神崇拜所传承的文化内容主要侧重于孕生、育子、保健,医学、天时、艺术等方面,但女神崇拜的基本精神——集体英雄主义不仅被仍活在圣坛上、神话中的女神传承下来,而且被女神的后继者——男神继承下来。


 在近世萨满教中,有一大批男英雄神,如满族的三音贝子,他为人类套掉了七个多余的太阳,塔吉克族的英雄神鲁斯塔木,他为人类驱除黑暗魔鬼,身经百战,屡建奇功-维吾尔族的英雄神艾里·库尔班,他曾与恶龙相搏,斩断龙首。消灭了吃人的魔鬼;锡伯族的祖神海尔堪,他庇护族人放牧、狩猎不受邪侵,鄂伦春族的天神恩都力,他教人类制弓矢,打败了群魔,人类得以安生;鄂温克族的巨人神来莫日根,他发明了弓箭,教人类学会了狩猎,并打败了独眼巨人;裕固族的英雄神贵依斯貂尔,他为了给人类寻找火种,与三头妖搏斗中牺牲,使裕固族有了火种;赫哲族英雄神西尔达鲁莫日根,他降服了乌鲁古力(赫哲语:罴)、长角鹿、骑马丑角,战败了凶恶的山主;蒙古族的射日英雄神额尔黑蔑尔根,他因没射掉第七个太阳,切掉了自己的拇指,变成了土拨鼠;等等。他们所具有的英雄气概、牺牲精神与女神的英雄主义是一脉相承的。这种英雄主义的性质是集体主义的,又有明显的人本主义倾向,确立了氏族成员内部平等的社会原则,规范与协调了世俗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在史前时代,它促使氏族整体权威的确立,促进了初民社会性的形成与发展。在文明时代,它维系着宗族内部的感情纽带,减缓了因阶级差别财富多寡带来的人际关系的紧张与冲突。


     以封建文明已高度发达的满族为例,清代满族实行八旗制,八旗制已是等级森严的封建军政制,不仅社会地位差别悬殊,有贝勒(满语:一种贵族爵位)、额真(满语:主子)、披甲(士兵)、包衣(满语:家奴)之分,且贫富差别巨大。但与八旗制并存的是穆昆(满语:氏族)制,其族长是民主公选的。尤为重要的是,该氏族的精神代表萨满或是“神选”的,或是公共推选的,推选的标准是被选者的品行端正,聪明伶俐,并不考虑其尊卑、贫富。在部落时代,萨满往往兼酋长,在文明时代,萨满往往是平民担任。在阖族共祀的萨满祭礼中,在这些古老的女神、新兴的男祖神前,氏族成员仍是平等的,没有一位王爷或将军能在祭祀中妄称自己是天神或祖神的骄子,比别人高出一头。相反,他们会谨遵古俗,恭听萨满的神谕。所以,在萨满祭礼中笼罩着平等、祥和、庄重、喜庆的宗教气氛,无疑对缓解日常生活中的阶级冲突、经济矛盾有积极意义。当然,它不能从根本上铲除阶级的分野与社会财产分配的不均。


    萨满教英雄崇拜最重要的历史文化意义,是对进入文明时代后的北方民族心理素质的形成仍有重要影响。请看民族学家在实地调查中对北方民族心理素质的观察:    俄国著名民族学家史禄国在其代表作《北方通古斯的社会组织》一书,有中对通古斯人的性格的考察与认识,因原文相当周详,这里只能节选:


    一般说来,通古斯人被认为是一个具有高尚精神力量的民族,这可以从满族中曾经出现过诸如努尔哈赤、康熙等坚强的通古斯人物而得到间接的证明,在女真族中也有许多类似的人物。    对知识的热爱,好钻研以及好奇心是通古斯人的一般特征。不论男女,这些品质都是他们必须具备的。通古斯人将自己的任何行为都看做有社会意义的行为。这种意识具有明显的民族性,其原因虽然是多方面的,但主要原因是通古斯人生活在氏族中,离开了氏族就不可能生存。通古斯人已将这种性格发展成一种特殊形式,即将客人当成自己单位成员的那种无限的殷勤好客的风俗;自然,由于通古斯人自己在流动生活中时常需要他的部族人的帮助,这种风俗是必要的。


    通古斯人非常嫌恶阿谀奉承。既不想奉承别人,也不愿别人奉承自己。通古斯人并不傲慢,他们虽流露出自尊和自信,但对任何人都抱非常纯朴的态度。    通古斯人非常正直、有礼、有魅力、殷勤周到,极少粗鲁和粗野;令人生厌也很罕见;他们永不贪心,永不怯懦,永不背叛。


 对通古斯人个性的描绘,还应当加上一点,即他们性格的这些特点还产生于固定的正义观念和公平的概念,高度发展的个性意识,有时骄傲,但决非无礼的傲慢。因此,当一个通古斯人认为自己正确的时候,不管有多大的压力,他将坚持自己的想法。    通古斯人通常不喜欢说谎的人。说闲话被认为是最讨厌的行为之一。    通古斯人通常并不是残暴的,他们厌恶任何形式的残暴,不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也不论是对其他通古斯人,对动物,还是对其他民族。


     通古斯人易于受强烈情绪的感染。情绪是萨满教的基础,非常强烈的情绪感染力,吸引着通古斯人。情绪可以表明通古斯人的许多态度,尽管通古斯人克制自己,可是他们的表情还是明显的。


    对美好物品的喜爱也是通古斯人的性格特征之一。通古斯人通常非常喜欢美好的食品,漂亮的衣料和一切美好的东西。营地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要依斜仁柱和营地附近的景色而定。他们非常欣赏美貌的男子和妇女。通古斯人喜欢各种娱乐。他们的一般想法是,人应该使自己的生活尽量过得快活一些。他们也能适应必需品与社会规定的限制。在通古斯人的爱好中最使他们动心的是对性的乐趣的爱好,无论男女都受它的支配。通古斯人并不认为这是值得谴责和非难的,如果不违反社会规定,则认为是自然的,正常的。    通古斯人的自豪感很强,所以竞争精神高度发展。男子为自己在狩猎中的成就,为自己具备应有的各种本领以及为自己的身高、膂力、体质,为自己的容貌、智慧和道德品质以及有耐久力等而骄傲。通古斯男人知道自己的本领,但并不在那些缺乏这些本领的人面前去显耀。在体格、精神和道德方面出类拔萃的人,对待别人也采取保护的而且非常平易的态度。妇女为自己的女性才能而自豪——如治理家务井然有序、精巧的手工,有良好的子女和儿媳,称心如意的丈夫,自己的美貌以及母性的品质等。一般来讲,由于通古斯人的心情主要是开朗和愉快的,他们愿意在社会生活中取得成功。不论男、女和儿童,对待生活的态度都是乐观的。他们以极大的精神力量——宿命论——度过艰难时期的,并尽力忘却困难时期,只回忆自己一生最愉快的时刻。


    在大量的民族材料中,民族心理素质往往空缺,或者只有零散的记录,因此,史禄国先生对通古斯民族心理素质、性格特征的详细而又比较完整的调查与考察就显得特别珍贵。     前苏联学者B·阿尔先尼耶夫在《林中人-乌德赫》一书中指出:


    “乌德赫人特别善于同大自然做斗争,真令人震惊。猎取猛兽是他们经常的活动,暴风雪、洪 水,经常面临的生命危险,这一切,锻炼了他们的机智和主动精神。”


     “如果认为乌德赫族妇女由于留在家里,就失去了主动精神,不善于同大自然做斗争,那就错了。在这方面,她们同自己的丈夫相比,也毫不逊色。”


    “乌德赫人小心谨慎,沉默寡言,为人深沉,具有非常坚强的性格。他们说话温和,简单明了。”      “与此同时,乌德赫人还热情奔放,想到做到”,“乌德赫人没有自私自利的思想,不管给他们什么好吃的东西,他绝不肯独自享用,他自己尝一尝,就分给了周围的人”。    “乌德赫人关心人家的利益和需要,就像关心自己的一样。如果自家家里的粮食不够了,他就到邻居家去取,因为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遭到拒绝。”      “甚至在小事情上,乌德赫人也都很关心邻居,哪怕他们是异族人。如果住在同一条河上的邻居。很久没有消息了,那么他们就要让家里的人去打听,邻居家安好吗?发生什么事情没有?需不需要帮助?”


“还应当提一提乌德赫人的殷勤好客。这个习惯要求关照所有的旅行者。首先要请客人喝茶,吃鱼干,肉干;客人不须照看狗,主人会好好地喂它。晚饭后,妇女会给客人烤干衣服,仔细看看靴子,哪里破了就予以修补,或给换上新的,而最年轻的妇女给垫上新草,并准备好衣服。”


     “乌德赫人的诚实朴素十分令人感动。有一次,在库逊河畔,一个乌德赫人在小道上行走,那里有俄罗斯人敷设的捕捉器,他忽然发现,有个捕捉器卡死了一只貂。他把捕捉器拾起来,取下貂,用桦树皮包好,挂在树上,等候俄罗斯人来取;随后,又把捕捉器安放好,以免空着。在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他们是如何的关心别人的利益,甚至还关心使他受委屈的人的利益。”


     乌德赫人的心理素质、性格特征与史禄国调查的通古斯人是十分接近的。    二十余年来,我们在东北三省、京津地区、河北承德地区等满、蒙、朝鲜、锡伯、赫哲、鄂伦春、鄂温克、达斡尔等北方民族聚居地进行了较长时间的调查,据我们对这些民族心理素质、性格特征的考察,结论和上述民族学家相近。一般说来,北方民族对外来的客人慷慨热情,坦诚无私。古道热肠,这方面有许多感人的经历,不胜枚举。他们对故乡,对自己的民族十分热爱,有很强的群体意识,自尊自强,勇毅刚强,敏慧好学。当然,北方民族的经济文化发展并不平衡,接受外来文化的程度也不划一,加之地理环境的差异,其民族心理素质、性格特征也存在差别,但上述特征却普遍存在,可视为共性。     如果将北方民族心理素质的基本特征与前文分析的女神的基本品格一一对照,就会发现两者十分相似,十分接近,这并非是一种偶然的巧合,而应该说存在着必然的历史文化的联系。在女神崇拜中寄寓的初民的生活理想、群体意识、英雄主义、人格规范,通过萨满教与其他有关民俗潜移默化、天长日久地影响了民族心理素质的形成,民族性格的铸造。当然,民族心理素质的形成的基础是生产方式,但宗教的反作用不容忽视。尤为饶人兴味的是,进入文明时代以后,北方民族的社会生产范围逐渐扩大,冲破了原来氏族、部落的藩篱,在萨满教中,原本属于氏族部落的女神。越来越变成民族——甚至跨民族共祀的女神(或嬗变为男神),有的已经有人类共同母神的意味,反映在民族心理素质上,就是人类族类群体思想的发展,人类共同的亲爱之心的增强。北方民族称著于世的热情好客,不仅是一种民俗,而且体现了这种社会观念,无疑会促进各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友好往来,推动历史的发展。


    从今人的标准看,上述北方民族心理素质、性格特征仍是优良的、健康的、蓬勃向上的、充满活力的,它亲和了人际关系,激发了群体的英雄气概,增强了集体的凝聚力,规范了社会公德,培养了个人的优良品质,从而使人类更好地以群团的力量与智慧战胜自然、一征服自然,推动整个民族或区域的经济文化的进步。既然女神崇拜对北方民族的心理素质的形成发展起了良好的作用,那么女神崇拜在北方文明时代的重大而又积极的历史文化意义也昭然于世了。


    说到这里,我们也许能接触到一个历史之谜: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由于自然环境等多方面因素,北方民族生产方式、生产水平要比中原落后,踏进文明门槛也晚。但是在历史上,北方民族曾多次迅速崛起,建立过夫余,高句丽、渤海、高车等众多地方政权,尤其是鲜卑建魏、契丹建辽、女真建金、蒙古建元、满族建清,这些入主中原并在中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封建帝国,给中国历史以重大影响,推动了整个中国各民族文明史的发展。上述北方民族不仅在中国历史舞台上叱咤风云,而且其传奇般的勃兴令历史学家沉思。女真反辽,阿骨打誓师涞流水(今黑龙江省拉林河),率完颜部2500勇士,就敢于向有上百万发军队的辽朝宣战,而且仅三百年就败辽建金;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以十三副盔甲起兵,统一了女真,打败了明朝,为将近三百年的清朝奠基。这一幕幕奇迹般的历史活剧,历史学家曾从政治史、军事史、经济史角度来诠解、剖析,以解开这个历史之谜,已获得了可喜的成绩,但我们认为还应该考虑文化史这个视野,从民族精神这个角度来透视,以便更全面地解开这个历史之谜。    建立海东盛国——渤海的工艺品靺鞨人有“三男如一虎”之美誉。


     《辽史》记录了“女真过万不可敌”的佳话。《大金国志》记载:“女真人善骑射,耐饥渴,上下崖壁如飞,济江河,不用舟楫,浮马而渡。”


     《满族源流考》记云:“我国士卒初有几何,因娴于骑射,以野战则克,攻城则取,天下人称我兵日立则不动摇,进则不回顾,威名震慑,莫与交锋。”“以铁骑奔驰,冲突蹂躏,无不溃败。”“咸用少击众,一以当千,固因神威之姿出于天授,贤臣猛将协力同心,亦我驱熊罴之士有勇知方,骑射之精,自其夙习而争先敌忾信焉故也。”《啸亭杂录》云:“八旗子弟,一闻行师出猎,皆踊跃争先。”


     这类记录,史籍中还有不少。史学家常说,北方民族以弓矢而定天下,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弓矢毕竟只是一种武器或工具,关键是掌握武器的人。在上述记载中,我们已经看到“立则不动摇,进则不回顾”,“一以当千”的“熊罴之士”,这是创造军事奇迹的根本,而且“贤臣猛将协力同心”,是一个凝聚力很强的战斗集体。北方民族性格上的勇敢、刚毅、忠诚、团结一致与奋发向上的精神风貌是其民族迅速崛起的内在的重要原因。


    从某种意义上说,英雄的女神培育了英雄的民族,英雄的民族创造了历史的伟绩,在这些古老的萨满教女神身上,寓含着某些历史之谜的谜底。





原文最早发表在:《社会科学》20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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