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网红”诞生记

云雀叫了一整天啊2019-01-11 05:14:33



东汉末年,我国尚未有科举,士子们进身的资本便是高人名士的评语。南阳许劭兄弟名显于世,德高望重,常于每月初一对当时人物或诗文字画发表品评,只要经他们品题的人物,立刻身价升腾,天下知名,学子秀士趋之若鹜,时人称之为“月旦评”


最近《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开播,这个百家讲坛式的片头令人眼前一亮,第一集还虚构了一场杨修主持的月旦评,让司马懿和他PK,令人印象深刻。其实,“月旦评”只是当时许劭所在的汝南一地的风俗,史籍中并未记载当时其他地方也有这种定时组织的人物品评大会。


人物品评古已有之,《论语》中就记载了很多孔子对弟子的评价,比如说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宰予则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一个赞赏一个批评,形象生动,对比明显。


老师评价学生,很正常,只是小圈子里的事情。但在东汉时期,品评人物却形成了一种社会风气,特别是东汉中后期,出现了一批人物品评家,他们的评语能够左右被品评人的仕途乃至命运。有些人甚至因为名士的一句话评语,一跃成为当时的“网红”。


剧中杨修主持月旦评


(1)


片头提到,东汉末年我国尚未有科举,高人名士的评语成为士人进身的资本。所以,这事儿得从东汉的官员选拔制度说起。


东汉的选举制度主要有两种——察举和征辟,前者是由地方长官在辖区内随时考察、选取人才并推荐给上级或中央,经过试用考核再任命官职;后者则是由皇帝、中央官僚和各级官府直接征用人才到朝廷任职。


不管是哪种方式,都要有一个评判人才的标准。大家都知道,那时候选举人才,得符合儒家的伦理标准。但是,一个人符不符合儒家的道德行为准则,一天两天是看不出来的,必须要长期观察才能得出结论。而对某人道德行为最有发言权的人,一是他的亲戚,二就是同乡之人。自家人肯定是说好话的,因此乡里社会的评价,成为选举人才最重要的依据。


于是,东汉各地就出现了一些名士,他们在地方上德高望重,对本地的士人也非常了解,他们对士子德行的评价成为权威的声音,甚至直接成为朝廷任用人才的依据。东汉时期很多下层士人,以良好的乡评为进阶之本,若是得到了负面评价,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对于这一点,著名学者汤用彤先生总结得很到位:“溯自汉代取士大别为地方察举、公府征辟。人物品鉴遂极重要。有名者人青云,无闻者委沟渠。朝廷以名治,士风亦竟以名向高。声名出于乡里之臧否,故在民间清议乃隐操士人进退之权。于是月旦人物流为俗尚,讲目成名,具有定格,乃成社会中不成文之法度。


到了东汉末年,宦官专权,朝廷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小跟班,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士子却进身无门,引起了士人的强烈反击。士人手里没有武装力量,只能发动社会舆论,臧否人物、抨击朝政,这就是东汉末年的“清议”,当时的名士成为这场清议运动的领袖。他们“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使得人物品评成为对抗宦官势力的重要手段之一。


(2)


既然人物品评这么重要,就会出现一些顶尖的人物品评家,许劭就是其中一位,另一位与他齐名的是郭泰。在《后汉书》中,他们二人同传,所谓“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郭”。


史籍中记载了他们品评、识鉴的人才,很多都是微末之士,可以说他们在当时社会下层精英向上层流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且他们的评价大都很准确,能够预见到被品评者未来的发展,所谓“奖拔士人,皆如所鉴”。比如郭泰“识张孝仲刍牧之中,知范特祖邮置之役,召公子、许伟康并出屠酤,司马子威拔自卒伍”,《后汉书》说他奖拔的六十人都最后都成名了。


老版《三国演义》里的曹操败走华容道


许劭品评的最有名的人物自然是曹操。


曹操的父亲是太监的养子,出身很差,再加上曹操年轻时“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所以当地的人都看不起他,沛相袁忠甚至想把曹操给法办了。后来正是由于许劭一句“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的评价(这句话《后汉书》与《三国志》裴注记载不一,裴注是大家更为熟悉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操才出了名,不久后被举为孝廉,当上了洛阳北部尉,按今天的话说就是首都洛阳市公安局城北分局局长,开启了霸业之路,曹操后来果然成为了“乱世之英雄”。


顺便说一句,这句评价还是曹操威胁许劭得来的,因为许劭也很鄙视他,足见曹公少时之猥琐。


当然,也有负面案例。比如一个叫史叔宾的人,他少有盛名,但郭泰见到他却跟别人说:“墙高基下,虽得必失。”意思是说高大的墙下面是低矮的基础,这样的墙即便建成了,也一定会倒塌。最后,史叔宾果然因为论议偏私不公正而败了名声。


(3)


东汉经历了那么多动荡还苟延残喘了那么久,跟他们发现这么多人才不无关系。而且这种品评还起到了激浊扬清的作用。许劭做汝南郡功曹的时候,郡中官吏“莫不改操饰行”,就连四世三公的袁绍也忌惮他。当时袁绍自濮阳令离职回家,车马徒众非常豪华,在马上要进入汝南郡界时,他却“谢遣宾客”,单车回家,说:“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许劭字子将)见?” 


许文广饰演的新版《三国》里的袁绍,他还饰演了《人民的名义》里的丁义珍


当然,袁绍的举动明显是沽名钓誉,但可见当时名士品评人物的影响力。正如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所说,“两汉以来,犹循此制,乡举里选,必先考其生平,一玷清议,终身不齿”。但事情也并非如此绝对,如果你“过而能改”,照样可以留下美名。


有一个叫贾淑的人是郭泰的同乡,虽然他家世代做官,但贾淑本人性情险恶,乡里以他为患。郭泰的母亲逝世了,贾淑去吊唁,这一幕被另一个叫孙威直的人看到了。孙威直认为郭泰是个贤人,却接受恶人的吊唁,心里觉得不爽,没有进屋就走了。


郭泰见状赶紧追上孙威直,一边道歉一边说:“贾淑确实是个坏人,然而他已经洗心向善了,所以我就让他进来了。”贾淑听说后,真的改过自新,最终成为一个好人。乡里人有忧患的,贾淑常倾力营救,被州闾所称颂。


正因为如此,范晔在《后汉书》中称赞郭泰“恂恂善导,使士慕成名,虽墨、孟之徒,不能绝也”。有一次,郭泰在外面碰到下雨,就把头巾折起一个角来挡雨,结果时人都模仿他,故意折巾一角,称之为“林宗巾”(郭泰字林宗)。由此可见时人对郭泰的仰慕。


(4)


东汉名士品评人物的评语也很有意思,里面有好多歌谣谚语,不仅生动形象,而且朗朗上口。比如连汉光武帝都知道的对郭宪“关东觥觥郭子横”的评语。郭宪字子横,是当时一位很有名的学者,所谓“觥觥”,是说郭宪非常刚直,他多次进谏都用了非常激烈的手段,有次谏争不合,干脆伏在地上称头昏,不再说话。皇帝派人把他扶下殿,他也不拜,所以汉光武帝说:“常闻‘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


类似的评语还有“关东大豪戴子高”“道德彬彬冯仲文”“五经无双许叔重”“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之类,非常浅白,难怪在当时那么流行。


如果在某一个地方或某一个家族里出了很多贤德之人,还有一些类似于“竹林七贤”的称号,比如荀彧的祖父荀淑,生了八个儿子并有才名,人称“荀氏八龙”。不过,颍川荀氏在当时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有此名声也不足为奇。同样,司马懿兄弟八人并称“司马八达”,因为他们每个人的字中都有一个“达”字,比如司马懿字仲达。


同郡之人合称的则有“南阳五伯”。邓彪字智伯,他与同郡宗武伯、翟敬伯、陈绥伯、张弟伯同志好,因五人齐名,南阳号曰“五伯”。而在党锢之祸发生前夕,天下名士共相标榜,为之称号,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之谓,形成巨大的舆论力量。


(5)


最后说明一下东汉品评人物风气的影响。对当时政治的影响前已有所述,对后世的影响则是直接促成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选官制度——九品中正制的产生。九品中正制是在曹魏政权建立之初创立的,其实就是把各地名士的私家评议变成政府统管的官方评议。所谓“中正”,其实是掌管某一地区人物品评的负责人,由中央官吏兼任。这样做是为了把官吏的任免权收归中央,加强中央集权。


九品中正制与东汉人物品评有诸多相似之初,比如评议人才的方式。史籍记载:“大小中正为内官者,听月三会议上东门外,设幔陈席。”著名历史学家唐长孺先生指出,这里“月三会议”的“三”字,乃“旦”字之误。因此中正也是每月初一开会评议,与许劭兄弟主持的“月旦评”并无二致。


再如,中正官对士人德才的评语一样言简意赅,两三句话勾勒出一个人的特点,比如曹魏时中正王嘉评价吉茂为“德优能少”,西晋时中正王济评价孙楚为“天材英博,亮拔不群”。这些与东汉品评家对人物的评语有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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