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火枪手(12-19章)

爱美文学2019-01-11 02:56:17

第十二章白金汉公爵乔治·维利尔斯

波那瑟太太和公爵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就进了罗浮宫。波那瑟太太宫里人都知道她是王后的下人;公爵穿着特雷维尔火枪队的队服,而前面已经交代过,这天晚上特雷维尔在宫里守卫。此外,热尔曼也是为王后效力的,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就指责波那瑟太太把自己的情人带进了罗浮宫,事情就到此止步;波那瑟太太背上罪名,固然名誉扫地,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小小一个服饰用品店老板娘的名誉,算得了什么?

一踏进内院,公爵和少妇沿着墙根约莫走二十五步。走完这段距离,波那瑟太太推开一扇供仆役出入的门。这扇小门白天开着,夜里一般是关上的。门推开之后,两个人迈进门槛,四周一片漆黑,但是,罗浮宫这一部分回环曲折的路径,是专供仆役通行的,波那瑟太太了如指掌。她关上身后的门,拉住公爵的手,摸索着走几步,抓住一段栏杆,用脚碰到一级台阶,便登上一架楼梯。公爵数了,他们一共上了两层楼。然后波那瑟太太往右一拐,顺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又下一层楼,再走几步,把钥匙插进一个锁孔,打开一扇门,把公爵推进一个房间。里面只亮着一盏守夜小灯。少妇说道:“请待在这里吧,公爵大人,马上就会有人来的。”说罢,她从进来的门退出去,将门锁上,于是公爵就完全像一名囚犯了。

不过应该说,公爵虽然一个人待着,却压根儿没有感到害怕;他的性格的一个突出方面,就是寻求冒险和富有传奇色彩的爱情。他勇敢胆大,敢闯敢干,已经不是头一回冒着生命危险,进行这类尝试了。他收到那封冒充安娜·奥地利写给他的信,信以为真,来到巴黎,在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之后,并不返回英国,反而将计就计,向王后宣称,不见到她,他决不离开巴黎。起初,王后坚决回绝了他,但又怕他一气之下,干出荒唐事来,终于决定见他一面,恳求他立刻离开法国。可是,就在作出决定的当天晚上,负责去接公爵并把他带进罗浮宫的波那瑟太太,突然遭到绑架,两天之内音讯全无,下落不明,于是一切暂时停止。而当她一获得自由,并与拉波特建立了联系,事情就重新进行了。她刚刚完成的冒险行动,如果不是遭到绑架,三天之前就完成了。

白金汉一个人待着,走到一面镜子前一照,那套火枪手服装,穿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年届三十五岁,被恰如其分地公认为英、法两国最英俊潇洒的绅士,最风流倜傥的骑士。

他是两朝国王的宠臣,百万家资的巨富,一个王国的极权人物。这个王国被他的异想天开搅得动荡不安,又在他的任性行事面前俯首贴耳。这个身受白金汉公爵封号的乔治·维利尔斯,他的生活充满传奇色彩,在他谢世几百年之后,仍令世人惊叹不已。

他对自己充满信心,对自己的权势深信不疑,相信支配其他人的法律对他毫无约束,对自己确定的目标勇往直前,不管这目标多么高不可攀,多么灿烂辉煌,一般人哪怕想一想,也是荒唐至极,正是这样,他几次接近美丽骄傲的安娜·奥地利,以其无比的魅力,使她爱上了自己。

如上所述,乔治·维利尔斯站在一面镜子前面,理一理漂亮的金发,使被帽子压平的波浪恢复原样,又卷一卷胡子,心里充满快乐,为他长期盼望的时刻即将来临而感到幸福和自豪,骄傲而满怀希望地冲自己莞尔一笑。

这时,一扇隐藏在壁毯里的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白金汉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禁不住叫了一声:原来是王后。

安娜·奥地利二十六七岁光景,即是说,正处于美貌光彩照人的时期。

她有着王后或女神的风仪,一双碧玉般的眼睛,目光流盼,美丽无比,既非常温柔,又异常庄重。

她那张樱桃小嘴,正像奥地利王室的子嗣一样,下唇略显突出,但嫣然一笑之时,妩媚无比,在表示鄙夷之时,却显得极其傲慢。

她的皮肤细若凝脂,手和双臂出奇地秀美,当时的诗人争相歌颂,赞之为无与伦比。

她的头发少女时是金黄色,现在变成了栗色,卷得挺蓬松,扑了许多粉①,从脸庞两边飘落而下,显出几多风韵!最挑剔的品评家,也只能希望胭脂稍淡一点;最苛求的雕刻家,也只能希望鼻子稍纤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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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头发扑粉是昔时欧洲人的一种化妆。

一时间,白金汉目瞪口呆:在他眼里,安娜·奥地利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美丽,无论是在舞会上、节日庆典上,还是在跑马场的看台上。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缎子长袍,身边跟着爱丝特法尼娅夫人。由于国王的嫉妒和黎塞留的迫害,王后身边的西班牙侍女全部被赶走,只剩下这一个了。

安娜·奥地利向前走了两步,白金汉连忙往她跟前一跪,不顾王后阻止,吻着她的长袍的下摆。

“公爵,您已经知道不是我叫人给您写信的。”

“啊!是的,娘娘,是的。”公爵大声说,“陛下,我知道自己是个疯子,是个失去理智的人;居然相信冰雪会动感情,大理石会变得热烈。可是,您叫我怎么办呢,一个人坠入了爱河,对爱情就会轻信,何况我这趟旅行并非完全徒劳,因为我见到了您。”

“说得对。”安娜答道,“可是,大人,您可知道我为什么又是怎样来和您见面的吗?我和您见面是出于对您的怜悯;我和您见面,是因为您对我的痛苦无动于衷,固执地要留在一座城市里,而留在这座城市里,您自己的性命堪虑,而我也可能身败名裂;我和您见面,是要告诉您,英吉利海峡的深度,英法两个王国的敌对,婚姻誓言的神圣,这一切都是把我们分隔开的。悖逆这许多东西就是亵渎神圣啊,大人。总之,我和您见面,就是要对您说,我们不应该再见面。”

“说吧,娘娘;说吧,王后。”白金汉说道,“您的声音的温柔,掩盖了您的言辞的冷酷。您说什么亵渎神圣!把上帝造就相爱的两颗心分开,才是亵渎神圣呢!

“大人,”王后大声说,“您忘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您。”

“可是,您也从来没有说过您根本不爱我呀。说实话,陛下对我说这种话,未免太寡情了。试问,您到哪里去找得到能与我的爱情媲美的爱情?这种爱情,无论是时间、离别还是失望,都无法使它熄灭;这种爱情,只需一根遗忘的丝带、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顺口说出的话,就能使它满足。

“我头一次见到您已经三年了,娘娘,三年来我始终如一爱着您。

“您可是想要我告诉您,头一回我见到您时,您穿的什么衣服?您可是想要我详细道出,您衣服上的每一个点缀?啊!现在我还看见:您按照西班牙习俗,坐在四方形的坐垫上;您身着绿色缎袍,上面绣着金银丝图案;您两条白皙、漂亮的胳膊上,卷着宽大的袖子,上面缀有大颗的钻石;您脖子上扣着皱领,头上戴顶与长袍颜色相同的小圆帽,上面还插一根鹭鸶翎毛。

“啊!瞧,您瞧,我闭上眼睛,就看见您当时的模样,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您现在的模样,比那时还要美丽百倍的模样!”

“真是发痴,”公爵这样出色地把自己的肖像保存在心里,安娜·奥地利没有勇气责怪他,只是喃喃说道,“真是发痴,用这样的回忆去维持一种不会有结果的热情!”

“您叫我靠什么活着?我只有回忆。这是我的幸福,我的财富,我的希望。每次见到您,我心上的珠宝匣里,就增添一颗珍藏的钻石。今天这是您遗落让我捡起来的第四颗了。三年之中,娘娘,我只见了您四次:头一次吗,我刚才对您说了;第二次是在谢弗勒斯夫人家里;第三次是在亚眠花园里。”

“公爵,”王后脸一红说道,“不要再提那次晚会。”

“啊!相反要提,娘娘,要提。那是我平生一次幸福而辉煌的晚会。您还记得那个美好的夜晚吗?空气多么温煦,多么芬芳,夜空多么清朗,繁星多么璀璨!啊!娘娘,那次我有幸和您单独呆了一会儿;那次您准备向我倾吐一切的,包括您生活的孤单寂寞和心灵的痛苦忧伤。您当时靠在我的胳膊上,瞧,就是这一只。我脑袋往您那边一偏,就感到您的秀发拂着我的面颊;每次轻拂一下,我就止不住从头震颤到脚。啊!王后,王后!啊!您不知道,在那样的时刻,我感受到了天上的极乐,天堂的欣悦。啊,为了那样一个时刻,为了那样一个夜晚,我的家业,我的财产,我的荣誉,我所剩的有生之年,一切何足惜!因为那天晚上,娘娘,那天晚上您爱我,我可以肯定。”

“大人,这是可能的,是的。环境的影响,那个美好的晚会的魅力,您的目光的诱惑力,总之,有时使一个女人不能自持的种种情况,在那个倒霉的晚会上包围了我。不过您亲眼看见的,大人,王后来搭救了那个意志薄弱的女人:对于您头一句大胆的话和头一个大胆的举动,我的回答就是立刻叫人来。”

“啊!是的,不错,是这样。然而,若是另一个人,他的爱情遇到这种考验,无疑就会熄灭。可是,我的爱情经过考验,却变得更加炽烈,更加持久。您以为回到巴黎就逃脱了我,您以为我没有勇气离开我的主子派我守护的财宝。啊!在我眼里,世间的所有财宝,地上的所有国王,算得了什么!一星期之后,我就回来了,娘娘。那次您见到我相对无言。我冒着失去宠幸和生命的危险跑来,只见了您一秒钟,连您的手都没碰到。不过看到我那样顺从,那样悔悟,您倒是宽恕了我。”

“是的。可是,各种流言大肆攻击这些痴情举动,而对这些痴情举动,您知道,大人,我没有任何责任。在红衣主教的煽动下,国王大为震怒,韦尔内夫人被赶出宫,皮唐热被流放,谢弗勒斯夫人失宠,当您想来法国当大使时,还记得吧,大人,国王本人表示反对。”

“是的,国王的拒绝,使法国承受了一场战争的代价。我再也不能来看您,娘娘。那么好吧,我要让您听到人们每天谈论我。

“我计划进军雷岛并与拉罗舍尔的新教徒结成联盟。您认为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与您见面的快乐!“我知道,我不可能手执武器进入巴黎。但是,这场战争可能带来和平,而和平是需要谈判的,谈判者将是我。那时,就没有人再敢拒绝我,我将重返巴黎,再和您见面,再获得片刻的幸福。不错,成千上万的人将为我的幸福付出生命。不过,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只要能再见到您就成!这一切可能很疯狂,可能完全丧失了理智,可是,请您说说看,哪一个女人有一个更多情的情人,哪一位王后有一位更热情的臣仆?”

“大人,大人,您为了自我辩护,而提出了一些会使您进一步遭受谴责的事情;大人,您想向我提出的所有这些爱情的证据,几乎没有一桩不是罪过。”

“因为您不爱我,娘娘。您如果爱我,就会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这一切。您如果爱我,啊!您如果爱我,那我就太幸福了,肯定会变成疯子。唔!谢弗勒斯夫人,您刚才提到的谢弗勒斯夫人,她就不像您一样冷酷,奥兰爱上了她,她接受了他的爱情。”

“谢弗勒斯夫人不是王后。”安娜·奥地利喃喃说道。她不由自主地被公爵表达的如此深厚的爱情征服了。

“您如果不是王后,就会爱我吗,娘娘?说呀,您就会爱我吗?因此我可以相信,使您对我这样冷酷无情的,仅仅是您尊贵的地位;因此我可以相信,假如您是谢弗勒斯夫人,可怜的白金汉还有希望?感谢这些充满柔情的话,我美丽的陛下,让我说一百次感谢!”

“啊!大人,您听错了,您理解错了,我想说的并不是……”

“别说了!别说了!”公爵说道,“我如果因为听错了而感到幸福,千万不要无情地剥夺我这种幸福。您自己说过,有人想引诱我落入陷阱,我也许会把性命留在这个陷阱里,因为,唉!真奇怪,一段时间以来,我总预感到我不久于人世了。”公爵脸上露出忧伤而又迷人的微笑。

“啊!天哪!”安娜·奥地利恐怖地叫起来,这证明她对公爵多么关心,只不过不肯说出来而已。

“我说这话不是为了吓唬您,娘娘,不是的。我对您说的话甚至是可笑的。请相信,我根本不把这类梦幻放在心上。但是,您刚才说的那句话,您几乎已经给了我的那个希望,肯定可以补偿一切,甚至补偿我的生命。”

“咳!”安娜·奥地利说道,“我也一样,公爵,也有预感,也有梦幻。我在梦中看到您身上负伤,鲜血淋漓倒在地上。”

“是左边肋骨上被捅了一刀,不是吗?”白金汉打断王后,这样问道。

“对,是这样,大人,是这样,左边肋骨上被捅了一刀。是谁告诉您我做了这个梦?我只向上帝禀报过,而且是在祈祷的时候。”

“我没有更多的奢望啦,娘娘,您爱我,这就行了。”

“我爱您吗,我?”

“是呀,您。如果您不爱我,您与我所做的同样的梦,是上帝托给您的不成?如果我们两个人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怎么会有同样的预感呢?您爱我,王后,您将来会为我哭泣的。”

“啊!天哪!天哪!”安娜·奥地利叫道,“这真叫我受不了啦。听着,公爵,看在上天份上,您走吧,退出去吧。我不知道我爱您还是不爱您,我所知道的,是我绝不会背离婚约的誓言,所以请您可怜我,请您走吧。唉!假如您在法国遇到意外,假如您死在法国,而我能够揣测到,您的死因就是您对我的爱情,那么我将永远得不到安慰,我肯定会变疯。请您走吧,走吧,我恳求您。”

“啊!您现在多么美丽!啊!我多么爱您!”白金汉说道。

“走吧,走吧,我恳求您。以后再来,以大使的身份来,以公使的身份来,身边带上保护您的卫士来,带上伺候您的仆从来;那样我就不会天天为您担惊受怕了,我会因为与您重逢而感到幸福。”

“啊!您对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是的……”

“那么,请开恩给件信物吧,一件来自您的东西,一件告诉我此刻我不是在做梦的东西,一件您随身佩带、我也可以随身佩带的东西,例如一枚戒指,一条项链,一条手链。”

“我给了您所要求的东西,您就走吗?”

“是的。”

“立刻就走?”

“立刻就走。”

“您离开法国,返回英国吗?”

“是的,我向您保证!”

“那么,请稍候,请稍候。”

安娜·奥地利返回她的卧室,片刻工夫又出来了,手里托个香木小匣子,上面用金丝镶嵌着她的姓名起首字母图案。

“接着,公爵大人,接着,”她说道,“请把这个作为我的纪念品保存吧。”

白金汉接过小匣子,第二次跪在王后面前。

“您对我许诺过就走的。”王后提醒道。

“我信守诺言。您的手,请伸出您的手,娘娘,我这就走。”

安娜·奥地利闭上眼睛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扶在爱丝特法尼娅身上,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就要耗尽了。

白金汉热烈地在那只美丽的手上印了一个吻,然后站起来。

“如果我没有死,”他说道,“半年之内我一定会再见到您,娘娘。为了这个,哪怕把世界搅个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他信守自己许下的诺言,匆忙退出了房间。

到了走廊里,他遇到了波那瑟太太。波那瑟太太在等待他,随即像来时一样小心谨慎,一样兴奋地领着他出了罗浮宫。

第十三章波那瑟先生

列位无疑注意到了,在整个事件中,有一个人虽然处境毫无保障,却谁也没怎么为他担忧。这个人物就是波那瑟先生。他是政界和情场的阴谋可敬的牺牲品。在那个侠义与风流并重的时代,政界和情场的阴谋往往是纠结在一起的。

不管读者还记得不记得这个人物,幸而我们许诺过,因此一定不放弃对他的追踪。

那几个卫士抓住他之后,把他径直送到巴士底狱。领着他经过一小队正在给火枪装弹药的士兵面前,吓得他浑身直哆嗦。

他被推进一间半地下坑道式的囚室。那些把他带来的人,立刻以最下流的语言谩骂他,以最野蛮的方式对待他。狱卒们看见交到他们手里的不是一位绅士,便把他当成了真正的乡巴佬。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来了一位书记官,对他的折磨才停止,但他的忧虑并没因此而消除,因为书记官吩咐把波那瑟带到审讯室去。平常,对犯人的审讯,都是在各自的囚室里进行的,对波那瑟看来就不讲究这种方式了。

两个狱卒抓住服饰用品商,押着他穿过一个院子,走进一条有三个士兵把守的过道,然后打开一扇门,一把将他推进一个低矮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还有一位狱吏。狱吏坐在椅子上,伏在桌子上写东西。

两名狱卒把犯人带到桌子前面,见狱吏挥了挥手,便连忙退到听不见审问的地方。

狱吏一直俯首在公文上,这时抬起头来,看看他要审问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狱吏相貌凶恶,鼻子尖尖的,面颊蜡黄,颧骨突出,一对小眼睛露出探究的神色,滴溜溜乱转,既像黄鼠狼又像狐狸。转动自如的长脖子托着一个脑袋,从宽大的黑袍子里伸出来,左顾右盼,活像从背甲里伸出来的乌龟脑袋。

他先问波那瑟姓名、年龄、职业和住址。

被告回答说:他名叫雅克-米歇尔·波那瑟,五十一岁,歇业的服饰用品商,家住掘墓人街十一号。

狱吏并不继续审问他,却长篇大论地对他发表一通训话,指出一个默默无闻的市民卷入国家事务的危险性。

他这通开场白又臭又长,其中讲到红衣主教的权势和训谕,说红衣主教是个无可匹敌的宰相,是过去所有宰相的战胜者,是未来所有宰相的楷模,谁想违逆他的训谕和权势而不受惩罚,那是痴心妄想。

训话的第二段结束之后,狱吏用老鹰般的目光盯住可怜巴巴的波那瑟,叫他好生想一想他的处境的严重性。

服饰用品商早就想好了:过去他听从了拉波特的主意,娶了他的教女,尤其是他这个教女又当了为王后管内衣的侍女,这一切都是魔鬼主使的。

波那瑟本质上非常自私,又极端吝啬,而且极为怯懦。在他身上,对自己年轻的太太的爱情,只不过是第二位的情感,根本不可能与这里列举的天性相抗衡。

狱吏刚才所说的话,波那瑟真的考虑了一番。

“狱吏先生,”他战战兢兢说道,“请相信,对于无可匹敌的红衣主教阁下的丰功伟绩,我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钦佩,有他为我们掌舵,真是我们的福分。”

“真的吗?”狱吏现出不相信的样子问道,“如果真是这样,你怎么进了巴士底狱呢?”

“您问我怎么进了巴士底狱,还不如问我为什么进了巴士底狱,”波那瑟答道,“这我可是完完全全没法向您交代,因为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不过可以肯定,绝不是因为我不服从红衣主教大人,至少不是有意不服从。”

“然而,你肯定犯了大罪,因为你关进这里的罪名是叛国罪。”

“叛国罪!”波那瑟吓坏了,情不自禁叫起来,“叛国罪!一个厌恶胡格诺派教徒,痛恨西班牙人的可怜的服饰用品商,怎么居然有人指控他犯了叛国罪?请您想一想吧,先生,这种事是根本不可能的。”

“波那瑟先生,”狱吏逼视着被告,两只小眼睛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深处,“波那瑟先生,你可有位太太?”

“是的,先生,”服饰用品商答道,感到这一下事情可讲不清楚了,止不住浑身哆嗦起来,“就是说,我有过一位。”

“这话怎讲?你有过一位!现在你没有了吗?那你把她怎样了?”

“有人把她绑架了,先生。”

“有人把她绑架了?哦!”狱吏说道。

波那瑟听到这声“哦!”感到事情越来越茫无头绪了。

“有人把她绑架了!”狱吏又说道,“你知道这绑架之事是什么人干的吗?”

“我想我认识那个人。”

“什么人?”

“您听明白了,我什么也没肯定,我只是怀疑。”

“你怀疑谁?喂,老实回答。”

波那瑟完全失去了主意。他该否认一切还是说出一切呢?否认一切吧,人家会以为他知道东西太多不敢承认;说出一切吧,倒可以证明他的诚意。于是,他决定说出一切。

“我怀疑一个褐头发的大个儿,”他说道,“这个人气宇轩昂,看上去像个大贵族。我经常去罗浮宫那个门口等我太太,接她回家,我觉得这个人似乎跟踪过我们好几次。”

狱吏似乎感到有点儿不自在。

“这人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啊!他的名字吗,我压根儿不知道,不过只要碰到他,我马上就能认出来。我敢保证,即使在一千个人之中我也认得出来。”

狱吏的脸色变得阴沉了。

“你说在一千个人之中你也认得出来?”他又问道。

“就是说,”波那瑟说道,他发觉自己失算,“就是说……”

“你说你保证认得出那个人,”狱吏说道,“好,今天就到这儿。在继续对你进行审问之前,我们要向某人报告你认识绑架你太太的人。”

“可是,我并没有对您讲我认识他!”波那瑟绝望地嚷起来,“我对您说的正相反……”

“把犯人带下去。”狱吏对两个狱卒说道。

“带到哪里去?”书记官问道。

“押在一间单人囚室里。”

“哪一间?”

“哎!真见鬼!随便哪一间,锁严了就行。”狱吏无所谓地答道,使可怜的波那瑟感到毛骨悚然。

“唉!唉!”他自言自语道,“我大祸临头啦,我老婆肯定犯了滔天大罪,而他们认为我是她的同谋,我会和她一起受到惩罚。她肯定会招供,会承认她什么都告诉过我。女人吗,就是软弱!一间单人囚室,随便哪一间!这还不明白,一个夜晚很快就过去了,明天就要被车轮碾死,就要被绞死!啊!上帝!上帝!可怜可怜我吧。”

两个狱卒根本不听波那瑟先生的哀诉,这种哀诉他们听惯了,他们抓住这位犯人的胳膊,拖着他走了。狱吏赶紧着手拟一份公函,预备让在一旁等候的书记官送走。

波那瑟通宵没合眼,倒不是因为那间单人囚室特别不舒服,而是因为他极为不安。他一直坐在凳子上,听见一点响声就吓得直哆嗦。好不容易挨到初露的曙光照进了囚室,他却觉得黎明格外惨愁。

突然,他听见有人拉门闩,他猛地惊跳一下,以为是来押他去断头台了,可是看见进来的却不是刽子手,而是昨天那位狱吏和书记官,他简直恨不得跑上前去亲他们一下。

“你的案子从昨天晚上起严重复杂化了,正直的人。”狱吏说道,“我劝你把事实真相全都讲出来,因为只有你的悔过能够消除红衣主教的怒火。”

“我是准备把一切讲出来的呀,”波那瑟大声说,“至少,我所知道的全部情况。请审问吧。”

“首先,你太太现在何处?”

“可是,我对您讲过她被绑架了。”

“你是讲过,可是由于你的帮助,她昨天下午五点钟逃走了。”

“我太太逃走了!”波那瑟叫起来,“唉!倒霉的女人!先生,她逃走了可怪不得我呀,我向您发誓。”

“那么,你到你的邻居达达尼昂家去干什么?那天你与他谈了很长时间。”

“哦!是的,狱吏先生,是的,的确是这样,我承认我错了。

我是去过达达尼昂先生家。

“你去的目的是什么?”

“去求他帮助我找回我太太。我当时认为我有权把她找回来。现在看来我错了,请您宽恕我。”

“达达尼昂是怎样回答你的?”

“达达尼昂先生答应帮助我,可是我很快发现他出卖了我。”

“你欺骗法庭!达达尼昂和你达成了协议,根据这项协议,他赶走了已经抓住你太太的警察,又帮助她躲过一切搜捕。”

“达达尼昂先生抢走了我太太!啊!这,您这是什么意思?”

“幸好达达尼昂落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就要让你和他对质。”

“啊!说真的,我正求之不得呢!”波那瑟大声说,“能看到一张熟人的面孔,我不会感到不高兴。”

“带达达尼昂进来。”狱吏对两个狱卒说。

两个狱卒带进阿托斯。

“达达尼昂先生,”狱吏对阿托斯说,“请讲一讲你与这位先生之间发生的事情。”

“可是!”波那瑟喊起来,“您让我看的这位不是达达尼昂先生!”

“怎么!他不是达达尼昂?”狱吏大声问道。

“绝对不是。”波那瑟答道。

“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狱吏问道。

“我没法告诉您,我不认识他。”

“怎么!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

“你从没见过他?”

“见倒是见过,但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您叫什么名字?”狱吏问阿托斯。

“阿托斯。”火枪手答道。

“可是,这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座山的名字!”可怜的狱吏嚷道,他有点慌了神。

“这是我的名字。”阿托斯平静地说。

“可是,您说过您名叫达达尼昂。”

“我?”

“是的,您。”

“就是说,你们问我:‘您是达达尼昂先生吗?’我回答说:‘您认为?’那两个狱卒一口咬定我是,我只是懒得反驳。再说,我也有可能听错了。”

“先生,您藐视法律的尊严。”

“丝毫没有。”阿托斯不动声色地说。

“您就是达达尼昂。”

“瞧,您还在说我是达达尼昂。”

“喂!”波那瑟先生也嚷了起来,“我告诉您吧,狱吏先生,这一点根本不容怀疑。达达尼昂是我的房客,所以我认得他,尽管他没有付我房租,但正因为这样,我不可能不认识他。达达尼昂是个小伙子,将近十九到二十岁,这位先生至少有三十岁了。达达尼昂是埃萨尔先生的禁军里的,而这位先生是特雷维尔先生的火枪队的。您看看他的制服吧,狱吏先生,您看看他的制服吧。”

“果然是这样。”狱吏自言自语道,“这真见鬼了。”

这时,门猛地给推开了,一位信差由监狱一位传达领着进来,交给狱吏一封信。

“啊!该死的女人!”狱吏大骂道。

“怎么?您说什么?您说谁?但愿不是我太太!”

“相反,正是说她。你的案子有你好瞧的啦,哼!”

“啊,这,”服饰用品商气恼地嚷起来,“先生,请您赏个面子告诉我,我已经蹲在监狱里,我的案子怎么会因为我太太所干的事而变得更严重?”

“因为她的行动是根据你们共同制订的险恶计划采取的!”

“我向您发誓,您彻底搞错了,我压根儿不知道我太太打算干什么,我与她所干的事完全无关。如果她干了糊涂事,我就不再认她,就同她决裂,就诅咒她。”

“喂,”阿托斯对狱吏说,“您这里如果不再需要我,请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吧,您这位波那瑟先生很讨厌。”

“把这两个犯人押回他们的囚室,”狱吏说着,一伸手同时指着阿托斯和波那瑟说道,“要加倍严格看守。”

“可是,”阿托斯用一贯的平静态度说道,“既然您要打交道的是达达尼昂先生,我看不出我怎么能代替他。”

“照我说的办!”狱吏喝道,“绝对保密,听见没有!”

阿托斯耸耸肩膀,跟着两个狱卒走了;波那瑟先生唉声叹气,就是老虎听见了也会产生恻隐之心。

狱卒把服饰用品商押回他昨夜住的那间囚室,整个一天没再来过问他。整整一天,波那瑟一直哭泣不止,恰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一位十足的服饰用品商,没有半点军人的气质。

晚上将近九点钟,他正打算上床,却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这脚步声到了他的囚室门前,门推开之后,进来几个狱卒。

“跟我走。”随狱卒进来的一个小头目说道。

“跟您走!”波那瑟叫起来,“这么晚了还跟您走!去什么地方?天哪!”

“去我们奉命押你去的地方。”

“可是,这等于没回答。”

“然而,我们只能这么回答你。”

“啊!上帝啊,上帝!”可怜的服饰用品商喃喃道,“这回我算完啦!”

他木然、顺从地跟在来押他的两个狱卒后面。

他经过已经走过的那条走廊,穿过头一个院子和第二座主体建筑,最后来到大门口的院子里。那里有一辆马车,四名骑马的警察列于两边。狱卒让他上了车,一名警官坐在他身旁,车门关上并落了锁,于是他和那位警官都给关在一间可移动的囚室里了。

车子启动了,慢得像辆柩车。透过锁得严严的铁栅栏,囚犯只瞥见一座座房子和街面的石板,其他什么也看不见。波那瑟是地道的巴黎人,仅仅根据路碑、招牌和路灯,就能认出每条街。走到圣保罗广场,那是专门处决巴士底狱的犯人的地方,他差点晕了过去,赶忙在胸前画了两次十字。他以为车子就会停在那里,然而车子却驶了过去。

又往前走一段,车子沿着圣约翰公墓的界墙行驶。这里正是埋犯有叛国罪罪犯的地方,所以他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唯一使他略感放心的事情,就是罪犯在被掩埋之前,通常要割下脑袋,而他的脑袋还在肩膀上。可是,当他看到车子驶上了通往沙滩广场的道路,已经瞥见市政府尖尖的屋顶,车子拐进了拱廊,他以为这回可是彻底完蛋了,想向身旁的警官忏悔,遭到拒绝之后,就可怜地大叫大嚷起来。警官不得不警告他,再这样震耳欲聋地大喊大叫,就堵住他的嘴巴。

这个威胁倒是使他平静了点儿:如果要在沙滩广场处决他,那就没有必要堵住他的嘴,因为行刑的地点马上就要到了。果然,车子穿过了那个晦气的广场而没有停下。现在令他害怕的,就只剩下特拉华十字架了。车子恰好沿那条路驶去。

这回毫无疑问了。特拉华十字架是处决下层囚犯的地方。波那瑟还以为自己够资格在圣保罗广场或沙滩广场接受处决呢,他的行程和命运行将结束的地方,竟是特拉华十字架!他还没有望见那座倒霉的十字架,但已经感到它正迎面而来。距十字架还有二十来步远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喧嚷,车也在这时停了下来。可怜的波那瑟本来就被接二连三的恐惧压垮了,这时再也承受不住了。他像垂死的人最后叹息似地,轻轻地哼了一声,接着就昏了过去。

第十四章默恩镇的那个人

那里聚集了那么多人,不是等着看一个行将处以绞刑的人,而是观看一个已经被绞死的人。

车子停了片刻又开动了,穿过人群,继续赶路,笔直驶过圣奥诺雷街,绕过好孩子街,停在一道低矮的门前。

门开了,两个警察张开胳膊接住警官扶出车门的波那瑟。他们推着他踏上一条小径,登上一道台阶,最后把他撂在一间前厅里。

这一系列运动他都是机械一样完成的。

他走路时像在梦游似的,眼前的一切物体都像笼罩在雾中,各种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都分辨不出是什么声音;这时如果处决他,他不会做任何自卫的动作,不会发出任何祈求怜悯的叫喊。

他就这样坐在长凳上,背靠墙壁,垂着双手,警察把他放在什么地方就一直坐在那地方。

然而,他向四周望去,就没有看到任何威胁性的东西,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正面临着实际的危险,那条长凳包垫得还挺像样,墙壁上蒙着漂亮的科尔多瓦皮革,窗前摆动着宽大的红锦缎窗帘,两边用金色的带子系住。于是,他渐渐明白自己的恐惧太过分了,他的头开始上下左右动起来。

没有任何人阻止他做这种动作,他的胆子大点儿了,便试着把一条腿挪拢来,随后又挪另一条,最后靠两只手的帮助,从长凳上站起来,身子便立在两只脚上了。

这时候,一位气色很好的军官掀起一幅门帘,一面继续与邻室里边的一个人说话,一面向犯人转过身来问道:

“名叫波那瑟的人就是你吗?”

“是的,长官先生,”半死不活的服饰用品商答道,“我恭听吩咐。”

“进来。”军官说。

军官闪在一旁,让服饰用品商进去。服饰用品商二话没说,顺从地进到里间,里边像是有人正等着他。

这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四壁装饰着进攻和自卫的兵器,门窗紧闭,通风不良,才九月底就已经生了火。屋子中央一张方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文件,上面摊开一张拉罗舍尔城的大地图。

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站在壁炉前面。此人神态高傲凶残,目光犀利,前额宽阔,嘴边两撇八字须,再加上唇下的短髭,使本来瘦削的脸显得挺长。他虽然才三十六七岁光景,头发和须髭却已呈斑白,身上没有佩剑,却颇有军人风度,牛皮长统马靴略沾尘土,说明他白天骑过马。

这个人就是黎塞留红衣主教阿尔芒-让·杜普莱西。他并不像人们向我们描写的那样,弯腰曲背像个老翁,疾病缠身像个受难者,老态龙钟,声音苍老,成天缩在一张大扶手椅里,像未死先进了坟墓一般,仅凭他那天才的力量还活着,全仗他那不停的焦思苦虑与欧洲周旋。实际上,当时的他完全是另一番风范,即是一位矫捷风流的骑士,虽然身体已经衰弱,但凭着他那强大的精神力量的支持,可以说是世间曾有过的最非凡的人物之一,曾经在曼杜领地辅佐过内韦尔公爵,先后攻克了尼姆、加斯特和于塞斯,现在又在准备把英国人赶出雷岛,并且围困拉罗舍尔城了。

第一眼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征表明他是红衣主教。因此,不认识他的相貌的人,根本不晓得自己面前这个人是谁。

服饰用品商可怜巴巴地站门口,而我们刚刚描写的那个人物,两眼死死盯住他,仿佛想彻底看透他的过去。

“这就是那个波那瑟吗?”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

“正是,大人。”军官回答。

“好,把那些文件给我,就让我和他待在这儿。”

军官拿了所指的桌子上的文件,交给索取的人,深深一躬鞠到地面,然后退了出去。

波那瑟认出那些文件是在巴士底狱审问他的记录。壁炉前面的人不时从文件上抬起眼睛,犀利的目光像两把匕首,一直插入可怜的服饰用品商心底。

红衣主教看了十分钟文件又分析了十秒钟,心里已拿定主意。

“这个脑瓜从来没有搞过阴谋,”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没有什么关系,且问问看。”

“你被指控犯了叛国罪。”红衣主教慢条斯理地说道。

“他们已经这样对我讲过,大人。”波那瑟大声说,他对审问者的称谓,是刚才从那位军官嘴里听来的,“不过我向您发誓,我什么也不知道。”

红衣主教敛起已浮到脸上的微笑。

“你与你的妻子、谢弗勒斯夫人,还有白金汉公爵大人一块儿谋反。”

“大人,”服饰用品商回答,“这几个名字我的确听她说过。”

“在什么场合?”

“她说过黎塞留红衣主教引诱白金汉公爵来到巴黎,目的是要陷害他,连带也陷害王后。”

“她说过这种话?”红衣主教气鼓鼓地大声问道。

“是的,大人,但是我对她说,她讲这种话是错误的,红衣主教阁下不可能……”

“闭嘴,你是一个笨蛋。”红衣主教说道。

“我太太也恰恰是这样回答我的,大人。”

“你知道是谁绑架了你妻子吗?”

“不知道,大人。”

“不过你有些怀疑吧?”

“是有,大人,可是这些怀疑使狱吏先生感到不高兴,所以我现在没有了。”

“你妻子逃走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大人。我是进了班房之后才知道的,还是那位狱吏先生告诉我的,他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

红衣主教又一次敛起已浮到脸上的微笑。

“那么,你妻子逃走之后的情况你不知道?”

“一点儿都不知道,大人,不过她可能回罗浮宫了。”

“凌晨一点钟她还没有回到宫里。”

“啊!天哪!那她到底怎样了呢?”

“会搞清楚的,放心吧,什么事都瞒不过红衣主教;红衣主教什么都知道。”

“既然这样,大人,您认为红衣主教会愿意把我太太的情况告诉我吗?”

“也许会的。不过,你首先应该彻底坦白交代你妻子与谢弗勒斯夫人的关系。”

“可是,大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谢弗勒斯夫人。”

“你每次去罗浮宫接你妻子,她是直接回家的吗?”

“几乎从来不直接回家,她和一些布商打交道,我总送她去他们家。”

“有几个布商?”

“两个,大人。”

“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一个住在沃吉拉尔街,另一个住在竖琴街。”

“你和你妻子一块儿进他们家去吗?”

“从来没有,大人,我总在门口等她。”

“她以什么借口总是一个人进去?”

“她并没有找什么借口,只是叫我等着,我就等着。”

“你真是一位百依百顺的丈夫,亲爱的波那瑟先生。”

“他称我亲爱的先生!”服饰用品商暗自说道,“成!事情有转机。”

“你认得出那两家的门吗?”

“认得。”

“知道门牌号码吗?”

“知道。”

“是多少号?”

“沃吉拉尔街二十五号,竖琴街七十五号。”

“好。”红衣主教说道。

说罢,他拿起一个银铃摇了摇,军官闻声进来。

“去把罗什福尔给我找来。”红衣主教低声说道,“叫他马上来,如果他回来了的话。”

“伯爵就在门外,”军官说道,“他有话急于向阁下禀报。”

“向阁下禀报!”波那瑟嘀咕道,他知道人们一般都称红衣主教阁下,“……向阁下禀报!”

“那就叫他进来,叫他进来!”黎塞留连忙道。

军官跑出办公室,速度之快,正如红衣主教身边所有仆人听到他的命令时一样。

“向阁下禀报!”波那瑟茫然地转动着眼珠子,自言自语道。

军官出去不到五秒钟,门就开了,进来另外一个人。

“正是他。”波那瑟嚷起来。

“你是指谁?”红衣主教问道。

“绑架我太太的人。”

红衣主教第二次摇铃,军官又进来了。

“把这个人交给两个警察,让他等候我再传他。”

“不,大人!不,不是他!”波那瑟大声说,“我认错人了。是另外一个人,一点儿也不像他!这位先生是个正派人。”

“把这个傻瓜带下去!”红衣主教说道。

军官抓住波那瑟,带回前厅,交给待在那儿的两名警察。

新进来的那个人不耐烦地目送波那瑟出去,等他身后的门一关上,就赶紧走到红衣主教身边说道:

“他们见过面了。”

“谁?”红衣主教问道。

“她和他。”

“王后和公爵吗?”黎塞留大声问道。

“正是。”

“在什么地方?”

“罗浮宫。”

“您能肯定。”

“绝对肯定。”

“谁告诉您的?”

“拉诺阿夫人。她完全忠于阁下,正如您所知道的。”

“她为什么没早说?”

“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出于提防,王后让法尔吉夫人在她房间里睡觉,整个一天守住她。”

“好呀,我们又吃了败仗,得想办法报复一下。”

“我一定尽心竭力为您效劳,大人请放心。”

“事情经过情形如何?”

“午夜十二点半钟,王后与她的侍女们在一起……”

“在什么地方?”

“在她的卧室里……”

“嗯。”

“这时,有人把管内衣的侍女捎进来的一条手绢交给王后……”

“后来呢?”

“王后马上显得非常激动,她脸上虽然搽了胭脂,但还是显得挺苍白。”

“后来呢?后来呢?”

“这时,王后站起来,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各位夫人,请你们等候我十分钟,我就回来。’说罢,她推开卧榻旁边的门,就出去了。”

“拉诺阿夫人为什么没有立即来向您报告?”

“当时还什么也不能肯定,况且王后说:‘各位夫人,请等候我。’她不敢违逆王后啊。”

“王后出卧室之后待了多长时间?”

“三刻钟。”

“那些侍女,没有一个人陪她出去?”

“只有爱丝特法尼娅夫人。”

“王后返回来过吗?”

“返回来过,是取一个香木小匣子,上面有她的姓名起首字母图案,取了就立刻出去了。”

“后来她回来时,把这个匣子带回来了吗?”

“没有。”

“拉诺阿夫人知道那个匣子里装有什么吗?”

“知道:里面装着国王陛下送给王后的钻石坠子。”

“王后回来时没带那个匣子?”

“没有。”

“拉诺阿夫人认为她交给白金汉了?”

“她肯定是这样。”

“怎么肯定是这样?”

“拉诺阿夫人作为王后身边的侍女,白天找过那个匣子,但找不到,显得挺不安,最后问王后匣子怎么不见了。”

“那么,王后……?”

“王后变得满脸通红,回答说先天晚上摔碎了一颗钻石,叫人拿到金银首饰匠家里修理去了。”

“应该去首饰匠家,弄清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去过了。”

“那么,首饰匠怎么说?”

“他根本没有听见这么回事。”

“好!好!罗什福尔,还没有全盘输光,也许……也许现在最有利了。”

“事实上,我相信阁下的神机妙算……”

“可以补救他的密探干的蠢事,不是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如果阁下让我把话说完的话。”

“您知道谢弗勒斯伯爵夫人和白金汉公爵现在藏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大人,我手下的人没有告诉我这方面的任何确切消息。”

“我倒知道。”

“大人您知道?”

“是的,至少我猜得到:他们一个躲在沃吉拉尔街二十五号,一个躲在竖琴街七十五号。”

“阁下要我把他们抓起来吗?”

“太晚啦,他们走了。”

“不管怎样,总可以查清倒底走没走。”

“从我的卫士中挑选十个人去,搜查那两栋住宅。”

罗什福尔立刻跑了出去。

红衣主教单独一个人思考片刻,第三次摇响银铃。

还是那个军官闻声进来。

“把犯人带进来。”红衣主教说。

波那瑟先生又被带进来。红衣主教一挥手,军官退了出去。

“你欺骗了我。”红衣主教严厉地说。

“我,”波那瑟说道,“我欺骗阁下!”

“你妻子去沃吉拉尔街和竖琴街,并不是上布商家。”

“那么她是上什么人家呢,公正的天主!”

“她是上谢弗勒斯伯爵夫人和白金汉公爵家。”

“哦,”波那瑟想起以往的情景,“哦,是的。阁下说得对。我对我太太说过好几回,真奇怪,布商居然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连招牌都没有一块,每回我太太听了总是笑起来。啊!大人,”波那瑟说着,扑通一声往阁下面前一跪,“啊!您就是红衣主教,伟大的红衣主教,万民景仰的天才!”

虽然是在波那瑟这样一个市井小民身上取得一点小小的胜利,一时间红衣主教还是欣欣然面带喜色。不过,他脑子里仿佛几乎马上闪过了一个新的想法,他咧了咧嘴微微一笑,向服饰用品商伸出手说道:

“请起来吧,朋友,你是一个正直的人。”

“红衣主教碰到了我的手!我碰到了这个伟人的手!”波那瑟感慨道,“这个伟人称呼我朋友!”

“是的,朋友,是的!”红衣主教用慈父般的口气说;在某些场合,他是善于用这种口气说话的,不过受其蒙骗的只有那些不了解他的人。“对你的怀疑是冤枉了你,嗯,该给你赔偿才行。喂!这钱袋子里有一百比斯托尔,拿去吧,还请你原谅我。”

“请我原谅您,大人!”波那瑟说道,他有些犹豫,不敢接钱袋子,担心这种所谓赏赐是拿他开心。“其实,您可以随意逮捕我,随意拷打我,随意绞死我啊,因为您是主子,我没有任何话可说。原谅您,大人!哪儿的话,这不折杀了我!”

“啊!亲爱的波那瑟先生!我看你真大度,不胜感激。让你拿了这口袋钱,就这样离开,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会高高兴兴离开,大人。”

“那么分手了,或者不如说再会了,因为我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那还不随大人的意,小人悉听吩咐。”

“我们会经常见面的,放心吧,因为与你谈话,我感到非常有趣。”

“啊!大人!”

“再会了,波那瑟先生,再会。”

红衣主教向波那瑟挥挥手,波那瑟一躬到地表示回答,然后退了出去。他一回到前厅,红衣主教就听见他兴奋地扯开嗓门高呼:“大人万岁!”“阁下万岁”“伟大的红衣主教万岁!”红衣主教听着波那瑟先生这种表达热烈感情的出色方式,脸上漾开了微笑,直到波那瑟的呼喊声消失在远处。

“好。”他自言自语道,“今后又多了一个愿意为我卖命的人。”

红衣主教开始全神贯注研究拉罗舍尔地图。我们在前面交待过,这幅地图摊开在他的办公桌上,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十八个月之后,将会根据这条线筑起一条长堤,封锁被围困的港口城市拉罗舍乐。

他正沉浸在战略的思考中,门又开了,罗什福尔又一次进来。

“怎么样?”红衣主教很快抬起头来,急忙问道。这说明他对伯爵奉命去执行的这项任务有多么重视。

“不错,”罗什福尔答道,“阁下指出的那两所房子里,的确住过一个二十六至二十八岁的女人,一个三十五至四十岁的男人,一个住了四天,另一个住了五天,女的昨天夜里离开的,男的是今天早上。”

“正是他们!”红衣主教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说道,“现在去追来不及啦:伯爵夫人已到图尔,公爵已到布洛内。要找到他们得去伦敦。”

“阁下有何吩咐?”

“对所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绝对保证王后的安全,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已经了解她的秘密;让她以为我们正在追查一桩普通的阴谋;叫掌玺大臣赛基埃来见我。”

“那个人阁下把他怎样了?”

“哪个人?”红衣主教问道。

“那个波那瑟。”

“我已尽可能安排好啦,把他安插到他妻子身边做密探。”

罗什福尔承认主子手段高强,自己望尘莫及,鞠一躬,退了出去。

剩下一个人之后,红衣主教重新坐下,提笔修书一封,在封口加盖了自己的私章,然后摇铃,第四次叫军官进来。

“给我把维特莱叫来,”他说道,“告诉他作好旅行的准备。”

不一会儿,他需要的人站在了他面前,穿着马靴,上了马剌。

“维特莱,”他说道,“您快马加鞭赶到伦敦去,途中不得有片刻停留。您把这封信交给米拉迪。这是一张两百比斯托尔的支票,您去找我的司库,叫他付现金给您。如果您能在六天之内返回这里,出色完成我交给的任务,还可以拿到这么多钱。”

信差二话没说,鞠一躬,接过信和两百比斯托尔的支票,就退出来。

那封信的内容是:

米拉迪:

去参加白金汉公爵最近要出席的舞会。他的紧

身上衣上缀有十二粒钻石坠子,设法接近他,剪下两粒。

两粒坠子弄到手之后,立即通知我。

第十五章法官和军人

这些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阿托斯还是没有踪影。达达尼昂和波托斯把他失踪的消息通知了特雷维尔先生。

阿拉米斯本来就请了五天假,去了卢昂,据说是处理家事。

特雷维尔先生如同手下士兵们的兄长。最低等和最不起眼的士兵,只要穿上火枪队队服,就肯定能得到这位队长兄长般的帮助和支持。

因此他一得到阿托斯失踪的消息,就立刻去找刑事总监。找来了红十字警察分局局长,从陆续得到的消息了解到,阿托斯暂时被关押在主教堡监狱。

阿托斯经受了层层审讯,凡是我们所见波那瑟经受过的,他都经受过。

我们目睹过这两个在押犯对质的情形。在那之前,阿托斯一直守口如瓶,担心达达尼昂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到对质之后,他就声明自己是阿托斯,不是达达尼昂。

他还补充说:他既不认识波那瑟先生,也不认识波那瑟夫人,从来没有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讲过话;他晚上十点钟光景去看望他的朋友达达尼昂先生,在这之前他一直待在特雷维尔先生那里,是在那里吃的晚饭,有二十个人可以证明这一事实。他随后列举了好几个地位显赫的绅士的姓名,其中有拉特雷穆耶公爵。

第二位狱吏和头一位狱吏一样,听了这位火枪手简单而坚定的陈述,感到不知所措。本来他想报复一下这个火枪手;司法人员总想对军人施展一点报复手段的。可是,一听到特雷维尔和拉特雷穆耶公爵这两个名字,他就感到需要三思而行。

于是,阿托斯被送给红衣主教发落,不巧红衣主教去了罗浮宫。

正在这时,特雷维尔会晤了刑事总监和主教堡监狱典狱长,但仍然没找到阿托斯,便赶到宫里去拜见国王。

作为火枪队队长,特雷维尔随时都可以进宫见国王。

我们都知道,国王对王后抱有什么样的成见。红衣主教巧妙地使国王保持这种成见,他在策划阴谋方面,对女人的提防远远超过对男人的提防。国王对王后所抱成见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安娜·奥地利与谢弗勒斯夫人之间的交情。这两个女人比对西班牙的战争、与英国的纠纷和财政上的困难,更使他寝食不安。在他的心目中,谢弗勒斯夫人不仅在政治阴谋方面,而且在恋情阴谋方面为王后效力,而这后一方面更使他头疼。

因此,红衣主教一提起谢弗勒斯夫人本来发配在图尔,一般人也都以为她待在那里,不料她却到巴黎来住了五天,连警察局都没发现她的踪迹,国王立刻龙颜大怒。国王原本是个喜怒无常,对爱情又不忠贞的人,却偏偏要世人崇奉他为“公正的路易”和“贞洁的路易”。后世很难发现他具有这种品格,因为历史总是以事实而不是以推想为准的。

红衣主教又说到,不仅谢弗勒斯夫人来过巴黎,而且王后利用当时被称为通神魔法的秘密通信方式,与她重新建立了联系。他还肯定地说,当他作为红衣主教,正要查清这种阴谋最隐秘的线索时,当他手下的人掌握了一切证据,去作案现场捉拿为王后给谢弗勒斯夫人送信的人时,当正直的司法人员正在公正地审问整个案子,准备整理呈交国王时,正在这时,却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火枪手,拿着剑凶猛地扑向他们,使审问立即中断。听到这里,国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提起脚就向王后的寝宫走去,脸色苍白,怒火中烧,一言不发。这种无言的怒火一旦爆发,就会使这位国王变得异常冷酷暴戾。

然而,红衣主教在谈到这一切时,还只字未提到白金汉公爵。

就在国王朝王后的寝宫走去时,特雷维尔先生进来了。他态度冷静,彬彬有礼,仪表端正。

他见红衣主教在这里,又见国王脸色铁青,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就像面对菲利士人的孙参①,毫无惧色。

路易十三已经捏住了门把手,听见特雷维尔进来,便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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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孙参为古代以色列人的英雄,曾烧毁菲利士人的庄稼为妻子和岳父报仇,被缚引渡给菲利士人,他挣断绳索,杀菲利士人一千而逃脱。

“您来得正好,先生,”国王向来情绪激动到一定程度,就不知道掩饰,这时便说道,“朕听说您的火枪手们干了好事。”

“我呢,”特雷维尔沉着地说,“也有关于司法人员干了好事的消息,特来禀报陛下。”

“什么消息请讲。”国王傲慢地说道。

“臣荣幸地启奏陛下,”特雷维尔以同样的口气接着说,“一个由检查官、狱吏和警察结成的派别,其中都是一些值得尊敬的人,但似乎十分敌视军人,居然在一座住宅里逮捕了我的一名火枪手,当众带走,关进了主教堡监狱。这一切是根据一纸命令干的,但谁都不肯把那纸命令拿给我看。我那个火枪手,陛下,不如说是您的一个火枪手,他向来品行端正,几乎有口皆碑,而且得到陛下的赏识,他就是阿托斯先生。”

“阿托斯,”国王不自觉地重复一遍,“不错,这个名字我的确熟悉。”

“陛下想必还记得,”特雷维尔继续说,“阿托斯先生就是在陛下知道的那次令人不愉快的决斗中,严重刺伤了卡于萨克先生的那位火枪手。——顺便问一句,大人,”特雷维尔转向红衣主教问道,“卡于萨克先生已经彻底疹愈,不是吗?”

“多谢!”红衣主教气得撅起嘴巴答道。

“阿托斯先生是去看望一位朋友,”特雷维尔继续说,“那个朋友是贝亚恩人,是陛下禁军中的一名见习兵,在埃萨尔队里,他当时不在家。阿托斯刚刚在这位朋友家坐下,拿了一本书一边翻阅,一边等他。这时,警察和士兵混在一起的黑压压一群人包围了那座房子,捣毁了好几扇门……”

红衣主教示意国王:“他讲的就是我刚才向您禀报的那件事。”

“这一切我们都知道啦,”国王说道,“因为这一切都是为我们而办的。”

“那么,”特雷维尔说道,“抓走我手下一名清白无辜的火枪手,像对付歹徒似的,由两名警察夹着,从放肆无礼的小市民中间走过,而这位火枪手可是一个高尚文雅的人,他为陛下效劳,曾经十次流过血,今后还准备继续洒尽一腔热血。请问这一切也是为陛下效劳吗?”

“唔!”国王有点动摇了,问道:“事情真是这样的吗?”

“特雷维尔先生没有讲到的是,”红衣主教非常冷静地说,“这位清白无辜的火枪手,这个高尚文雅的人,在一个钟头之前用剑刺伤了四个预审干事;这四个干事是我派去调查一个极重要的案子的。”

“我看阁下未必能够证实这种说法,”特雷维尔以十足的加斯科尼人的直率和十足的军人的粗鲁说道,“因为,我要对陛下说句心里话,阿托斯先生是一个品质很高尚的人。一个钟头之前,他在我家吃晚饭,饭后又在我家客厅里聊天,在场的有拉特雷穆耶公爵和夏吕伯爵等人。”

国王看一眼红衣主教。

“有一份笔录可以作证,”红衣主教大声回答国王无言的询问,“那几个受到攻击的人都写了旁证材料,在此我荣幸地恭呈圣上过目。”

“法官的笔录难道抵得上军人的保证吗?”特雷维尔自豪地反驳道。

“好啦,好啦,特雷维尔,您不用说了。”国王说道。

“假如主教阁下对我的一名火枪手有什么怀疑,”特雷维尔说道,“而红衣主教秉公办事是相当有名的,因此我以自己的名义要求进行调查。”

“在进行过现场调查的那座房子里,”红衣主教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想住着一个贝亚恩人,即这位火枪手的朋友。”

“阁下是指达达尼昂先生吗?”

“特雷维尔先生,我讲的是一个受您保护的年轻人。”

“对,阁下,正是受我保护的。”

“您难道不怀疑正是这个青年唆使……”

“唆使阿托斯先生?唆使一个年龄比他大一倍的人?”特雷维尔打断红衣主教的话,“不可能,大人。再说,那天晚上达达尼昂先生是在我家里度过的。”

“啊,这,”红衣主教说道,“这样说来,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是在你家里度过的?”

“阁下不相信我的话?”特雷维尔反问道,气得满脸通红。

“上帝保佑,哪能不相信呢!”红衣主教答道,“不过,他几点钟在您那里?”

“噢!这个吗,我可以明确告诉阁下,因为他进来时,我本来以为已经很晚了,但注意到挂钟才九点半。”

“那么,他几点钟离开您的公馆的?”

“十点半钟,即事件发生之后一个钟头。”

“不管怎么说,”红衣主教从没怀疑过特雷维尔的正直,感到胜利正在化为泡影,便说道,“不管怎么说,阿托斯是在掘墓人街那座房子里被抓住的。”

“难道一位朋友去看望一位朋友是被禁止的吗?难道我队里一个火枪手与埃萨尔队里一个禁军过往是被禁止的吗?”

“是被禁止的,当他与这位朋友过往的那座房子可疑的时候。”

“因为那座房子可疑,特雷维尔,”国王说道,“这一点您也许还不知道吧?”

“我的确不知道,陛下。不管怎样,那座房子可能处处可疑,但我不认为达达尼昂居住的那一部分也可疑,因为我可以向您肯定,陛下,如果达达尼昂说的话可信的话,那么就找不到一个比他更效忠于陛下,更崇敬红衣主教的人了。”

“是不是就是在加尔默罗-赤足修道院附近那次不幸的遭遇中,刺伤了朱萨克的那个达达尼昂?”国王问道,同时瞟红衣主教一眼,发现他气得满脸通红。

“第二天又刺伤了贝纳如。对,陛下,对,正是这样。陛下记性真好。”

“那么,我们该怎样解决呢?”国王问道。

“这就要看陛下的了,不是我作得了主的。”红衣主教说道,“不过,我肯定他有罪。”

“我否认。”特雷维尔说道,“不过陛下不是有法官吗?由陛下的法官去决定好了。”

“对,”国王说道,“把案子交给法官们吧,审判是他们的事,他们会作出判决的。”

“不过,”特雷维尔又说道,“说起来叫人痛心,在我们这个不幸的时代,一个人即使一生纯洁无瑕,品德无懈可击,也免不了遭到诽谤和迫害。因此我可以肯定,军队眼见自己由于警方惹出的是非而受到严厉的对待,是不会怎么满意的。”

这句话够冒失的,但特雷维尔故出此言。他希望引起一次爆炸,因为地雷爆炸就会产生火光,有火光才会把一切照亮。

“警方惹出的是非!”国王抓住特雷维尔的话厉声呵斥道,“警方惹出的是非!您懂什么,先生?去管您的火枪手吧,别搅得我头昏脑胀。照您的说法,如果不幸逮捕了一名火枪手,似乎整个法国就处在危险之中了。哼!为了一个火枪手,竟搞得满城风雨!真见鬼!我要逮捕十个,一百个,甚至整个火枪队!

而不准旁人说一个字。

“陛下一旦也认为他们可疑,”特雷维尔说道,“火枪手们就肯定都有罪了。因此,请陛下明鉴,我准备把身上的剑还给您。因为我相信,红衣主教在指控了我的士兵之后,最终一定会指控我本人的;阿托斯已经被捕入狱,达达尼昂看来也快要给抓起来了,我呢,最好还是赶紧同他们一块去坐牢。”

“加斯科尼人的脾气,您有完没完?”国王说道。

“陛下,”特雷维尔声音一点也没降低,“请您下令把我的火枪手交还给我,不然就让他接受审判。”

“会对他进行审判的。”红衣主教说道。

“那好,我巴不得能。在这种情况下,我请求陛下恩准我为他辩护。”

国王担心事情闹大,便说:

“如果阁下个人没有什么理由……”

红衣主教见国王向自己进逼,连忙迎击。

“请恕罪,如果陛下认为我作为审判者有成见,我退出就是了。”

“那么,”国王对特雷维尔说道,“您能否看在先王吾父份上对我发誓,案发时阿托斯先生在您官邸,他和案子绝对没有关系?”

“我对光荣的先王和世界上我最热爱、最崇敬的陛下发誓!”

“请考虑一下,陛下,”红衣主教说道,“就这样放掉犯人,事实真相可就搞不清楚了。”

“阿托斯先生还在嘛,”特雷维尔说道,“法官们想审问他,他随时可以回答。他绝不会逃跑,红衣主教先生,放心吧,我为他担保。”

“是啊,他逃跑不了。”国王说道,“随时都可以找他来嘛,正如特雷维尔先生所说的。况且,”国王压低声音,露出恳求的神色盯住红衣主教,补充说:“我们应该保障他们的安全,这是策略。”

路易十三的这种策略令黎塞留发笑。

“降旨吧,陛下,”他说道,“您有赦免权。”

“赦免权只适用于罪犯,”特雷维尔希望彻底赢得这场争论,说道,“我的火枪手是清白无辜的。所以,陛下,您要做的不是赦免他,而是为他主持公道。”

“他关押在主教堡监狱?”国王问道。

“是的,陛下,秘密关在黑牢里,就像关押罪大恶极的罪犯。”

“见鬼!见鬼!”国王自言自语道,“怎么办好呢?”

“您签发一道释放的谕旨,就什么都解决了。”红衣主教说道,“我像陛下一样相信,特雷维尔先生的保证是靠得住的。”

特雷维尔怀着喜悦的心情恭敬地欠欠身子。他这种喜悦的心情并非没夹杂着担心:他宁愿看到红衣主教顽固地反对到底,而不是突然这样痛快的同意。

国王签署了释放谕旨,特雷维尔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就往外走。

他正要迈出门槛时,红衣主教冲他友好地一笑,对国王说道:

“陛下,在您的火枪队里,长官与士兵之间关系很和谐啊。

这很有利于公务,也使大家脸上很光彩。

“他肯定马上要对我玩弄什么阴谋诡计了。”特雷维尔暗自琢磨,“这样一个人,你永远别想治服他。赶快吧,国王随时可能改变主意的。归根到底,要想把一个已经获释的人再关进巴士底狱或主教堡狱,总比把一个在押犯继续关押下去费事多啦。”

特雷维尔得意扬扬地走进主教堡狱,解救他那位始终安安静静满不在乎的火枪手。

这之后,他头一回见到达达尼昂时就对他说:

“这回算你侥幸逃脱了。你给于萨克那一剑算是偿清啦。

还剩下贝纳如那一剑,你可不要太大意。

特雷维尔先生对红衣主教存有戒心,认为事情还没有完,这无疑是对的,因为火枪队队长刚拉上身后的门,红衣主教阁下就对国王说道: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陛下如果有兴趣,让我们来严肃地谈一谈吧。陛下,白金汉先生在巴黎待了五天,直到今天早上才离开的。”

第十六章掌玺大臣赛基埃又一次想打钟驱魔

路易十三听了红衣主教这几句话的感想,真是难以形容。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红衣主教立刻看到,他失去的地盘一下子收复了。

“白金汉在巴黎!”国王嚷起来,“他来干什么?”

“大概是与我们的敌人胡格诺派教徒和西班牙人策划阴谋吧。”

“不,见鬼,不是!而是与谢弗勒斯夫人、龙格维尔夫人以及孔代家族①一道密谋如何毁坏我的名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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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孔代家族是波旁王朝的一个重要分支。

“啊!陛下想到哪儿去了!王后是很明智的,尤其又很爱陛下。”

“女人都意志薄弱,红衣主教先生,”国王说道,“至于说到她很爱我,对这种爱情我自有看法。”

“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红衣主教说,“白金汉公爵来巴黎是为了一项政治计划。”

“我肯定他来巴黎是为了旁的事情,红衣主教先生。不过,如果王后是有罪的,就让她发抖去吧!”

“关于这一点吗,”红衣主教说,“这样的背信弃义令我反感至极,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不过陛下的话提醒了我:我按陛下的吩咐盘问过拉诺阿夫人好几次,今天早上她告诉我,昨天夜里王后陛下睡得很晚,今天早上她哭得很厉害,整天在写信。”

“这就对了,”国王说道,“也许是给他写信。红衣主教,我要弄到王后那些信。”

“可是,怎么弄到手呢,陛下?这种差事,我看无论我还是陛下都不能胜任。”

“当年是怎样对付昂克尔①元帅夫人的?”国王愤怒之极,大声问道,“不是搜查了她的衣柜,最后搜了她的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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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昂克尔为意大利冒险家、政治家,因其妻深得路易十三母后宠爱,擢升为法国元帅。路易十三掌权后,遣人暗杀昂克尔,并治其妻死罪。吐出来。

“昂克尔元帅夫人是昂克尔元帅夫人,陛下,她只不过是佛罗伦萨的一个女冒险家,如此而已。而陛下令人尊敬的配偶,乃是安娜·奥地利,法兰西的王后,也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王后之一。”

“正因为如此,她就更罪孽深重,公爵先生!她愈是忘记了自己所处的高贵地位,就愈是堕落得低级下流。再说,朕早就决计要结束这类政治和爱情方面的小阴谋诡计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叫拉波特的……”

“老实讲,我认为此人是这一切的关键人物。”红衣主教说道。

“您像我一样认为她欺骗我吗?”国王问道。

“我认为,我向陛下再说一遍,王后阴谋反对国王的权势;

我绝没有说王后阴谋毁坏国王的名誉。

“而我,我对您说吧,她是针对这两者的;我对您说吧,王后根本不爱我,而爱另一个人;我对您说吧,她爱的就是那个寡廉鲜耻的白金汉公爵!他在巴黎的时候,您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把公爵抓起来!把英王查理一世的首相抓起来!您想那么做吗,陛下?那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就算陛下的怀疑有点根据吧——对此我仍然不相信,那会引起多么可怕的风波!会是一桩多么令人失望的丑闻!”

“既然他像流浪汉和扒手一样跑来冒险,那就该……”

路易十三自动住了口,不敢按自己的想法继续讲下去,黎塞留伸长脖子等待听下文,白搭,后半句话到了国王嘴边硬是没有“那就该怎样?”

“不怎样,”国王说,“不怎样。不过,他在巴黎逗留期间,您一直监视着他吧?”

“是的,陛下。”

“他住在何处?”

“竖琴街七十五号。”

“这条街在哪一带?”

“在卢森堡公园附近。”

“您肯定王后没有与他见面?”

“我相信王后太看重自己的职责了,陛下。”

“可是他们通了信,王后整天写的信就是准备寄给他的。

公爵先生,我要看那些信!

“可是,陛下……”

“公爵先生,不管花什么代价,朕一定要看那些信。”

“然而,臣谨请陛下注意……”

“红衣主教先生,您总是这样违逆朕的意志,难道您也要背弃朕吗?难道您也与西班牙人、英国人、谢弗勒斯夫人和王后一条心吗。”

“陛下,”红衣主教叹口气说道,“我相信这种怀疑加不到臣头上。”

“红衣主教先生,您听见联的话了吧?朕要那些信。”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这个任务交给掌玺大臣赛基埃。这完全是属于他的职权范围之内的事。”

“马上叫人传他来!”

“他可能正在我的官邸,陛下。是我请他去的。我进宫的时候留下了话,如果他来了,就请他等我。”

“立刻传他来!”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照办,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王后可能拒不服从。”

“拒不服从朕的旨意?”

“是的,如果她不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

“那好,为了让她明白是朕的旨意,朕亲自去通知她。”

“请陛下不要忘了,臣可是竭尽所能防止关系破裂的。”

“对的,公爵,朕知道您对王后很宽大,也许过于宽大了。

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后要谈一谈,我事先通知您。

“陛下高兴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臣盼望陛下与法兰西王后和睦相处。为了保持这种和睦,臣就是肝脑涂地,也感到幸福和自豪。”

“好,红衣主教,好。不过,现在请派人去传掌玺大臣吧;我吗,这就去王后那里……”

路易十三推开间壁墙的门,走进由他的寝宫通向安娜·奥地利的寝宫那条走廊。

王后与她的侍女们在一起,其中有基多夫人、萨布雷夫人、蒙巴宗夫人和盖梅芮夫人。坐在一个角落里的,是从马德里跟随王后过来的西班牙侍女爱丝特法尼娅夫人。盖梅芮夫人在朗读一本书,大家听得很仔细,只有王后除外:这朗读本是王后提议的,但王后的目的,是让自己在假装听朗读的同时,能够想自己的心事。

王后的心事,虽然被爱情最后一道闪光映得金光灿烂,但总免不了凄凉。安娜·奥地利既得不到丈夫的信任,又时时受到红衣主教的憎恨。红衣主教之所以对她不肯宽容,是因为她拒绝了他的一种更为温柔的感情。对王后来讲,太后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如果当时的回忆录是可信的,就知道安娜·奥地利始终拒绝给予红衣主教的感情,玛丽·梅迪奇①一开始就给予他了,可是她一辈子还是免不了受他的憎恨折磨。安娜·奥地利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忠实的仆人,最亲密的心腹,最心爱的宠臣,一个个先后倒下了。她就像那些祸星,接触到什么就给什么带来不幸;她的友情是一个注定要倒霉的信号,会招来迫害。谢弗勒斯夫人和韦尔内夫人遭到发配;最后拉波特也毫不隐讳地告诉女主人,他随时都可能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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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又译玛丽·美第奇,路易十三之母,出身于意大利有名的梅迪奇家族。

正当她深深地沉浸在最阴郁的心事当中的时候,房间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国王。

朗读立刻停止了,所有侍女一齐站起来,房间里鸦雀无声。

国王没有任何礼貌的表示,只是走到王后面前停下来,用很不自然的口气说道:

“娘娘,掌玺大臣要来晋见您,他会把我委托他办的事知照您的。”

可怜的王后不断受到离婚、发配、甚至审判的威胁,这时虽然抹了胭脂,脸色还是显得煞白,禁不住问道:

“这次晋见是为了什么,陛下?掌玺大臣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陛下本人不能对我说吗?”

国王毫不理会,转身就走,而几乎同一时刻,禁军队长基多先生通报掌玺大臣到。

掌玺大臣露面时,国王已经从另一道门出去了。

掌玺大臣半微笑,半脸红地进来了。这个人物我们在本故事的发展过程中可能还会碰到的,所以读者现在就来认识他一下,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

这位掌玺大臣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巴黎圣母院的议事司铎戴罗什·勒马斯尔,曾经给红衣主教当过跟班。是他把赛基埃推荐给红衣主教的,说他是个非常忠实的人。红衣主教信任他,觉得他挺不错。

流传着一些有关他的故事,下面是其中之一:

在度过一段动荡不安的青春期之后,他进了一所隐修院,为的是至少暂时抑制一下青年时期的种种荒唐行为。

可是,这个可怜的苦修者在踏进这块圣地之时,没有赶快把门关严,致使他所逃避的情欲跟随他一块进到了里边,依然不停地来纠缠他。他把这种不幸向院长作了忏悔;院长愿意尽其所能,保护他不受侵扰,便教他一个驱除诱惑人的恶魔的法子,即抓住打钟的绳子,拼命敲钟。这告发的钟声一响,隐修士们立刻明白,诱惑人的恶魔包围了他们之中的一个教友,全体修士便都开始祈祷。

这位未来的掌玺大臣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便依靠修士们的祈祷的有力支援,来驱除恶魔。可是,恶魔不会轻易退出它已占据的地盘。你越是驱除它,它越是加倍来诱惑,结果闹得钟声白天黑夜响个不停,报告我们这位苦修者希望禁欲的非常强烈的愿望。

修士们再也得不到片刻休息。白天,他们不停地在通往祈祷室的台阶上跑上跑下;夜里除了晚祷和午夜过后一点钟的晨祷,他们还要一二十次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寝室里的地板上祈祷。

不知道是魔鬼撒了手,还是修士们厌倦了,三个月之后,这个苦修者重新出现在社会上,人人都知道他是最可怕的魔鬼附身者,过去从没见到过。

他出了修道院,就进了司法界,接替他叔父的位置,当上了大理院院长,一头扎进红衣主教的派别,表现得相当精明,遂擢升为掌玺大臣,竭诚为红衣主教卖力,帮助他发泄对太后的憎恨,对安娜·奥地利进行报复,在夏莱案件①中怂恿法官,鼓励围猎总监拉夫马②的试验。他很善于迎合红衣主教,获得了红衣主教的全部信任,最后接受了这个特殊使命,为了执行这一使命而来到了王后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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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夏莱(一五九九——一六二六),在情妇谢弗勒斯夫人怂恿下密谋反对红衣主教,被处决。

②拉夫马(一五八四——一六五七),酷吏,以在审判反对黎塞留的贵族的案件中,施用酷刑而著称。

赛基埃进来时,王后还是站着的。一瞥见他,王后立刻在扶手椅里坐下,并且招呼侍女们在软垫或圆凳上坐下。

“先生有何贵干!”安娜·奥地利用非常高贵的口气问道,“您来此有何目的?”

“娘娘,请恕臣冒昧,臣有幸前来觐见陛下,是奉圣上之命,来仔细检查娘娘的书信。”

“怎么,先生!检查我的书信……查到我头上来了!这可是侮辱性的行为!”

“臣请娘娘宽恕。在这种情况下,臣只不过是国王手里的工具。国王陛下不是刚从这里出去的吗?难道王上没有亲口告诉您预备臣来进见?”

“那就检查好了,先生。看来我成了罪犯啦。爱丝特法尼娅,把我所有桌子和写字台的钥匙给他。”

掌玺大臣只是装模作样翻看了家具的抽屉。他知道,王后当天写的那封重要的信,决不会藏在家具的抽屉里。

他把书桌的抽屉开关了足足二十次之后,尽管非常犹豫,但也不得不,是的,不得不走最后一着了,就是搜查王后本人。因此,掌玺大臣向安娜·奥地利走去,显出挺尴尬的样子,用为难的口气说道:

“现在就剩下主要的一项检查没进行了。”

“检查什么?”王后问道,与其说她不明白掌玺大臣的意思,不如说她不愿意明白。

“王上肯定您白天写了一封信,并且知道这封信还没寄走。这封信在您的桌子和写字台里都没找到,然而它总该藏在某个地方。”

“您胆敢在您的王后身上动手?”安娜·奥地利说着直挺挺地站起来,两眼盯住掌玺大臣,目光里几乎带有威胁的神色。

“我是忠于王上的臣子,娘娘,王上下令的事情,我不能不做。”

“哼,的确是这样,”安娜·奥地利说道,“红衣主教的密探们为国王效尽了犬马之劳。我今天是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寄走。它在这儿。”

王后抬起玉手,搁在胸前衣襟上。

“那么,请把这封信给我,娘娘。”掌玺大臣说道。

“我只把它交给国王,先生。”安娜说。

“国王如果要您把这封信直接交给他,娘娘,他刚才就开口向您要了。我再说一遍,国王是派我来要这封信的,您要是不给……”

“不给又怎样?”

“国王叫我就硬拿去。”

“怎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奉命可以采取严厉措施,娘娘,有权在陛下身上搜寻那封可疑的信。”

“多么骇人听闻!”王后叫起来。

“娘娘,还是不要费事的好。”

“您知道吗,先生,这种行为可是卑鄙无耻的暴行。”

“国王是这样命令的,娘娘,请宽恕臣子。”

“我绝不容许,不,宁可死也不容许!”王后嚷着,刚烈的西班牙和奥地利血统在她身上反抗了。

掌玺大臣深深地鞠一躬,显然是决心完成他所承担的使命,而不想后退一步,像刑讯室里的刽子手那样逼近安娜·奥地利;在场的人看见她眼里立刻迸出了愤怒的热泪。

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王后有着倾国倾城的姿色。

因此,掌玺大臣执行的使命是十分微妙的;国王由于嫉妒白金汉,竟然对其他任何人都不嫉妒了。

此时此刻,掌玺大臣赛基埃大概抬眼寻找了那口著名的钟下的绳索,却没有找到,于是横下一条心,把手伸向王后承认藏信的地方。

安娜·奥地利后退一步,脸色像临死的人一样苍白,她左手扶住身后的桌子,使自己不致倒下,右手从胸部掏出那封信,递给掌玺大臣。

“拿去吧,先生,这封信在这里。”王后用不连贯的、颤抖的声音说道,“拿走吧,免得我再看见您丑恶的嘴脸。”

掌玺大臣也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的激动是不难想象的,他接过信,一躬到地,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王后就半昏倒在侍女们的怀抱里。

那封信掌玺大臣一眼没看,径直送到国王手里。国王用颤抖的手接过信,寻找收信人地址,却没有。他变得非常苍白,慢慢地将信展开,从抬头就看出是写给西班牙国王的,便很快溜了一遍。

整封信是一个攻击红衣主教的计划。王后要求她的兄弟和奥地利皇帝,以黎塞留处心积虑降低奥地利皇室的声威,他的政策伤害了他们的感情为理由,假装向法国宣战,提出革除黎塞留的职务为媾和条件,强迫法王接受。至于爱情,信中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有。

国王非常高兴,问左右红衣主教是否还在宫中,左右回答说红衣主教阁下在自己的办公室恭候圣上的谕旨。

国王立刻到了红衣主教身边。

“看吧,公爵,”他说道,“还是您说得对,我错啦。阴谋完全是政治性的,爱情吗这封信里只字未提。相反呢,倒是与您很有关系。”

红衣主教接过信,非常仔细地看起来,看完之后,回头又看一遍。

“好嘛,陛下,”他说道,“您看我的敌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竟然以两场战争来威胁您,如果您不将我革职的话。说真的,陛下,如果处在您的地位,我会向这种强硬要求让步,而我本人呢,能够摆脱公务,着实非常高兴。”

“您说到哪儿去了,公爵?”

“我是说,这过度的斗争和无尽的工作,使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我是说,从各方面的情况判断,我经受不住围攻拉罗舍尔的辛劳,您最好任命孔代先生,或者巴松皮埃尔先生,或者某一位以打仗为职业的勇将,着其代替我。我是教门中的人,人们总是让我脱离自己的老本行,去干我根本无力胜任的事情。这样呢,在国内您会更加称心如意,陛下,而且我相信,在国外您会更加声名远扬。”

“公爵先生,”国王说,“我理解您的话,放心吧,凡是这封信里提到的人,将罪有应得受到惩罚,王后本人也不例外。”

“陛下,您说什么?但愿王后不要因为我而蒙受任何不愉快!她一直认为我是她的敌人,尽管圣上可以作证,我一直是维护她的,甚至因此而违逆陛下您的旨意。咳!要是她背弃陛下的荣誉,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我会头一个站出来说:‘不能宽恕,陛下,不能宽恕罪人!’幸好事情根本不是这样,陛下您刚刚获得了新的证据。”

“对,红衣主教先生,”国王说道,“像往常一样,您说得有道理。不过,王后惹得朕动怒完全是咎由自取。”

“陛下,是您惹得她生气。说实话,每当她真的与您赌气时,我总觉得是可以理解的,那是因为陛下严厉地对待了她!

……”

“朕总是这样对待自己和您的敌人的,公爵,不管他们地位有多高,也不管对他们采取严厉措施会冒多大危险。”

“王后是我的敌人,但不是您的敌人,陛下。相反,她是一个忠实、顺从、无可指责的伴侣。因此,请允许我代她向陛下求情吧。”

“叫她低头先来找朕认错。”

“相反,陛下,您做个榜样吧。是您先错的,因为是您怀疑了王后。”

“叫朕先认错?”国王说,“绝不!”

“陛下,臣恳求您。”

“再说,朕怎样先认错?”

“做一件能使她感到愉快的事。”

“什么事?”

“举行一次舞会。您知道王后多么爱跳舞。我向您保证,这样的殷勤准会使她的怨恨情绪烟消云散。”

“红衣主教先生,您知道,朕并非对一切交际娱乐都感兴趣的。”

“这样王后就更会感谢陛下,因为她知道您对这项娱乐本来是反感的。再说,这也是个机会,她可以佩戴您在她生日那天送给她的钻石坠子,她一直还没有机会佩戴呢。”

“看看再说吧,红衣主教先生,看看再说吧。”国王说道,他发现王后在他甚少关心的方面犯有罪过,而在他非常担心的方面却清白无辜,所以心里很高兴,完全愿意与王后言归于好,而嘴上则说,“看看再说吧,不过说实话,您太宽大为怀了。”

“陛下,”红衣主教说,“让大臣们严厉去吧。宽容乃是王者的美德,请宽容待人吧。您将发现,这对您会大有好处。”

说到这里,红衣主教听到挂钟敲响了十一点,便深深鞠一躬,向国王告辞准备退出来,同时恳求国王与王后和好。

安娜·奥地利在信被搜去之后,本来预料会受到申斥,不曾想第二天国王却试图重新与她接近,因而十分诧异。她的头一个动作是表示反感,因为她作为女人的自尊和作为王后的尊严,二者都受到冷酷无情的侵犯,她不能在对方一有表示就回心转意。不过,侍女们都劝她。她被她们说服了,终于现出了开始捐弃前嫌的样子。国王趁她开始转变态度的时机,对她说,他打算不久举行一次舞会。

对于可怜的安娜·奥地利来讲,舞会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情。因此不出红衣主教所料,一听到国王宣布这件事,最后一点怨恨的痕迹,即使没有从她心里,至少从她脸上彻底消失了。她问舞会在哪一天举行,但国王回答说,这一点需要同红衣主教商定。

国王果然每天都问红衣主教,舞会什么时候举行;每天红衣主教都随便找个借口,不肯确定日期。

这样过了十天。

在我们所叙述的那场风波发生后的一星期,红衣主教收到盖有伦敦邮戳的信。这封信只有两行:

东西已到手,但缺少盘费,我无法离开伦敦。请寄来五百比斯托尔。款收到后四五天,我即抵巴黎。

红衣主教收到信的当天,国王再次向他提出那个老问题。

黎塞留屈指一算,低声对自己说:

“她说收到款之后四五天;款寄到得四五天,她回来也得四五天,加起来就是十天。现在,就算遇到顶头风,节外生枝,再加上女人的软弱,十二天也就够了。”

“怎么样,公爵先生,”国王问道,“您算好了吗?”

“算好啦,陛下。今天是九月二十日,十月三日巴黎市政长官要举行一次舞会。事情这样安排妙极了,别人就不会认为是您回心转意讨好王后啦。”

接着,红衣主教又补充说:

“对了,陛下,在舞会举行的头天晚上,请别忘了告诉王后,您希望看看她佩上那些钻石坠子是否合适。”

第十七章波那瑟夫妇

红衣主教是第二次向国王提到那些钻石坠子了。这种强调使路易十三觉得不同寻常,心想这叮嘱之下肯定隐藏着某种秘密。

国王感到,红衣主教已经不止一次使他脸上无光,因为红衣主教的警察机构,虽然尚不及现代警察机构完善,但相当精干,对国王家里发生的事情,比国王本人了解得还清楚。因此,国王想和安娜·奥地利谈一次话,从中弄明一些情况,然后带着了解到的秘密,回头去找红衣主教。这秘密红衣主教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反正不管那种情况,他在自己的宰相心目中的形象,都会大大提高。

国王于是去找王后,交谈之初,他照例总是要对王后身边的人威胁一番。安娜·奥地利抵着头,任凭他口若悬河,自己不置一辞,盼望他说够了停下来。但这并不是路易十三所希望的,路易十三所希望的是引起一场争论,从争论中摸清某种底细,因为他深信,红衣主教抱着不可告人的想法,谋图对他发动一次可怕的突然袭击。这位主教阁下是擅长于此道的。国王固执地指摘这个,攻击那个,终于达到了上述目的。

“可是,”安娜·奥地利被这种泛泛的攻击弄得不耐烦了,大声说道,“可是,陛下,您并没有把藏在您心里的话全部告诉我。我究竟做了什么事?说呀,我究竟犯了什么罪?陛下不可能是为了一封写给我兄弟的信,而这样大吵大闹吧。”

国王受到如此直率的攻击,不知如何回答,心想索性把预备舞会前夕叮嘱王后的话,现在讲出来算了。

“娘娘,”他郑重其事地说道,“市府大厦不久就要举行舞会,为了赏那些正直的市政官员一个面子,我希望您出席时穿礼服,尤其要佩戴我在您生日时送给您的钻石坠子。这就是我的回答。”

这个回答真是可怕。安娜·奥地利以为路易十三什么都知道了,是红衣主教叫他假装一无所知达七八天之久,这种作法正符合红衣主教的性格。王后顿时脸色异常苍白,一只美丽绝伦,像蜡做的手,扶住身旁的小圆桌,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望着国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听见了吧,娘娘,”国王虽然猜不透王后如此张惶失措的原因,但看到她的神态,心里暗暗高兴,“您可听见了?”

“是的,陛下,我听见了。”王后支吾道。

“那次舞会您出席吗?”

“出席。”

“佩戴钻石坠子?”

“是的。”

王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简直白得不能再白了。国王注意到了,冷酷地暗暗幸灾乐祸。这冷酷正是他的性格中恶劣的一面。

“那么就这样定了,”国王说道,“我要对您讲的就这些啦。”

“舞会哪天举行?”安娜·奥地利问道。

“路易十三本能地感到这个问题他不应当回答,因为王后问话时的声音有气无力,几乎听不见。

“就在最近,娘娘。”国王答道,“不过,日期我记不清了,我去问问红衣主教。”

“这次舞会可是红衣主教告诉您的?”王后大声问道。

“是呀,娘娘。”国王惊讶地回答,“为什么要问这个?”

“是他告诉您叫我佩戴钻石坠子出席的?”

“娘娘的意思是……”

“是他,陛下,准是他!”

“怎么!是他或是我有什么关系?邀请您出席总不是罪过吧。”

“不是,陛下。”

“那么您将出席?”

“是的,陛下。”

“这就好,”国王一边离去一边说,“这就好。我相信您说的话。”

王后行了一个屈膝礼,这倒不完全是出于宫中礼节,更主要的是她的膝盖已经支持不住了。

国王满心欢喜地走了。

“我完啦,”王后自言自语道,“完啦。红衣主教什么都知道了,是他在背后怂恿国王。国王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但不久就全知道了。我完啦!上帝!上帝!我的上帝!”

她跪在一个垫子上祈祷,头深深埋在两条颤抖的手臂里。

她的处境的确可怕。白金汉回了伦敦,谢弗勒斯夫人去了图尔。王后受到空前严密的监视,隐隐觉得自己的侍女中有一个人出卖了她,但不知道是哪一个。拉波特无法离开罗浮宫。

王后在世界上简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感到大祸临头,却又孤苦无助,只好嚎啕大哭。

“难道我对陛下一点用处也没有吗?”突然,一个充满亲切和怜悯的声音说道。

王后连忙回过头,因为从声音判断,说这话的无疑是一个女朋友。

果然,从通到王后房间的一扇门里,出现了漂亮的波那瑟太太。她本来在一个小房间里整理王后的衣衫,国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退走,所以什么都听见了。

王后发现自己被人撞见,尖叫了一声,因为慌乱之中,她没有认出拉波特推荐给她的那位少妇。

“啊!别怕,娘娘。”少妇双手合十说道,自己也在为王后的痛苦落泪,“我是完全忠于陛下的。虽然我与陛下相距遥远,虽然我地位低下,但我想我找到了一个使陛下摆脱困境的办法。”

“您!老天爷!您!”王后大声说,“不过慢着,您且正眼看一看我。我可是从各方面被人出卖了。我能够信任您吗?”

“啊!娘娘!”少妇叫唤一声扑通跪在地上,“我凭自己的灵魂起誓,为了陛下我愿意肝脑涂地。”

这一声叫唤和第一声叫唤一样,是发自心灵的深处。这听得出来,绝对没错。

“是的,”波那瑟太太接着说,“是的,这里有人出卖了陛下。不过,我以圣母的圣名起誓,没有一个人比我对陛下更忠诚。国王追索的那些钻石坠子,您可不是给了白金汉公爵?可不是装在一个小香木匣子里,由白金汉公爵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我没有说错吧?难道不是这样吗?”

“啊!上帝!上帝!”王后喃喃说道,吓得魂不附体,上下牙直打架。

“那么,”波那瑟太太又说道,“那些钻石坠子应该收回来。”

“是的,也许吧,应该收回来。”王后说,“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得到呢?”

“应该派一个人去找公爵。”

“可是派谁呢?……派谁?……谁可以信得过?”

“请相信我,娘娘;请给我这份荣誉吧,王后。这个送信人我找得到!”

“可是那得写封信!”

“啊!是的。这是必不可少的。陛下亲笔写两句话,再盖上陛下的私章。”

“可是,这两句话就是我的判决书呀!就是离婚,就是流放!”

“是的,如果这两句话落到坏人手里的话。但是我保证,这两句话一定会送到目的地”

“啊!我的上帝!这就是说,我得把自己的性命、荣誉和名声,全交到您手里!”

“是呀,是呀,娘娘,必须这样做。我一定能拯救这一切!”

“可是怎么拯救呢?您至少得对我说说。”

“我丈夫两三天前被释放了,我还没有空回去看他呢。他是个正直、本分的人,不管对什么人,既不恨也不爱。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吩咐一句,他就会上路,根本不问我给他带的是什么东西。他会把陛下写的信送到指定的地点,甚至不知道信是出自陛下之手。”

王后激动不已地抓住少妇的两只手,凝视着她,仿佛要看透她的心,但在那对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真诚,于是亲切地拥抱了她。

“就照您说的办吧。”王后大声说,“您拯救我的性命,拯救我的荣誉吧!”

“啊!我只不过有福份为您效劳而已,请您不要夸大。您是背信弃义的阴谋的受害者,根本谈不上我拯救陛下。”

“是这样,是这样,孩子。”王后说道,“您说得对。”

“请给我这封信吧,娘娘,时间很紧迫。”

王后走到一张小桌子跟前。桌子上正好有纸有笔,她写了两行字,将信封好盖上私章,交给波那瑟太太。

“现在,”王后说,“我们忘了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

波那瑟太太脸红了。

“对,这倒是,”她说道,“我向陛下说实话吧,我丈夫……”

“您是想说您丈夫没有钱。”

“不是这个意思,我丈夫有钱,只是他很吝啬,这是他的缺点。不过,请陛下不用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

“因为我也没有。”王后说道(凡是读过蒙特维尔夫人的回忆录的人,听到这个回答,都不会感到奇怪。),“不过,等一等。”

安娜·奥地利跑到她的首饰盒前。

“瞧,”她说,“这枚戒指据说能值很多钱,是我的兄弟西班牙国王送给我的。它是我个人的东西,我可以随意处置,把这枚戒指拿去换成钱,就请您丈夫动身。”

“一个钟头之后就遵照您的吩咐动身。”

“看清楚上面的地址,”王后补充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送给伦敦白金汉公爵大人。”

“信一定会交到他本人手里。”

“心地宽厚的孩子。”安娜·奥地利大声说。

波那瑟太太亲了亲王后的手,将信贴胸藏在内衣里,像轻盈的鸟儿一样消失了。

十分钟之后,她回到了自己家里。正如她对王后所说的那样,丈夫获释之后,她一直没见过他,所以不知道他对红衣主教的态度所发生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在红衣主教阁下的恭维话和钱的引诱下产生的;自从罗什福尔来看望过他两三次之后,这种变化就更大了。罗什福尔成了波那瑟最好的朋友。他没费多大劲就使波那瑟相信,绑架他的妻子,绝非出于罪恶的感情,而仅仅是政治上的一个预防措施。

波那瑟太太看见丈夫一个人在家里。这个可怜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家理出一点头绪。他回来时,发现家具几乎全砸坏了,柜子差不多全掏空了。法警可不是所罗门国王所说经过之处不留痕迹的那三种东西①。至于家里的女佣人,早在主人被捕时就逃走了。那个可怜的姑娘吓得不得了,从巴黎走回了家乡勃艮第,路上都没敢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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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所罗门国王所讲的那三种东西是鹰、蛇和船。见《旧约·箴言》。

可敬的服饰用品商一回到家里,就把他幸运获释通知了太太。他太太捎回话来向他表示祝贺,并且告诉他,等她职务上能偷得空闲,她就什么也不干,跑回来看他。

这一等就等了五天。在往常,波那瑟会觉得这时间太长了点儿。可是,自从他去拜会过红衣主教,罗什福尔几次来看望过他之后,他就有大事要考虑了,而我们都知道,人考虑起问题来,时间就过得快。

尤其波那瑟所考虑的大事都带瑰玫色。罗什福尔称他为朋友,叫他亲爱的波那瑟,而且不断对他说,红衣主教非常器重他。服饰用品商看见自己已经踏上飞黄腾达的道路。

波那瑟太太也在想心事。不过应该说,她的心事与野心毫不相干。她的思想转来转去,总是不自觉地转到那个勇敢英俊,看上去非常钟情的小伙子头上,她十八岁嫁给波那瑟先生,一直生活在丈夫的朋友们之中,而这些朋友,根本引不起一个地位低下却心比天高的少妇的任何感情。波那瑟太太对那些粗俗的诱惑无动于衷。

在那个时代,绅士的头衔对一般市民有很大影响。达达尼昂是绅士,而且穿着禁军的军服。除了火枪队的队服,禁军的军服是最受妇女们青睐的。再加上,正如前面提到的,达达尼昂英俊,年轻,爱冒险。从他谈恋爱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心里充满爱也渴望被人爱的男人。这一切足以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神魂颠倒,而波那瑟太太正当人生的这种青春妙龄。

波那瑟两口子一星期没有见面了,而在这一周时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种种重大变故,所以当他们走到一起时,彼此的心里难免都带着某种惴惴不安。不过,波那瑟先生表现出一种发自心底的喜悦,伸开双臂向妻子迎过去。

波那瑟太太把前额伸给他。

“咱们谈谈吧。”她说。

“怎么?”波那瑟愣住了。

“是呀,是应该谈谈,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您说。”

“正好,我也有一些严肃的问题要问您哩。请对我谈谈您被绑架的事吧。”

“现在还轮不到谈这个。”波那瑟太太说道。

“那么谈什么?谈我被捕的事?”

“您被捕的事我当天就知道了,不过,我知道您没有犯任何罪,没有卷入任何阴谋活动,甚至任何可能牵连您或其他任何人的事情都不知道,所以这件事我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您说得好轻松,太太!”被那瑟见妻子对自己并不怎么关心,十分伤心,“您知道吗,我在巴士底狱的黑牢里关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很快就过去了。还是暂时不谈您被捕的事,而来谈谈是什么事把我引到您身边来的吧。”

“怎么?是什么事把您引到我身边来的?难道不是想重新见到分别了一星期的丈夫的愿望?”被严重刺伤的服饰用品商问道。

“首先是这个,其次还有别的事情。”

“讲吧!”

“一件利害关系极大的事情,可能将决定我们未来的命运。”

“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们的命运已经大大改观了,波那瑟太太;如果三五个月之内它引起许多人羡慕,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

“是啊,尤其如果您愿意按照我吩咐您的话去做。”

“吩咐我?”

“是的,吩咐您。现在有一件高尚而神圣的事要做,先生,同时能赚很多钱。”

波那瑟太太知道,对丈夫谈钱,就是抓住了他的弱点。

可是,一个人,哪怕是一位服饰用品商,只要与红衣主教黎塞留谈上十分钟话,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能赚很多钱!”波那瑟撇了撇嘴说道。

“对,能赚很多。”

“大概多少?”

“可能一千比斯托尔。”

“您要我去做的事真很重要?”

“是的。”

“是干什么?”

“您立刻出发,我交给您一封信,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您都不能丢了它,一定要送到收信人手里。”

“那么叫我去哪儿呢?”

“伦敦。”

“叫我去伦敦!得了吧,您简直是开玩笑,我又不需要去伦敦办什么事。”

“可是,有人需要您去那里。”

“您讲的有人是谁?我可告诉您,我再也不会盲目做任何事情,我不仅要知道我要冒什么风险,而且要知道是为谁去冒风险。”

“派您去的是一个大人物,在那边等您的也是一个大人物。报酬会比您所指望的还高。我能向您许诺的就是这些。”

“又是阴谋诡计,总是搞阴谋诡计!多谢啦,现在我可警惕了,红衣主教先生擦亮了我的眼睛。”

“红衣主教!”波那瑟太太叫起来,“您见过红衣主教?”

“是他派人叫我去的。”服饰用品商自豪地答道。

“他一邀请您就去了,您真是不谨慎。”

“应该说,去不去由不得我,因为我是被两个警察押去的。另外说实话,直到那时我不认识红衣主教,如果能逃避不去见他,我会很高兴。”

“他虐待您,威胁您了吗?”

“他向我伸过手来,称我为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听到没有,我的太太?我是伟大的红衣主教的朋友啦!”

“伟大的红衣主教!”

“这称呼莫非您不赞成,我的太太?”

“我没有什么赞成不赞成的,不过我告诉您,一位宰相的宠幸是靠不住的,只有狂人才去攀宰相的高枝。还有比宰相更高的势力,它们既不是建立在某一个人的好恶之上,也不是建立在某一个事件的结局之上,应该归附这种势力才对。”

“您真叫我生气,太太。除了我荣幸地为之效劳的这个伟人之外,我不知道别的什么势力。”

“您为红衣主教效劳?”

“是啊,太太。作为红衣主教的臣民,我不允许您参与反对国家安全的阴谋活动,不允许您为一个不是法国籍而有一颗西班牙心的女人的阴谋活动卖力。幸好我们有伟大的红衣主教,他那警惕的目光监视并洞察人的心。”

波那瑟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他听罗什福尔说过的一句话。可是,那个曾经一心指望丈夫,并因此在王后面前为丈夫担过保的可怜女人,现在发现自己差一点陷入危险之中,而且已经处于无能为力的境地,不禁感到不寒而栗。然而,她了解丈夫的弱点,尤其知道他贪财,所以并没灰心,还是想说服他按自己的意志去办事。

“哼!您现在是红衣主教派啦,先生。”她大声说道,“哼!您现在为迫害您妻子,侮辱您的王后那一派人效劳啦。”

“在大众利益面前,个人利益算得了什么!”波那瑟夸张地说道,“我拥护那些拯救国家的人。”

这又是罗什福尔伯爵说的一句话,他记住了,在这里正好用上了。

“您知道您所说的国家是什么吗?”波那瑟太太耸耸肩膀问道,“我劝您还是老老实实当您的市民,不要去学那些阴谋手段,不要去理睬那些许诺要给您许多好处的人。”

“喂!喂!”波那瑟一边说,一边拍着圆鼓鼓的钱袋子,拍得里边的钱币叮当响,“这玩意儿您觉得怎么样,爱说教的太太?”

“这钱哪儿来的?”

“猜不着吗?”

“红衣主教给的?”

“有红衣主教给的,也有我的朋友罗什福尔伯爵给的。”

“罗什福尔伯爵!正是他绑架了我啊!”

“也许是吧。太太。”

“您接受这个人的钱?”

“您不是对我说,对您的绑架完全是政治性的吗?”

“是啊,他们绑架我的目的,就是要我背叛自己的女主人,就是想通过拷打逼我招供,去毁坏我尊贵的女主人的荣誉,甚至生命。”

“太太,”波那瑟又说道,“您那位尊贵的女主人是背信弃义的西班牙人,红衣主教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先生,”少妇说道,“我知道您怯懦,吝啬、愚蠢,没想到您还这么卑鄙!”

“太太,”波那瑟从没见过妻子动怒,而且一见妻子发火就退让的,这时问道,“太太,您说的是什么话?”

“我说您是无耻之徒!”波那瑟太太见自己对丈夫的影响有点恢复,就继续骂道,“哼!您居然搞起政治来了,您!而且搞的是红衣主教的政治!哼!您为了钱,把自己连肉体和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

“不是出卖给魔鬼,而是出卖给红衣主教。”

“这是一码事!”少妇嚷道,“黎塞留就是撒旦。”

“住嘴,太太,住嘴,可能会有人听见的!”

“哦,您说得对。您这样的软骨头,我真为您害臊。”

“可是,您到底要求我干什么?谈谈看。”

“我刚才对您说过了:您马上出发,先生,忠实地完成我好心交给您的任务。只有这样,我才一切都不计较,才能够原谅您,而且——她把手伸给丈夫——我还可以恢复对您的情义。”

波那瑟怯懦,吝啬,但还是爱妻子的。他感动了。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是不会长久怨恨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的。波那瑟太太注意到他正犹豫不决。

“怎么样,拿定主意了吗?”她问道。

“我说,亲爱的,您还是再考虑一下您要我去干的事吧。伦敦离巴黎可远了,非常远,而且您叫我去完成的使命也许不是没有危险的。”

“危险怕什么,您避开它就是了!”

“哎呀,波那瑟太太,”服饰用品商说道,“得啦,我干脆拒绝:干阴谋勾当让我害怕。我可是见过巴士底狱的,唉!那实在可怕,巴士底狱!只要想起那地方,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狱吏威胁要严刑拷打我呢。您知道什么叫严刑拷打吗?硬是拿木头楔子往腿里钉,直钉到骨头折裂为止!不,我绝不去。见鬼!您自己为什么不去?老实讲,我想直到现在我对您都看错了。我现在相信您是一个男人,而且是最狂热的男人!”

“那么您呢,您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卑鄙无耻、又蠢又笨的女人。哼!您害怕!如果您不马上出发,我就根据王后的命令叫人逮捕您,把您关进那座您害怕得要命的巴士底狱。”

波那瑟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他反复权衡了红衣主教和王后两人发起怒来的厉害,觉得红衣主教动起怒来要厉害得多。

“您就叫人按王后的命令逮捕我好了,”他说道,“我有红衣主教作靠山呢!”

这一下,波那瑟太太发现自己走得太远了,并且因为自己走得这样远而害怕起来。她惶恐地凝视一会儿那张愚蠢,顽固,不可礼遇,像吓呆了的傻子的脸。

“好吧,算了!”她说道,“也许到头来您是对的。政治方面吗,男人懂的总比女人多,尤其您是与红衣主教谈过话的,波那瑟先生。不过,”她补充说,“我原以为自己的丈夫这样一个男子汉的感情是靠得住的,他却这样无情无义对待我,根本不愿意满足我一时的兴致,这心里实在难受。”

“这是因为您的一时兴致可能走得太远,”波那瑟得意地说道,“我信不过。”

“我就此撒手不管了,”少妇叹口气说道,“好啦,这事儿就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不提?至少您也告诉我叫我去伦敦做什么事啊。”波那瑟说道,因为他想起,罗什福尔曾经嘱咐他探取他妻子的秘密,可是已经迟了一点儿。

“您知道也没有用,”本能的疑心使少妇赶紧往后缩,“是一桩妇女们感兴趣的小事,一桩可以赚很多钱的买卖。”

可是,少妇越是回避,波那瑟就越是认为她不愿透露的是重大秘密。他决定马上跑去找罗什福尔伯爵,告诉他王后正寻找一位派往伦敦的送信人。

“对不起,亲爱的波那瑟太太,我得离开您一会儿,”他说道,“我不知道您回来看我,事先与一个朋友订一了个约会。我马上回来,请您只等我半分钟,我去与那位朋友打个招呼就回来陪您。时候不早了,我送您回宫。”

“多谢,先生,”波那瑟太太说道,“您胆小如鼠,帮不了我任何忙。我会一个人回宫的。”

“那随您的便吧,波那瑟太太,”歇业的服饰用品店老板说道,“我不久就能见着您吗?”

“也许吧。但愿下个星期我有点儿空闲。我会抽空回来把咱们的东西整理一下的,家里的东西有点儿太乱啦。”

“好吧,我等您。您不怪我吧?”

“怪您!根本没有的事儿。”

“那么,再见了?”

“再见了。”

波那瑟亲一下妻子的手,很快离开了。

“得啦,”当丈夫拉上了临街的门,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波那瑟太太自言自语道,“这混蛋只差没有当红衣主教的爪牙了!我还在王后面前作了保证,我向可怜的女主人许诺过……啊!上帝!我的上帝!宫里那么多无耻之徒,那么多被安插在王后身边的密探。这样一来,王后不把我看成一个那样的人才怪呢。唉!波那瑟先生!我对您从来就爱得不深,现在就更糟啦:我恨您!我发誓,一定要您为此付出代价!”

正当她这么自言自语时,天花板上面有人敲了一下。她抬起头,只听见一个声音隔着楼板对她喊道:

“波那瑟太太,请您打开小巷子的门,我就下楼到您身边来。”

第十八章情夫与丈夫

“唉!太太,”达达尼昂从少妇给他打开的门里进来说道,“恕我直言,您这个丈夫真是个可鄙的家伙。”

“您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波那瑟太太不安地望着达达尼昂,激动地问道。

“一字不漏。”

“您是怎样听见的?天哪!”

“用一种只有我知道的办法。您与红衣主教的警察更激烈的谈话,我也是通过这个办法听到的。”

“从我们的谈话中您听明白了什么?”

“好多事情:首先,您丈夫是个糊里糊涂的大笨蛋,幸好是这样;其次,您陷入了困境,而我却感到高兴,这给我提供了一个为您效劳的机会,老天爷在上,为了您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最后,王后需要一个勇敢、机智、忠诚的人为她去伦敦跑一趟。您所需要的优点,我至少具备两个。我这就来啦。”

波那瑟太太没有回答,但她的心高兴得怦怦直跳,眼睛里闪烁着深藏心底的希望。

“您拿什么向我担保,”她问道,“要是我同意把这个使命交给您?”

“我对您的爱。行啦,您吩咐吧,下命令吧:我该干什么?”

“上帝!上帝!”少妇喃喃道,“我能把这样一个秘密托咐给您吗,先生。您还几乎是个孩子!”

“啊,我看您是需要一个人为我担保。”

“坦白地讲,那样我就放心得多。”

“您认识阿托斯吗?”

“不认识。”

“波托斯呢?”

“也不认识。”

“阿拉米斯呢?”

“也不认识。这几位先生是什么人?”

“是国王的火枪手。你认识他们的队长特雷维尔先生吗?”

“啊!是的,这一位我认识,不过并不认识他本人,而是不止一次听人向王后提起过,说他是一位勇敢而正直的绅士。”

“您不担心他会为了红衣主教而出卖您吧,对吗?”

“啊!当然不担心。”

“那好,去把您的秘密透露给他,并且问问他,不管您的秘密多么重大,多么宝贵,多么可怕,您是不是可以把它托咐给我。”

“可是,这个秘密不属于我,我不能这样向人透露。”

“您不是差一点儿向波那瑟先生透露了吗?”达达尼昂没好气地说道。

“那等于把一封信放在树洞里,系在鸽子的翅膀上或狗的项圈上。”

“然而我呢,您看得很清楚,我爱您啊。”

“您说说而已。”

“我可是个多情男子!”

“这我相信。”

“我很勇敢!”

“啊!这个嘛,我深信不疑。”

“那么,请考验我吧。”

波那瑟太太注视着年轻人,只有最后一丝犹豫,使她还保持谨慎。但是,小伙子的目光是那样热忱,声音是那样充满说服力,她感到这一切在促使她向他和盘托出。再说,她目前的处境,也只有孤注一掷。过分谨慎和过分轻信一样,都会毁掉王后。还有,应当承认,她对这个年轻保护人情不自禁产生的感情,也促使她下决心把秘密告诉他。

“听我说,”她对小伙子说道,“您这样反复申明,一再保证,算是把我说服啦。不过,上帝在上,听得见我们说话。我在上帝面前发誓,如果您出卖我,而我的敌人没有处死我,我就一定自杀,以我的死来向上帝控告您。”

“我呢,也在上帝面前发誓,太太,“达达尼昂说道,“如果我在完成您交给的使命期间被抓住,我就一死了之,决不做牵连什么人的任何事,不说牵连什么人的任何话。”

于是,少妇将那可怕的秘密托咐给了达达尼昂。这个秘密,偶然的机会已经使他在萨马丽丹大厦附近窥见了一部分。

这也是他们相互倾吐爱情。

达达尼昂容光焕发,非常高兴和自豪。他已掌握的这个秘密,他所钟爱的这个女人,总之信任和爱情,使他成了一个巨人。

“我这就出发,”他说,“立刻出发。”

“怎么!您这就出发!”波那瑟太太叫起来,“您的部队,您的队长呢?”

“说实话,您使我把这一切忘到了九霄云外,亲爱的康斯坦斯!对,您说得对,我必须请假。”

“还有一个障碍。”波那瑟太太痛苦地说。

“啊!这个障碍吗,”达达尼昂想了想说道,“我会克服的,放心吧。”

“怎么克服法?”

“今晚上我就去找特雷维尔先生,请他去帮我向他的妹夫埃萨尔求个情。”

“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达达尼昂见波那瑟太太欲言又止,便问道。

“您大概没有钱吧?”

“大概两个字是多余的。”达达尼昂微笑着说。

“那么,”波那瑟太太说着打开一个柜子,拿出她丈夫半个钟头前那么深情地抚摩过的钱袋子,“把这袋钱拿去吧。”

“这是红衣主教给的!”达达尼昂说罢哈哈大笑。正如读者所记得的,他由于挑开了地板的方砖,把服饰用品商两口子的谈话一字不漏全听到了。

“是红衣主教给的,”波那瑟太太答道,“您看,从这个角度讲,他这个人表现得还是挺可敬的哩!”

“真棒!”达达尼昂大声说,“用红衣主教的钱,去搭救王后,这可是加倍有趣啊!”

“您是一个可亲可爱的小伙子,”波那瑟太太说道,“请相信,王后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啊!我已经得到很大的报偿啦!”达达尼昂提高嗓门说,“我爱您,您允许我对您这样说,这幸福已经超过了我敢于希望的。”

“别出声!”波那瑟太太怔忪地说道。

“什么?”

“街上有人说话。”

“这声音是……”

“是我丈夫。没错,我听出来了!”

达达尼昂跑到门边,插上门闩。

“我没走之前不让他进来,”他说道,“我走了,您才给他开门。”

“可是我也得走才成,我呆在这里,那一口袋钱不见了,我怎么解释?”

“您说得对。应该出去。”

“怎么出去?我们一出门他就看得见。”

“那么该上我家去。”

“啊!”波那瑟太太说,“您说这话的口气叫我害怕。”

波那瑟太太说这话时,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达达尼昂看见了那泪水,又发窘,又感动,连忙往她面前一跪。

“在我家里,”他说,“您会像在教堂里一样安全,我以绅士名誉向您保证。”

“去吧,”波那瑟太太说,“我相信您,朋友。”

达达尼昂轻轻地拔开门闩,两个人如同无声无息的影子,从后门溜到巷子里,蹑手蹑脚上了楼梯,进到达达尼昂的房间里。

进到自己家里,为了更安全,年轻人用家具把门顶住。两个人走到窗口,透过护窗板的一条缝,看见波那瑟与一个披斗篷的人一边走一边聊。

看到披斗篷的那个人,达达尼昂蹦起来,剑已半出鞘,向门口冲去。

那是默恩镇遇到的那个人。

“您要干什么?”波那瑟太太叫道,“您这会断送我们俩。”

“可是,我发过誓要杀掉这个人的!”达达尼昂说。

“您的生命您已经拿它许过愿了,现在不属于您自己啦。

我以王后的名义,禁止您卷入与这次旅行不相干的任何危险。

“您不想以自己的名义吩咐我做什么吗?”

“以我自己的名义吗,”波那瑟太太十分激动地说,“我以自己的名义央求您别冒险。哎,听!他们好像在谈我呢。”

达达尼昂重新走到窗口,侧耳倾听。

波那瑟打开自家的门,发现屋里没有人,连忙回到留在外边的那个披斗篷的人身边。

“她走啦,”他说道,“准是回罗浮宫了。”

“您肯定吗,”陌生人问道,“她对您出门的动机没有怀疑?”

“没有,”波那瑟自信地说,“这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

“那个见习禁军在家吗?”

“我想不在家,正如您看见的,护窗板都关住的嘛,窗缝里一点灯光也没漏出来。”

“这不说明问题,应该搞清楚。”

“怎么搞清楚?”

“去敲他的门。”

“我去问他的跟班吧。”

“去吧。”

波那瑟又回到屋里,跨出刚才那两个人溜出的那扇门,上了楼梯,来到达达尼昂的房门口举手敲门。

没有人回答。这天晚上,普朗歇让波托斯借去撑场面摆阔去了。至于达达尼昂,没有露出一点他在家里的迹象。

波那瑟的手指敲得门砰砰响时,屋里一对年轻人觉得他们的心怦怦乱跳。

“他家里没人。”波那瑟说。

“不管他,还是进您家去吧,进屋去总比呆在门口安全。”

“啊!天哪!”波那瑟太太悄声说,“这样我们什么也听不到了。”

“相反,”达达尼昂说,“我们听得更清楚。”

达达尼昂挪开楼板的三四块方砖,使他的房间变成了德尼斯的另一只耳朵①,再在地上铺块毯子,跪在上面,并示意波那瑟太太也像他一样,向那个洞俯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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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尼斯是古锡拉丘兹王国暴君,多疑,经常身披盔甲,全副武装躲在他的古堡里,而通过墙上凿的洞窥听是否有人想谋反加害于他。

“好像没有。”

“您肯定没有人吗?”陌生人问道。

“我担保。”波那瑟回答。

“您认为您妻子……”

“回罗浮宫啦。”

“除了和您谈过,再没跟别人谈?”

“肯定没有。”

“这一点可很重要,明白吗?”

“这样说,我送给您的这个消息有一定价值?”

“有很大价值,亲爱的波那瑟,不瞒您说。”

“那么,红衣主教会满意我啦?”

“那还用说!”

“伟大的红衣主教!”

“您肯定您妻子在与您谈话时,没有提到什么人的姓名?”

“她既没有提到谢弗勒斯夫人,也没有提到白金汉先生,抑或韦尔内夫人?”

“没有。她只是对我说,派我去伦敦为一个大人物效劳。”

“叛徒!”波那瑟太太悄声骂道。

“别出声!”达达尼昂说着捏住她一只手。她根本没多想,就让他捏着。

“您真蠢,”披斗篷的人说道,“无论如何应该接受那个使命;那样的话,现在您不是得到那封信了?受威胁的国家得救了,而您本人……”

“我本人?”

“是呀,您本人!红衣主教打算授予您贵族封号……”

“他对您说过?”

“是的,我知道他想让您喜出望外。”

“放心吧。”波那瑟又说,“我太太很爱我,还来得及的。”

“白痴!”波那瑟太太低声骂道。

“别出声!”达达尼昂说着更紧地捏住了她的手。

“怎么还来得及?”披斗篷的人问道。

“我再去罗浮宫,要求见波那瑟太太,我告诉她我经过考虑,愿意接受那件事。得到那封信之后,我就跑去找红衣主教。”

“好,快去。我一会儿再来了解您采取的行动的结果。”

陌生人说罢出去了。

“无耻之徒!”波那瑟太太又这样骂丈夫。

“别吭声!”达达尼昂说道,又更紧地捏住了那只手。

这时,一声可怕的叫喊,打断了达达尼昂和波那瑟太太的思考。原来是他丈夫发现钱袋子不见了,大喊大叫捉贼。

“啊!天哪!”波那瑟太太大声说,“这样他会把所有街坊全引过来的。”

波那瑟叫喊了很久,但这类叫喊大家都听惯了,并没有把任何人吸引到掘墓人街来;再说,一段时期来,服饰用品商家的名声也不太好。他见没有人来,就跑到街上去继续叫喊,人们听见他的喊声朝巴克街方向渐渐远去了。

“他走啦,现在该您走了。”波那瑟太太说,“要勇敢,尤其要谨慎,要随时想到您是在为王后效劳。”

“是为王后,也是为您!”达达尼昂大声说,“放心吧,美人儿康斯坦斯,我回来时一定无愧于王后的赏识,但是否也无愧于您的爱情?”

波那瑟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两颊泛起红潮。片刻之后,达达尼昂就出了门。他也披了一件大斗篷,一柄长剑把斗篷顶得高高的,颇有骑士风度。

波那瑟太太含情脉脉,久久地目送着达达尼昂,恰如一般女人目送爱自己的男人一样。但是,当达达尼昂转过街角不见了时,她双膝往地上一跪,双手合十,高声祈祷起来:

“啊!上帝!请您保佑王后,保佑我吧!”

第十九章行动计划

达达尼昂径直赶到特雷维尔先生官邸。他想,几分钟之内,红衣主教便会得到那个该死的陌生人的报告;那家伙看来是红衣主教的密探。所以达达尼昂认为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这想法是有道理的。

这年轻人心里充满了快乐。一个既能获得荣誉,又可以赚到钱的机会,让他碰上了,而好像是作为第一个鼓励,刚才他又接近了他所钟爱的女人。这偶然的机遇一下子给他带来的东西,比他敢于向上帝祈求的东西还多。

特雷维尔正在客厅里,陪那些经常来府上的绅士。达达尼昂也常来府上,上上下下都认得他,所以他径直奔特雷维尔先生办公室,叫人去通知他,说他有重要事等着向他报告。

达达尼昂等了不到五分钟,特雷维尔先生就进来了。从小伙子喜形于色的表情,这位可敬的队长第一眼就看出来,果然发生了什么新情况。

一路上,达达尼昂一直在琢磨,是把秘密告诉特雷维尔先生好呢,还是仅仅要求特雷维尔先生允许他自由行动,去办一件秘密事情。但是,在他心目中,特雷维尔先生一直是那样完美无缺,他对国王和王后是那样忠心耿耿,而对红衣主教是那样深恶痛绝,所以小伙子决定把一切全告诉他。

“是您叫人找我吗,年轻的朋友?”特雷维尔先生问道。

“是的,先生。”达达尼昂说道,“打扰您了,不过希望您在知道我来找您是为了多么重要的事情之后,能够原谅我。”

“那么请讲吧,我听您说。”

“老实讲,”达达尼昂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关系到王后的荣誉,也许关系到王后的生命。”

“您说什么?”特雷维尔先生一边问,一边打量四周,看有否其他人,然后又把探询的目光移回到达达尼昂身上。

“我说,先生,偶然的机会使我掌握了一个秘密……”

“我想是您用生命担保要保守的秘密吧,年轻人。”

“可是,我不能不告诉您,先生,因为只有您能帮助我完成刚刚从王后陛下那里接受的使命。”

“那个秘密是属于您的吗?”

“不,不是,是王后的。”

“王后陛下允许您对我讲吗?”

“没有,先生,相反,我受到叮嘱要绝对严守秘密。”

“那么,您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暴露这个秘密呢?”

“因为,我刚才说了,没有您,我什么也做不成;我是来请求您恩典的,担心您不知我请求您的目的,会拒绝我。”

“保守您的秘密吧,年轻人,告诉我您希望什么。”

“我希望您为我向埃萨尔先生请半个月假。”

“什么时候。”

“从今晚起。”

“您要离开巴黎?”

“我要出差。”

“能告诉我去哪儿吗?”

“去伦敦。”

“是否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想阻止您达到目的?”

“我相信红衣主教会不惜一切手段,阻止我取得成功。”

“您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这样,您过不了邦迪①。这是我对您说的,相信特雷维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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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邦迪是距巴黎二十多公里远的一个小镇。

“为什么过不去?”

“您会被暗杀。”

“那就殉职罢了。”

“可是您的使命完不成。”

“这倒是。”达达尼昂说。

“相信我吧,”特雷维尔接着说,“完成这类行动,必须有四个人,才能有一个到达目的地。”

“啊!您说得对,先生,”达达尼昂说道,“阿托斯、波托斯和阿拉米斯三个人您不是了解吧,而且您知道我能指使他们。”

“不告诉他们我不愿意了解的秘密?”

“我们一起发过誓,不管遇到什么考验,永远都要不问缘由互相信任,忠心不二。况且,您也可以对他们说,您完全相信我,他们准会像您一样深信不疑。”

“我可以给他们每人开半个月假单,如此而已。准假的理由吗,“谢谢。先生,您真是太好了。”

“立刻去找他们,一切在今晚办妥。哦!您先写个请假报告,给我交给埃萨尔。刚才可能有一个密探盯您的梢,如果是这样,您上我这儿来红衣主教就已经知道了。有了这份请假报告,您来我这儿的事就好解释了。”

达达尼昂写好了请假报告。特雷维尔从他手里接过来时叫他放心,凌晨两点钟之前,四位旅行者的假单都会送到各自家里。

“请费心把我的送到阿托斯家里,”达达尼昂说,“我担心回自己家会遇到麻烦。”

“放心吧,再见,一路顺风。喂,还有一件事!”特雷维尔先生说完又叫住达达尼昂。

达达尼昂又回转来。

“有钱吗?”

达达尼昂拍得衣兜里的钱袋子叮当响。

“够了吗?”特雷维尔问。

“三百比斯托尔。”

“好。有了这些钱,走到世界尽头都够了。去吧。”

达达尼昂向特雷维尔先生告别,特雷维尔伸给他一只手,他连忙恭敬而感激地握住。自从来到巴黎之后,对这个好人他感到非常满意,觉得他总是那样高贵、正直和伟大。

他首先去看望阿拉米斯。自从他跟踪波那瑟太太那个令人难忘的晚上以来,他就没有见过这个朋友。甚至他很难与这位年轻的火枪手见面,而且每次见到他,总发现他脸上流露出深深忧伤的神色。

这天晚上,阿拉米斯仍然闷坐在家里出神。达达尼昂问他为什么显得这样忧伤,阿拉米斯借故说,他正用拉丁文写一篇关于圣徒奥古斯丁回忆录第十八章的评论,下周就要交稿,为此绞尽了脑汁。

两位朋友刚聊了一会儿,特雷维尔先生的一个跟班送来两个封严的纸包。

“这是什么?”阿拉米斯问道。

“先生请假的准假单。”跟班回答。

“可我并没有请假呀。”

“别说了,收下吧。”达达尼昂说,“而你,朋友,这半个比斯托尔是酬劳您的。请向特雷维尔先生回话,说阿拉米斯先生衷心感谢他。去吧。”

跟班一躬到地,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阿拉米斯问道。

“带上半个月旅行用的东西,跟我走。”

“可是,我目前不能离开巴黎,因为我还不知道……”

阿拉米斯话说一半停住了。

“不知道她的情况怎样了,是吧?”达达尼昂问道。

“您指谁?”阿拉米斯反问道。

“在这里待过的那个女人,有块绣花手绢的那个女人。”

“谁告诉您有个女人在这里待过?”阿拉米斯问道,脸像死人一样苍白。

“我见过她。”

“您知道她是谁吗?”

“我想我至少能猜到。”

“听我说,”阿拉米斯说道,“您既然知道这么多事,知道这个女人怎样了吗?”

“我估计她回图尔去了。”

“回图尔去了?对,不错,您认识她。可是,她怎么什么也没对我说,就回图尔去了呢?”

“因为她害怕被逮捕。”

“她怎么没给我写信?”

“因为她怕牵连您。”

“达达尼昂,您真救了我的命!”阿拉米斯大声说,“我还以为她看不起我,背弃了我哩。见到她我多么幸福!我无法相信她会为了我,而冒失去自由的风险。不过,她回巴黎来的原因是什么?”

“她回巴黎的原因,也就是我们今天要去英国的原因。”

“究竟是什么原因?”阿拉米斯问道。

“有一天您会知道的,阿拉米斯;暂时吗,我要学那位医生的侄女,还是谨慎为妙。”

阿拉米斯险上露出了微笑,因为他想起了有天晚上他向朋友们瞎编的故事。

“好吧,既然她离开了巴黎,而您对这一点很肯定,达达尼昂,我就再也没什么牵挂啦,我准备跟您走。您说我们去……”

“暂时去阿托斯家。您如果愿意去,就请快点儿,我们已经耽搁了很多时间。对了,叫上巴赞。”

“巴赞和我们一块去?”阿拉米斯问道。

“也许吧。不管怎样,他最好暂时跟我们去阿托斯家。”

阿拉米斯叫来巴赞,吩咐他到阿托斯家去找他。

“咱们走吧。”他说着拿了斗篷、宝剑和三枝短枪,打开三四个抽屉,看里面是不是有遗忘的一两个比斯托尔,一个也没发现,明白这种寻找实属多余,才跟着达达尼昂往外走,心里一边琢磨,这个见习禁军,怎么和他一样清楚在他家住过的那个女人是谁,而关于那个女人现在如何,却比他还知道得更清楚?

在跨出门槛的时候,阿拉米斯把手放在达达尼昂的胳膊上,注视着他,问道:

“您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女人吧?”

“没有对世界上任何人提过。”

“对阿托斯和波托斯也没提过?”

“一个字都没对他们提过。”

“太好了。”

这一点至关重要,阿拉米斯放心了,就跟着达达尼昂上路。不久他们就到了阿托斯家。

他们看见阿托斯一只手捏着假单,一只手拿着特雷维尔先生写给他的信。

“我刚刚收到这张假单和这封信,”阿托斯现出迷惑不解的样子说,“你们能对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亲爱的阿托斯,既然您的身体绝对需要休养,我同意给您半个月假期。去福尔温泉疗养站或其他您觉得相宜的地方吧。祝您早日康复。

您亲切的朋友特雷维尔

“好。这张假单和这封信意味着,您必须跟我走,阿托斯。”

“去福尔热温泉疗养站?”

“去那里或者别的地方。”

“为国王效劳?”

“为国王或为王后,我们不是为两位陛下效劳的吗?”

正在这时,波托斯进来了。

“真见鬼,”他说道,“你们瞧这事儿多奇怪:从什么时候起,火枪队里兄弟们没请假,就有人准他们的假?”

“自从有朋友为他们请假的时候起。”达达尼昂说道。

“啊!啊!”波托斯说道,“看来这里有新情况?”

“是的,我们就要出发。”阿拉米斯说。

“去什么地方?”波托斯问道。

“说实话,我一无所知。”阿托斯说,“问达达尼昂吧。”

“去伦敦,先生们。”达达尼昂说。

“去伦敦!”波托斯叫起来,“我们去伦敦干什么?”

“这个我不能告诉诸位,先生们,应该相信我。”

“可是,”波托斯补充说,“要去伦敦就要有钱,我可没有。”

“我也没有。”阿拉米斯说。

“我也没有。”阿托斯说。

“我有。”达达尼昂说着,把那一大袋子钱掏出来,搁在桌子上。“这袋子里有三百比斯托尔,我们每个人拿七十五比斯托尔。去伦敦往返一趟足够了。再说,放心吧,我们不会全都到达伦敦的。”

“那又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中有几个多半会留在半途。”

“这么说,我们是要去打仗吗?”

“要打最危险的仗,我告诉你们。”

“哦,是这样。”波托斯说,“既然我们冒着去送死的危险,我想至少知道是为了什么?”

“您想得太远了!”阿托斯说。

“不过,”阿拉米斯说,“我同意波托斯的意见。”

“国王是不是总是把情况向你们讲明呢?不,他只是简单地对你们说:‘先生们,加斯科尼或弗朗德尔正在打仗,各位去打吧。’你们就去了。为了什么?你们甚至连想都不想。”

“达达尼昂说得对。”阿托斯说,“这是特雷维尔先生开的三张假条,只是不知从哪儿来的三百比斯托尔。叫我们上哪儿去拼命,我们就上哪儿去拼。性命值得提这么多问题吗?达达尼昂,我准备跟您走。”

“我也一样。”波托斯说。

“我也一样。”阿拉米斯说,“再说,离开巴黎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我正要散散心哩!”

“好啊,各位要散心,没问题,放心吧,先生们。”达达尼昂说道。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阿托斯问。

“马上,”达达尼昂回答,“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喂!格里默,普朗歇,穆斯克东,巴赞!”四个年轻人齐声叫他们的跟班,“把我们的马靴擦好,去队部把马牵来。”

每个火枪手实际上都把队部当作营房,一般情况下总把自己和跟班的马留在那里。

普朗歇、格里默、穆斯克东和巴赞急忙去牵马了。

“现在我们拟订一个行动计划吧,”波托斯说,“首先,我们朝哪儿走?”

“朝加莱走,”达达尼昂说,“这是去伦敦最近的路线。”

“好,”波托斯说,“下面是我的意见。”

“请讲。”

“四个人一起旅行,难免引人怀疑。由达达尼昂给我们下达指示。我先动身,打布洛内这条道走,去前面探路;阿托斯两个钟头后动身,走亚眠那条道;阿拉米斯走诺戎那条道,跟在我们后面;至于达达尼昂,随便他走哪条道,只是换上普朗歇的衣服,而由普朗歇穿上禁军服,装扮成达达尼昂跟在我们后面。”

“先生们,”阿托斯说,“我的意见,绝不宜让跟班参与一次这样的行动。因为,一个秘密可能偶然被绅士们暴露,但几乎总是被仆人们出卖的。”

“我觉得波托斯的计划行不通,”达达尼昂说,“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给你们下达什么指示。我身上带着一封信,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这封信我没有三份抄件,也无法抄三份,因为它是用蜡印封死的。因此,我的意见是必须一块走。这封信在这儿,在这个口袋里。”达达尼昂指一指藏信的口袋,“如果我被打死了,你们之中一个人带上它,继续赶路;如果他也死了,就由另一个人带上它,就这样接替下去,只要有一个人到达目的地,任务就完成了。”

“好极了,达达尼昂!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阿托斯说道,“再说,事情必须无懈可击:我是去水边疗养,你们几位陪我一块去,但我们不去福尔热泡温泉,而去海边洗海水浴。我有选择的自由。有人想逮捕我们,我就拿出特雷维尔先生的信,你们拿出各自的准假单;有人想攻击我们,我们就自卫;有人想审判我们,我们就一口咬定,我们没有任何别的意图,只不过想洗几次海水浴。分散的四个人太好对付了,四个人在一起就顶得上一支部队。我们让四个跟班也用短枪和火枪武装起来。如果有人派一队人马来打我们,我们就战斗;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正如达达尼昂所说的,一定把信送到目的地。”

“说得好,”阿拉米斯赞扬说,“你不常说话,阿托斯,可是你一说起话来,就像圣徒金嘴约翰①。我同意阿托斯的计划,你呢,波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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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徒金嘴约翰为公元四世纪君士坦丁堡一位主教,以能言善辩著称。

“我也同意,”波托斯说,“如果达达尼昂觉得适合的话。达达尼昂带着信,自然是这次行动的头儿,他决定我们照办。”

“好,”达达尼昂说,“我决定我们采取阿托斯的计划,半个钟头后动身。”

“赞成!”三个火枪手齐声说。

每个人都伸手到钱袋子里取七十五比斯托尔,然后各自准备,好在约定时间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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