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英尺 | 第十六章 犬儒主义(1)

此岸2019-10-07 10:54:35


第二天陈墨回到办公室,忍不住和莫佳宜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下昨儿在震德办公室和会所的种种奇妙见闻。


“震德的那个李总也是风水爱好者,跟郭律师立刻就聊上了。”陈墨又多了一句嘴。


“李征明在吗?”莫佳宜不经意地问。


“他和许昊然都在。不过昨天李律师没怎么说话,主要都是郭律师。”


莫佳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他这么精明的人,第一次见客户这么甘为陪衬肯定有原因。要么是这个项目还不一定能拿下来,需要郭老板打打白人牌,要么是他觉得这个项目不一定有看起来那么好,他暂时不必抢这个风头。”


陈墨深深同意莫佳宜的观点,但是却不敢附和。 和上司之间适度的八卦可能会是两人关系的润滑剂,可是嘴滑跟着老板八卦其他老板的事,多半得不偿失。


她正想着怎么把话题岔开,莫佳宜自己调转了方向:“我听说这个项目上公司方请了Daniel Chow? 你以前和他合作过项目吗?”


陈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如果能够预知莫佳宜会把话题岔到周天酬身上,刚才还不如跟莫老板八卦另外两位老板,好歹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好在莫佳宜问的这个问题要正面回答并不那么困难,陈墨如实且正面回答说:“没有。”


她的迟疑落入莫佳宜的眼里,莫佳宜神色平静地说:“这可是个厉害角色,郭老板上次跟他碰到就吃过亏。”


上一次大概是自己深夜在茶水间遇见他的时候吧,陈墨后知后觉的想。其实也未见得有那么久,但是总觉得像是有一个世纪过去了。


做一个现代并购律师的好处,是可以几乎不需照面的做完一整个项目。上市尚且还有招股书起草会和印刷行会议,并购相关的一切,基本上都可以靠邮件和电话会解决。震德这个项目进行了两周,陈墨作为明德这边的lead associate,上了不少电话会,也和周天酬写了少邮件,当然,电话会里总有别人,邮件也少不得要抄送整个工作组,只有陈墨第一次发工作邮件给周天酬的时候,他立刻回复了一封收信人只有陈墨的信,连邮件题目都没有改,只有一行字:希望你一切都好。


陈墨望着屏幕愣了很久的神。这短短一行字,也许只是周天酬用他的方式在说,你好,我并不是一个混蛋。可是假使一个人有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可能也只能写出这么平淡无奇的一句。过度解读是有巨大的风险的,陈墨提醒自己。如果有一天在街上遇见徐强,她也会礼貌地说,希望你一切都好,毕竟没有必要假装不认识,那一点点的客气又不要钱,何乐而不为呢?


但她忍不住又想,假使有一天这个项目卷进诉讼里,所有的邮件都被挖出来细细审阅,周天酬这一封大概也只会被认为是从前项目上遇见过的熟人打个招呼罢了。


她莫名有些难过,但最后还是心照不宣地回了一封客气的邮件:我很好,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周天酬没有回复。半个小时后,他回复了陈墨的工作邮件,抄送了所有人。


郭达民最近和陈墨合作时一般都在项目上做了甩手掌柜,不过是挂个合伙人的名义而已,除了重要的文件和未谈妥的问题清单他时不时看上一眼,发表一两条意见,其他他都乐得让陈墨自己去张罗,美其名曰“leave in your capable hands”。这次震德的项目或许是因为标的大,或许是因为郭老板想给李总留一个自己亲力亲为的印象,总之文件他还是交给陈墨,电话会却是一次不漏自己上的。


对此许昊然尚有一番不同的解释,他认为郭老板这一年实在太懒,肯定是觉得自己的计费时间以合伙人来算也太低了,不得不在年底抱一抱佛脚多加上点。


无论郭老板初衷如何,陈墨相当不喜欢这种安排。郭老板虽然每个电话都要亲自打,但项目上的细节却并不那么清楚,电话会上说到具体问题时他甩给陈墨还好,有时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了,陈墨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在所有人面前纠正他,才是令人头痛的事。而且郭老板每逢电话会总要求所有人去他的办公室一起打,李老板自然是不会去的,但许昊然,陈墨和她带的高琴却不得不去,大家满满当当坐了一办公室,除了郭老板,谁离他的电话都不近。需要陈墨说话时,她要不就得大声喊,要不得弯下腰越过郭达民半个办公桌,才能离电话近点。


和这些相比,电话那头是周天酬,在陈墨的烦心事里简直快要排不进三甲。于是当她见到程皎皎的时候,抱怨了一整圈工作上的事,才想起来抱怨周天酬那封就算是在诉讼程序的discovery里面大概也不会有问题的邮件。


“虽然明白两个人已经over了,不甘心好像也没有,但就是觉得有点不爽呢。”陈墨坦白地说。


程皎皎却有点心不在焉:“那还能怎样?你希望他分手以后又回心转意来跟你讲‘亲爱的陈墨,我会一直等你,就算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也要永远等着你’吗?”


“拜托,是他甩了我,而且人家现在都结婚了,这种话要讲也是对着那个能把这个不婚主义者圈进围城的朴小姐吧!”陈墨回答,但又随即狐疑地问:“不会是最近有人对你说这话吧?难道是赵允?”


“怎么可能!”程皎皎烦躁地摆了摆手。如果赵允真的这样想,他也不会说出来的,程皎皎想。“而且我和文森特订婚了,他没啥可等的了。”


陈墨真正地吃了一惊。“订婚?什么时候的事?!”


程皎皎订婚到现在,总也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她自觉有些理亏,于是回答:“就最近。”


陈墨关切地看着她:“订婚了却不马上昭告天下,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你确定你要嫁给文森特吗?”她叹了口气。“我其实觉得你一直都挺喜欢赵允的,其实真喜欢的话,你们的年龄差距也不是大问题。赵允虽然不算是心理顶成熟的那种,可是我觉得他挺有担当的,追求你也不是一时冲动。你一向比我看得开,不那么计较别人的想法,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就过不去这个坎呢?”


程皎皎摇摇头:“我老了,做事情也没有年轻的时候那么义无反顾。赵允现在把它当作一个有挑战性的游戏,觉得一切都不是问题,等他三十出头面对着一个四十岁的黄脸婆就不会这样想了。”


“我不觉得赵允是这样想的。”陈墨抢白说。“他放下大好的前程跑来罗府做咨询,一定是把前途深思熟虑的想过了才这么做的。你这样自己一点都没有努力过就判断别人会中途放弃,对赵允公平吗?”


“嘿,”程皎皎嘴角浮现了一个冷笑,“我们罗府好歹也是名校毕业生挤破头要来的地方,你不必把赵允来罗府说得像委身青楼一样吧。我跟赵允之间的事,当然是我自己最清楚。”


“可是这些年我们这些在你们身边的人也长了眼睛,会看!赵允对你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又何苦因为自己那一点自卑心,断送掉两个人的幸福。”


程皎皎嘴角的那个冷笑慢慢变大。她一字一句地回答:“你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个火眼金睛的人了?王承之从大学时候起就在你身边,从前你知道这个人存在过吗?还是你只是有意不挑破那层纸,利用他对你的好感把人家当作个男闺蜜,反正他这么多年也没有跑,恐怕是跑不了的了。”


说完,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色钞票拍在桌上,在陈墨震惊的目光里拂袖而去。


 


Copyright © 全国鼻炎治疗交流组@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