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鸽箐・落梭坡(三)

小十月OctoberKids2018-11-24 09:5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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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鸽箐落梭坡(三)

作者:湘女  朗诵:声优百代

  


落梭坡

直到到了落梭坡,马老六才算彻底明白,儿子马斯文真的是活不成了。

在这之前,马老六还想拖一拖,只要能拖到老挝,到了琅勃拉邦城,马斯文就有救了。那里城市大,老乡多,医院也多,他们会帮他找最好的法国医生,来医好他儿子。

没想到马斯文是一点儿也拖不起了。

就在昨天以前,他还勉强喝几口水,哼几声。而从昨天到现在,他就只是无声无息地趴在马背上,喊破天也不应答。

马老六先以为马斯文是得了“坝子病”。这一路南下,走的多是坝区,气温高,雨水多,昼夜温差大,湿气特别重。初上路的人不扛病,稍不留神就头疼发热,弱点儿的,很快就会高烧而死。

可马斯文手脚冰凉,不头疼也不发热,看着又不像。

马老六又想儿子是不是得了疟疾。驿路上蚊子多,特别那马蚊子,大得像蝗虫,咬在肉上揪都揪不下来。但染了疟疾的人,会忽冷忽热,冷的时候像掉进冰窟,捂上几床毛毡还打哆嗦;热的时候又像跌进汤锅,泼冷水扇扇子还大汗淋漓。马斯文却不叫冷也不喊热,而且翻遍他全身,也没看到一个蚊子咬的包,不像疟疾。

或是“闷头瘴”?“哑巴瘴”?“僵尸瘴”?

“闷头瘴”,头痛欲裂,得了会抱着头撞墙撞树,而马斯文的手连动都懒得动,所以,不像。

“哑巴瘴”,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只是在地上打滚。但马斯文能哼哼能咕哝,所以,也不像。

“僵尸瘴”,先是癫狂,而后浑身僵硬,但马斯文很安静,软得像根米线,所以,还是不像。

马老六想着这样那样的病状,看看马斯文,似乎都像,又都不像。

就这样疑疑惑惑,拖拖拉拉,好容易到了落梭坡,进了马店,马老六把儿子抱下马,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竟轻得像片羽毛。

马老六的腿一下就软了,抱儿子的手筛糠一样抖。

马店老板在火炉旁腾出了一个角,放了片棕垫,让马老六把马斯文放下,躺好。马店老板捋开搭在马斯文脸前的一绺乱发,就看见清清秀秀的一张孩子脸,手指细长白净,脚也是细长白净,整个人躺在棕垫上,也是细长白净。

马店老板看看糙黑粗蛮的马老六,就疑惑地说:“你儿子?”

马老六忙点头,马店老板就沉下了脸,嗔怪着:“是你的亲儿子么?这么文绉绉的孩子,是个读书人吧,咋就舍得弄来赶马呢?”

马老六的心就颤了颤,好像被戳到了疼处。

是啊,我怎么把他弄来赶马呢?

马老六也想不通这个问题。他呆呆地看着马店老板忙来忙去,给马斯文掐人中,扎指尖,打手心,刺脚底。又端了盆烫水,绞了热毛巾给他敷脸,擦身,又拿个铜钱给他刮背,刮脖颈,又弄了些什么药汤给他灌下去,又使劲拍他的脸,擂他的背,把他的手脚拉起来抖……

这么折腾了半天,人总算有了点儿气儿,身上却冰块一样,凉得瘆人。

马店老板擦着满头满脸的汗,纳闷地说:“马老六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好好的孩子给弄成这样?”

“我……我……”

马老六一着急就口吃,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他觉得他实在没对儿子做过什么,可儿子为什么成了这样,他也实在说不清楚。

他记得在家时,儿子的确是好好的,吃饭利索,睡觉沉稳,走路脚步咚咚,说话声音清亮,他甚至还听见过儿子笑,那笑声也是很明朗的。

要说儿子有什么不好,那就是跟爹有些生分。这也可以理解。马老六常年在驿路上奔波,回到家又忙着调养驮马,收货备货,哪有闲工夫陪儿子玩。马斯文从小出出进进都拉着妈妈的衣角,看见爹,怯怯地不敢走近。

这次马老六回家,是发了火的,大火。

那火,是冲着儿子的。

那天一早,马老六本想叫儿子跟自己一起捆驮子,推开儿子房间一看,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了一堆书。

马老六房前屋后转了一圈,也没看见马斯文的影子,女人说,孩子一早就上山了。

马老六就诧异:天不亮上山干什么?

女人就说,人家背书哪!

那语气,很是骄傲。

马老六却生气了,说:我还以为他割马草去了呢。

女人就惊怪,说,为什么要叫他割马草?这早晨的时光,最好背书了。

“呸!”

马老六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冲上山,果然就看见马斯文坐在一个树墩上,捧着一卷书,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回去!”

马老六一声断喝,把马斯文吓了一跳,一看是爹,忙放下书本,惶惶地站了起来。

马老六二话不说,拖了他就走。

到了家里,马老六搬出驮架,扔了根绳子,就叫马斯文捆扎。

马斯文拎着那根绳子,围着驮架转来转去,不知道从哪儿下手。马老六一看他那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别人家的男孩,五六岁就会割马草,牵马放马,十二三岁,就跟着马帮上路了。可马斯文呢,在镇上何先生的学堂里一坐就是十年。十年哪,光送给何先生的火腿干巴都可以堆满一屋子了。这么长的日子,足以把一个毛头小子磨成一个熟练的赶马汉,练成一个精明的商人,都能大把大把挣钱了。

可马斯文成了什么?

呆子!

没错,一个挑不了水担不了柴的书呆子。

每次马老六回到家,总是见马斯文胳肢窝下夹了一卷书,目不斜视,当街而过,匆匆奔学堂去。在家里也离不开书,看一阵,就研一砚墨,握一支笔画来画去,扔下满地爬满字迹的纸。偶尔抬起头来和他爹说句话,也是之乎者也,云里雾里,让马老六摸不着头脑。

马老六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就是把儿子交给了何先生。人说桃三李四,桃树种下三年能吃桃子,李树种下去四年就有李子吃,可马斯文呢,从五岁进学堂到十五岁,竟连颗豌豆都不是。

马老六就生气,很生气。老子在驿路上可是个呼风唤雨的人啊,做事干脆利落,说话雷厉风行,扛起驮子行走如飞,打起枪来弹无虚发,驯起马来剽悍勇武,可眼前这个细白瘦高的小子,怎么看怎么让人生气。

马老六越想越窝火,咬咬牙就做了一个重大决定:让马斯文跟他“下坝子”去。

“坝子”指的是老挝北部的琅勃拉邦一带,是滇南马帮在境外最大的集散地。那里商铺林立,生意红火,马帮只要跑得勤快,那是稳赚不赔的。

第二天一早,马老六在门前堵住要去山上背书的马斯文,叫他赶快收拾衣物,跟他走。

货物马匹是昨天就打点好的,几个伙计也收拾停当,就等着出发了。

妈妈就急了,拦在儿子面前,冲着马老六说:“你作死呀,怎么能让儿子赶马呢?”

马老六说,不赶马,这个家就没有钱,就生不起火买不起粮,你们娘俩就得饿死。

他转过身,干咳了一声,对马斯文说:“马斯文你得挣钱了。家里不缺钱,但这钱是你老子流血流汗苦来的。我养你,该,谁让你是我儿子呢?可我不能养你一辈子啊。你听着,从今天起,你得自己养活自己,钱,我是一分也不会给你了……”

女人一听就炸了,手指头戳着马老六的脑门说:“好你个马老六,我们娘俩吃你了花你了,你不乐意了,是吧?那好,从今天起你别再拿钱回来,我就是讨饭,也要把儿子养大……”

她骂着,把马老六的赶马家什砸了一地。

马老六将女人拨开,对马斯文说:“一句话,走不走?”

马斯文知道爹的坏脾气,自己根本拗不过他,便紧抿着嘴,不说话。

妈妈就哭着去找何先生。老人家不顾年老腿慢匆匆赶来,拦住马老六,问:“为什么?”

马老六说:“他该赶马挣钱了。那书,当得了饭吃么?”

何先生就说:“你怎么知道读书就没得饭吃?”

何先生说:“马斯文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聪慧孩子,要放在前朝皇帝,是要中状元的,你这样做,不是断送了孩子的前程吗?”

马老六嗤了一声:“不读书怎么就断送前程了?我一辈子没识几个字,照样赶马,照样赚钱,照样做了马斯文的爹。”

何先生就抢白说:“所以你就一辈子只会赶马,只认得钱,永远也上不了台面。这孩子可是要做大事的,是要做国之栋梁、中流砥柱呢,你懂吗?”

“我不懂!”

马老六嘴上虽硬,但心底里还是有些惧怕何先生的,就不再答话。

何先生摇摇头说:“唉唉,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愚妄之辈,这话,没法说了……”

马帮出发,何先生拉住了马斯文,端详着那张恓惶的脸,说:“也罢,孩子,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就当是人生的一次游历吧,去经经风雨,增长见识,了解一些风物人情,也是难得。要记着,这学识无论什么时候,总是会有用的,别荒废了……”

那边爹雷吼似的催。马斯文含了满眶的泪,给何先生磕了个头,又抱了抱妈妈,转身追马帮去了。

看着驿路上长长的马队,妈妈哭哑了嗓子,把马老六恨进了骨子里。

何先生一声长叹,怅怅然,好一阵扼腕。

那天,马斯文一直回头张望,山坡上送行的人渐渐散了,只有一抹红一片蓝还站在那里,那是妈妈的红袄子和何先生的蓝袍子。

驿道弯弯,崎岖漫长。那路上瘴雨蛮烟,毒虫野兽,土匪强盗多如牛毛。从来没出过远门的马斯文可是吃够了苦头,脚疼手疼脑袋疼浑身疼,吃不好睡不好活也干不好。

跟爹的矛盾,第一天就爆发了。

才一上路,马老六就把儿子带的书全扔了,说,多一分重量就给马多一分负担,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卖,全点了火也烧不了一壶开水,带了做什么?

马斯文惊叫着扑过去,被爹拽了一个趔趄,眼睁睁看着那些心爱的书本撒落在山坡上,白花花一片,那眼泪就小河一样淌。

爹见了,顺手一巴掌:“娘们样,走。”

马斯文将眼泪憋了回去,小跑着跟上马帮,路太崎岖,他的脚就直打绊绊,爹就说:“你裹了小脚吗?扭扭捏捏,看看你爹是怎么走的,抬头挺胸迈大步,得像个男人。”

可马斯文一走快,不是崴了脚就是拧了腿,疼得要死要活。爹又骂:“这点子小伤痛也要叫嚷,你看看我的腿……”

爹将裤腿撩起老高,那腿脚上,疤痕累累,他一一指点着说:“这是枪子儿打的,这是石头剐的,这是马踢的,这是熊咬的,这个最惨,是被马驮子压的,差点儿一条腿就废了……要赶马就不能怕疼,你那腿,迟早也是得烙上些疤的……”马斯文看着爹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心里一哆嗦,差点儿又摔下去了。

路走不好,饭也吃不好。野地里煮的饭,一颗颗硬得像枪子儿,马斯文吃下去就胃疼;煮软了吧,没多久肚子就咕咕叫,饿得前胸贴后背。那菜今天是糊辣椒蘸盐巴、酸菜红豆汤,明天是红豆酸菜汤、盐巴蘸糊辣椒……一次一个伙计捉了只山鸡,连骨头带肉剁碎了炒炒,爹和几个伙计吃得稀里哗啦,嚼都不嚼。马斯文满嘴碎骨渣子,咯得牙疼,就是咽不下去。而那盆生鸡血拌野蒜,猩红猩红,爹和伙计们大箸大箸吃,马斯文在一旁哇哇吐,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爹就骂:“这路上,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这些东西,老子都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吃死,就你的肚子金贵?”

伙计们怜惜他,很多时候会悄悄给他蒸片腊肉煮个咸鸭蛋,要不就让他骑骑马,可骑在马背上,上坡,他从后面跌下;下坡,他从前头栽下,怎么也骑不稳。走路又是跌跌撞撞,走不了几步,满脚底的大泡。

爹就急,照这样走法,猴年马月才到得了啊……

于是就催,吆马一样用马鞭子赶,就眼看着马斯文脚步踉跄,脸色寡白,一天不如一天,到了落梭坡,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马店老板听着马老六吭吭哧哧,对儿子的病说不出个所以然。看看气若游丝的马斯文,只能摇摇头,嘘欷一声,拍拍马老六,走开了。

其他伙计也来看了,脸色都有些凄然,说不出话来。

马老六心里空落落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思忖良久,他去找了马店老板。

马帮不能歇,货也不能等。马老六不知道马斯文能不能好起来。驿路上不成文的规矩,遇上生病受伤走不了的伙计,马帮会将他交给马店老板,然后留下一点儿钱,请马店老板悉心照料。活了,跟着后面的马帮追自己人去。死了,由马店老板好生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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