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当铺,六月筝坊/吾玉

作者吾玉2018-08-08 17:51:12

三月当铺

六月筝坊


文/吾玉

云聚云散,有星汉满天,温柔希冀

      她不介意成为筝坊的接班人,也享受沐浴在江南三月春光里,扎出一只又一只纸鸢。

只是偶尔会向外望去,想着对面当铺的那个少年,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1


秦筝去Z大找孟小楠的那天,引起了轰动。

一身水蓝衣裳,两条乌黑长辫,白底布鞋,素雅又复古的穿着,远远望去,倒挺像一个民国时期的女学生。

只是这还不足以引起轰动,引起轰动的是她背上的那只风筝,对,一只偌大的风筝。

青鸾形状,栩栩如生,迎风负在那纤秀的肩头上。

背风筝的“民国”姑娘,旁若无人地走过校园,丝毫不在意周围人传来的目光,仿佛时空错乱,她和旁人不是走在同一个时空里。

“请问金融系二年级的孟小楠在哪?”

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也亏得孟小楠在Z大有些名气,秦筝在问过几个人后,终于有围观群众伸手一指,笑嘻嘻地挤上前凑热闹:“现在估计在西楼大教室上选修课呢。”

一些好事者紧随而上,实在想看看这“大风筝”到底要找孟小楠做什么。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来到教室外,把正上课的老师吓了一跳,精力旺盛的小伙伴们探头探脑的,整个教室哗然起来。

秦筝站在门边,薄唇紧抿,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后,最终定在了一个角落里。

“孟小楠。”

她逐字喊出,一张脸仍没什么表情,唇边却多了一丝浅浅笑意。

所有人齐齐望去,那叫“孟小楠”的男生还没来得及拿书遮住头,一个僵住,面如死灰。

许久,他在万众瞩目中站起,带着一脸被宣判死刑的悲鸣,脚步沉重地走向门边。

“秦筝,你,你怎么来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秦筝显然没能领会他的意图,反而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下,坦然开口:“你一直不回古镇,我就只好出来找你,爷爷叫你快点跟我回去……”

顿了顿,吐出石破天惊的四个字:“回去结婚。”

这一下犹如狂风骇浪,整个教室只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全体沸腾了。

结婚呀!多嗨爆眼球的字眼,对新世纪的大学生来说,这年头居然还有指腹为婚一说,简直不能更稀奇!

孟小楠在一片沸腾间,两眼一黑,几乎想晕倒装躺尸,但他还不能!他还得收拾残局,火速带走秦筝这害人精!

最重要的是,他心仪的女神此时就在教室里看着他!

当初为了跟岳文音选修同一门,他千方百计地进行打听,如今好不容易接近佳人,相遇相识各种发展有条不紊,居然在他临门一脚,想要告白的当头,给他杀出这样一招!

天要绝他,这回可在女神面前丢大发了!

孟小楠在心头默哀一声,再看向秦筝的目光里,便多了丝咬牙切齿。


2


孟三,秦六。

孟小楠与秦筝同一年出生,只不过一个是三月,一个是六月,一个出生在当铺,一个出生在筝坊。

江南古镇的民风淳朴,孟秦两家是世交,对面为铺,比邻为居,孟小楠与秦筝的这门“娃娃亲”,几乎可以说是在母亲肚皮里就定下来了。

孟小楠长到六岁时,都还是晃着杨柳枝,在秦筝面前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她:“小媳妇。”

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秦筝是孟小楠的小媳妇。

彼时韶光正好,他们一起在镇里上学,一起在春日放风筝,一起去河边摸鱼,一起踏着夕阳结伴而归……所谓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不过如此。

秦筝性子沉稳,孟小楠则洒脱不羁,小时候秦妈妈对秦筝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哥哥不懂事,多让着哥哥点。”

秦筝听话点头,在与孟小楠的相处间,的确是退让包容的那个。

她会给他带午餐,会为他洗单车,会在他顽皮做错事情后,默默为他在大人面前收场,连学会做风筝的手艺后,亲手扎的第一只纸鸢都刻着“孟小楠”的名字。

她就像个真正的“小媳妇”般,谨遵“妇道”,没有一刻忘记她的“小夫君”。

这样平淡如水,岁月不惊的日子,原本秦筝以为会是一生一世,但在1999年的夏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那年夏天格外燥热,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对面当铺里传来锅碗瓢盆的打砸声音,引来街坊四邻纷纷围观。

孟老爷子一扫把挥舞,将孟小楠的父亲孟文希赶出门,自己扶着门边气得不轻,而被轰出来的孟文希西装笔挺,一身灰狼狈不堪,却还在那“执迷不悟”。

“爸,把当铺卖了吧,都什么年代了,外头尽是高楼大厦,你们还来这因循守旧的一套,老不老土……”

孟老爷子气得一口血差点吐出,一扫把砸在儿子身上:“滚,孽子,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家业,把你卖了都不会把它卖了,滚!”

孟小楠的父亲是个很洋派的人,是小镇的第一批大学生,后来还在国外留了几年学,回来后举手投足都透着西化,被当时的孟老爷子就讽刺成:“假洋鬼子!”

他一直在外工作,已经是一家大银行的总经理了,这次孟老爷子却将他召回来,告诉他一个不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你爹我看了一辈子当铺,如今也是时候退休了,该底下的儿孙接班了,从今天起,你将成为当铺的第二十六代传人。”

立刻辞去外头银行的工作,回来乖乖继承当铺,孟老爷子的语气像以往一样,强硬得不容拒绝。

但开什么玩笑!孟文希当然不干,就像当年执意要出国一样,和孟老爷子又开始了新一轮“世界大战”。

一片鸡飞狗跳中,左邻右舍纷纷上前来劝架,秦筝站在筝坊的门边,伸长脖子张望“战局”,忧心忡忡。

倒是孟小楠坐在她旁边,两条腿大大地架在台阶上,毫不在意地吃着冰棍:“闹一闹就没事了,我都习惯了,我爸每年回来都要和爷爷吵,吵又吵不出个什么名堂……”

他语气像个小大人般,俊秀的眉眼一挑,懒洋洋地瞥着自家门口的包围圈,只是这一回,他却失算了。

那头不知又吵了些什么,只听得一阵喧闹后,孟文希狼狈地挤出人群,气急败坏地拍拍身上的西装,停在了吃冰棍的孟小楠面前。

“儿子,你说,你愿不愿意跟爸爸走?” 


3


孟小楠走了,在1999年的夏天,跟着父亲孟文希,去了市里念书。

秦筝的童年像一夜灰暗,从此她再也没有过过六一儿童节,因为和她一起过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孟小楠是怎么被父亲说服的呢?其实很简单,一套好莱坞光碟,一个正版游戏机,外加一台最新款式的手机。

孟文希得意洋洋:“儿子,这些算什么呀,外头的世界可比这些精彩多了,你想一辈子留在古镇,日复一日地看着当铺,坐井观天吗?”

孟小楠人很机灵,学习很好,他当然知道“坐井观天”是什么意思,所以只是一思索,他就果断摇头:“不想。”

这一摇头,孟家的“世界大战”以孟文希大获全胜告终,他不仅带走了孟家当铺第二十六代接班人,还把未来第二十七代接班人也拐走了,气得孟老爷子捶胸顿足,直呼家门不幸!

送孟小楠走的时候,秦筝眼泪就没停过,她从小到大很少哭,除非是难过到了极点。

那一天,她把连赶了几夜做好的风筝塞给孟小楠,孟小楠接过后,笑嘻嘻地挠头。

“哭啥,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每年寒暑假都还是要回古镇的呀,到时我们再一起玩呗!”

男孩比女孩懂事晚,神经也大条一些,永远不知道女孩在多愁善感些什么,等到明白的时候,却早已经晚了。

后来的孟小楠的确在寒暑假又回到了古镇,但有什么却在年复一年中,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

比如他不再蹲在秦家筝坊门口吃冰棍,问起他时便摇摇头:“不雅观。”

比如他眼光越来越刁,审美和小时候截然不同,秦筝的新衣裳他总是不满意:“不好看,很土。”

再比如,他依旧会拍她的头,会骑单车带她去郊游,但却再不会叫出那声——

“小媳妇。”

河边一群童年的小伙伴在嬉戏,也有八卦的少年,挤眉弄眼地问道秦筝,孟小楠伸手就一挥。

“去去去,都什么年代了,还来‘娃娃亲’那一套呢,不过是小时候开开玩笑罢了,还能当真不成?”

水花四溅中,大伙笑着闹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来送饭的秦筝,她怔怔地站在小山坡后,夕阳拖长了她的身影,也不知站了多久,最终抹了把眼睛,轻手轻脚地放下便当盒,悄悄离去。

孟小楠上大学那一年,秦筝正式接管了秦家筝坊。

孟小楠瞪着秦筝,颇有一番怒其不争之感:“你疯了吗?你成绩那么好,干嘛不上大学呀?!”

秦筝正在扎纸鸢,闻言手一顿,却没有说话。

孟小楠更加哀其不幸了:“就为了这个筝坊?不是,我说现在社会多发达啊,还来这因循守旧的一套,老不老土……”

这话太耳熟,很多年前孟小楠的父亲就说过,孟家父子在这方面倒是“一脉相承”。

这回秦筝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清秀的面孔在光影下不愠不火,淡得如同古镇潺潺不息的河水。

“是啊,现在社会这么发达,可总要有人继承祖宗的老手艺,不然不就断根了吗?”

中国人讲求“根”文化,代代相传,和孟家的当铺不同,秦家的纸鸢技艺更需要人传承下去。

孟小楠不想做当铺的接班人,秦筝却接过《鸢经》,心甘情愿地成了筝坊新一代“少当家”。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这里是生养她的一方山水,她爱天爱地爱风筝,更有一种使命感,能将秦家的古老手艺传承下去,她甘之如饴。

只是,这一回,她和他,要真正地……分道扬镳了。


4


那天秦筝起得很早,打了一盆水,架个梯子,把顶头的招牌擦得一尘不染,亮如明镜。

清晨的薄雾里,孟小楠也要出发了,提着行李箱,经过秦家筝坊时,他停了下来。

“秦筝。”他仰头叫她,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气息。

秦筝扭过头,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就那样久久无言。

“你真是个傻瓜。”很久之后,孟小楠才轻轻开口,晨曦的薄雾渐渐散去,有阳光一点点洒下,不知不觉间在他身上笼了层金边。

“我走啦,别太想我,你这傻瓜也要多多保重,等我放假回来看你……”

少年挥挥手,潇洒地转身而去,秦筝站在梯子上,目送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埋下头,泪流满面。

从此天各一方,从此命运截然不同,从此……只有她一个人走过那长长的青石板了。

秦筝站在孟小楠的宿舍楼下,执拗地不肯离去。

有人围着她指指点点,她面无表情,只是仰头望着那扇窗口。

不知情的人只望着她背上的大风筝咂舌,还纷纷揣测什么行为艺术,却不知道那偌大的青鸾风筝,正是她筝坊“少当家”的象征,出门在外是一定要贴身携带的。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吹过秦筝的衣袂发梢,她眨了眨眼,依旧不愿离去,思绪却飘得很远……

孟小楠食言了。

大一一整年他都没有回过古镇一次,也许是大学生活太精彩了,他抽不开身,更无暇顾及在江南等待他的秦筝。

一年来,秦筝的手艺愈发好了,她能扎出各种各样栩栩如生的纸鸢,客人源源不断,还有人从千里之外慕名来求,筝坊的生意也更上一层楼了。

但她时常发呆,会望向对面的当铺,想着孟小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孟爷爷很过意不去,打电话左催右催,怎么都催不动孙儿后,他亲自登了筝坊的门,握住“孙媳妇”的手,饱含歉意而又慈爱有加。

“要不,阿筝,你去大学里找那兔崽子?就说是爷爷发的话,要他速速滚回,回来你们就赶紧结婚,省得夜长梦多!”

孟小楠不愿跟秦筝回去,还拖着秦筝往校门外走,硬是要去火车站给她买票回古镇,秦筝犟脾气上来了,怎么也不肯,两人僵持下孟小楠生气了,也不再管秦筝,蹬蹬蹬跑回了宿舍楼,心烦意乱地蒙上被子就睡大觉。

秦筝人生地不熟,背着风筝在宿舍楼下等孟小楠,一等就等到了傍晚,乌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

校园里的学生们都开始四处躲雨,秦筝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楼下,把青鸾风筝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淋湿一点。

她咬紧唇,终是忍不住大声叫着:“孟小楠,孟小楠……”

电闪雷鸣中,一道身影从宿舍楼里跑了下来,秦筝眼一亮,那打着伞奔到她眼前的少年,温文俊秀,目光真诚,却不是孟小楠。

“同学你好,我叫路江河,是孟小楠的室友,他,他叫你别等他了,赶紧回去……要不,要不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


5


秦筝住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七天连锁酒店,全程都是路江河安排的,就连钱都是他抢着付的。

“不要紧,孟小楠都打好招呼了,回去就找他小子‘报销’,你放心吧。”

少年笑得亲切,瞬间拉近了与秦筝的距离,让秦筝放松不少。

只是为什么孟小楠能“打好招呼”,却不亲自来安排呢?

当秦筝在房间里问出来时,正要出门的路江河一顿,紧接着转过头,望向秦筝漆黑的眼眸,有些尴尬与不忍。

“那个,其实孟小楠还有句话要我转告你,他现在,现在有喜欢的女孩了,叫岳文音,是舞蹈学院的,你……明白了吗?”

害怕见面又生出太多牵扯,索性来个快刀斩乱麻,不希望忽然冒出的秦筝破坏他如今安稳的生活……这些言下之意并不难懂,秦筝当然通通都听明白了,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在门边路江河忐忑的眼神中,眨了眨眼,冲他微微一笑。

“谢谢你,路江河同学。”

秦筝开始成为Z大一道特殊的风景,因与众不同的惹眼,也引来不少“狂蜂浪蝶”,但全都被路江河不动神色地挡下了,他俨然成为了秦筝的“护花使者”。

对此孟小楠感动有加:“好兄弟,讲义气!”

路江河却一拳打在他肩头:“少来,你这样躲着人姑娘算个什么事?能不能负点责?”

孟小楠故作夸张地揉肩膀:“大哥,这种责能负吗?负了就得回去‘指腹为婚’,换你你干吗?”

路江河愣了一下,竟还真认真想了起来:“如果是秦筝那样的,也可以啊……”

意外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孟小楠一接到岳文音同学的电话,就立刻赶到了舞蹈室。

岳文音在练舞的过程中,不小心摔倒骨折了,而起因却是有人忽然在门边喊了她一句。

那个“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秦筝。

她原意不过是想看看孟小楠的“心上人”长什么模样,好不容易找到舞蹈室,却面对一屋子的姑娘分不清谁是谁,只得试探性地叫了“岳文音”的名字,这一叫,就出了祸事。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叫了她一声……”

面对匆匆赶来的孟小楠,秦筝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孟小楠勃然大怒:“什么只是只是,人家好端端地在练舞,你忽然叫她做什么?”

伸手一推,秦筝猝不及防地向后跌去,还好紧随而来的路江河一把扶住了她,却还是听到咔嚓一声——

不是她摔到哪里了,而是她背上的青鸾纸鸢蹭断了一段骨节。

秦筝脸色大变:“风筝,我的风筝坏了!”

孟小楠却管不了那么多,看也不再看秦筝,直接背起岳文音就往医务室里冲。

倒是路江河替秦筝取下风筝,小心翼翼地检查,不住安抚她道:“别急别急,只是断了一小处,应该还能修好的……”

医务室外,当秦筝与路江河赶到时,孟小楠一下站起,怒不可遏,对着秦筝就噼里啪啦一顿数落:“你知不知道文音马上就要参加比赛了?你去找她干什么,你害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受伤,你知道她在里面哭得有多伤心吗?”

路江河赶紧护在了秦筝面前:“你冷静点,这是个意外,秦筝也不想的!”

孟小楠怒吼:“不想?她还想些什么?我受够了躲躲藏藏的日子!”

他一把揪出脸色惨白的秦筝,不顾她眼中闪烁的泪花,劈头盖脸地就下逐客令:“我最后说一遍,秦筝,你能不能别再打扰我的生活了?都什么年代了,别再跟我提‘娃娃亲’那一套了,你赶紧给我回古镇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6


岳文音腿脚不便的日子里,孟小楠便成了她的拐杖,一来二去中,两人竟然感情升温,确定了情侣关系。

那时秦筝就背着青鸾纸鸢,远远地看着他们,路江河陪在她身边,暮色四合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秦筝有一手好技艺,能修好断了骨节的青鸾纸鸢,却修复不好和孟小楠的关系。

她又去找了他,却只得到不胜其烦的一声:“你还有完没完?”

月色下,孟小楠怒极反笑,目光一瞥,瞥到了秦筝背上的大风筝。

“行,你要是能在一周之内,卖出去一千只风筝,那我二话不说,立刻跟你回古镇,怎么样?”

宿舍楼前,这“狮子大开口”的条件不仅让秦筝一愣,更让一旁的路江河瞪大了眼,脱口而出:“一千只!你当卖萝卜呢,孟小楠你别太过分了!”

孟小楠冷冷一笑,丝毫不管路江河的忿忿不平,只是对着他一哼:“重色轻友的家伙,你大可以去帮她,看看你们怎么卖出一千只……”

Z大的校园里开始有人摆摊卖风筝,秦筝一个电话,当真从古镇的筝坊里运来一千只风筝,货源是有了,但销路在哪里?

守着摊子卖了一天,晚上一点数发现才卖了几十只,秦筝坐在灯下叹息,路江河扫过一只只形态各异的纸鸢,凝眉许久后,忽然开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另辟蹊径才行……”

当第二天路江河扛着摄像机出现时,秦筝才知道他所谓的“蹊径”是什么——

广告,广告营销。

“我要以你为模特,拍摄一组古镇风筝专题片,走人文路线,纸鸢传情,目标锁定大学情侣,因为过几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五月二十日,520,不是节日,却胜似节日。

不得不说,作为金融系的高材生,路江河是很有商业头脑的。

事不宜迟,他说干就干,好人缘叫来了一群学弟学妹的帮忙,人多力量大,这大概是最短时间拍出的一段专题片。

地点选定在Z大附近的一处景区,主题是民国时期的一对青年男女,以纸鸢传情,最终携手白头的故事,整个专题片走古典唯美,且正能量的路线,打情怀牌,要唤起现代社会人们对古典浪漫的需求。

专题片取名叫《鸢梦》,总而言之,关键字,梦幻与情怀,古典与现在,结合520的特殊性,将浪漫发挥到极致。

前期工作都准备好了,女主角自然是秦筝,男主角挑了一大圈,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一转,锁定在了温文俊秀的路江河身上。

路江河破天荒地红了脸,推脱半天,才在秦筝鼓励的眼神下点了头:“那行,要干咱就干一票大的!”

学生的激情永远是无限的,拍摄、剪辑、配乐、加字幕……一群人日以继夜的忙碌,在520前一天,《鸢梦》的成片总算在学校大屏幕上播出了。

路江河不仅找了校电视台的关系,让《鸢梦》在校园里滚动播出,还发动了身边人的微博微信平台,几乎在一天之内,Z大就流传疯了一句话——

“纸鸢传情,白首不离,520,爱她就带她去放纸鸢!”

如果说这整个过程,孟小楠都在一旁波澜不惊地看着,那么当他走过校园,抬头看到大屏幕里秦筝的身影时,他的心弦一动,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感觉。

素净如莲的脸庞,穿着清纯的民国学生装,牵着手中的线,奔跑在风中,衣袂飞扬,长发舞动,美得动人心魄。

天上纸鸢飞舞,地上人影成双,当大屏幕里的秦筝与路江河相视而笑,在悠扬动情的配乐里,依偎在了盛大的黄昏中时,孟小楠眼皮一跳,居然莫名生出了一种被撬了墙角的滋味……


7


皇天不负苦心人,路江河的广告营销果然大获成功!

520这一天,风筝摊前几乎是人满为患,每个人都伸长了胳膊,生怕抢不过别人。

“给我也来一只,我要蝴蝶样式的,要蓝色的!”

“笔在哪?笔在哪?把双方名字都写上去就行了对吗?”

“诶诶诶,可以多写几句话吗?简直有太多想说的了!”

……

那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况,除了情侣蜂拥而至外,还吸引了不少想向心上人告白的“单身人士”,还有一些正在努力考研的同学,总而言之,关于自己的一切诉求都能写在纸鸢上,放飞在蓝天中。

Z大从没有这么热闹过,满晴空的风筝看得人眼花缭乱,声声呼喊响彻天际,是青春岁月里最热血的印记——

“文学院新闻三班的xxx,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你知道吗?”

“我要考上研究生,我要去中国传媒大学,纸鸢纸鸢,送我的梦想上青天吧!”

“xxx,你是最棒的,总有一天你的画能卖出去,你一定会成功的!”

一千只风筝被一抢而空,供不应求,连一向沉稳的秦筝都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仿佛被大家的气氛所感染,她解下背上的青鸾纸鸢,与拿着一只飞龙的路江河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一声欢呼,扯线飞扬,加入了漫天风筝的队伍中。

从没有那样肆无忌惮地奔跑过,蓝天白云下,仿佛抛却一切烦恼,只剩下酣畅淋漓的快乐。

“我不后悔,不后悔成为筝坊的接班人,我要将秦家的手艺传承下去,我要做出更多更好的纸鸢……”

长风飒飒,吹过衣袂发梢,秦筝一边奔跑着,一边大声喊着,喊到最后,眼泛泪光,心绪激荡得无法自持。

她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天清晨,薄雾的尽头,少年拖着行李箱,向她挥手告别,从此青石板上,只有她一个人静静走过……

他选择了大学,她选择了传承,没有对和错,只是每个人走的路都不同。

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那些盘绕于心的执念也随着长风消散开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秦筝拉紧线,在风中奔跑着,一遍遍大声地喊着:“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喊到声嘶力竭,喊到泪流满面,喊到终于……学会放手。

远处的孟小楠携岳文音站在树下,不知看了多久,直到视线模糊,前方那道纤秀的身影渐行渐远,耳边只回荡着那声声“我不后悔”。

岳文音偏过头,奇怪地叫了声:“小楠,你怎么……哭了?”

孟小楠伸手抚去,摇头一笑,从唇齿间溢出的声音低不可闻:“没有,因为看见了一个傻瓜……”

一如当年,满腔孤勇,晨曦中擦拭着古旧招牌,一辈子都执拗不变的傻瓜。


8


就在孟小楠还没想好怎么向岳文音开口说“赌约”的事情时,岳文音就先向他开口了。

“对不起,小楠,这次出国是我最好的机会,我不能放弃我的舞蹈梦想……”

许是因祸得福,岳文音因意外骨折,伤好后比赛顺序进行了调整,恰好被最后一天突降的某著名国际评委看中,得到了去国外培训的机会。

她将一切手续都办好后,才象征性地通知了一下孟小楠,这场恋情从开始都结束,不过维持了短短五十六天。

岳文音像一阵风似地离开了,孟小楠坐在空无一人的舞蹈室里,眼泪一滴滴坠下,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夕阳洒进室内,在少年身上勾出一圈暖黄的金边,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就在这时,一道纤秀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当然不会是去而复返的岳文音,而是背着青鸾纸鸢,一步一步,缓缓停在孟小楠面前的秦筝。

“你……还好吗?”

她低头望向孟小楠,轻声开口,孟小楠长睫微颤,仰首间与秦筝四目相对,有风过堂,时光仿佛凝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孟小楠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下秦筝,揽住她的腰,埋头痛哭。

他肩头颤动着,在秦筝怀里哭得无声而压抑,毫无男女之别,从穿开裆裤起就一同长大的小伙伴,此时那温暖的怀抱里是他最安心的地方。

秦筝在最初的一怔后,叹了口气,也伸出手回抱住孟小楠,一下又一下地轻拍他的后背,像儿时母亲安抚生病了的自己一样。

夕阳投在他们身上,剪影摇曳,舞蹈室里一时寂静无声,仿佛岁月静好,不惊不扰。

“你是要我来履行承诺,跟你一起回古镇的吗?”

一番“水漫金山”的发泄后,孟小楠终于平复下来,红肿着双眼抬头,含糊不清地问秦筝。

秦筝整整衣裳,抬眼笑了笑,一派清淡如水:“不是,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也要走了。”

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就我一个人。”

孟小楠身子一颤,在暮色四合中,足足花了十几秒来消化秦筝这句话,却还是难以置信。

秦筝却已经起身,拍拍衣裳,对上孟小楠瞪大的双眼,笑得恬淡。

“我想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风筝带走了我全部的执念,我不会再强求你了……”

她说:“至于爷爷那里,我会解释清楚的,你不用担心,只是有时间还是多回几趟古镇吧,爷爷挺想你的……”

系好背上的青鸾纸鸢,秦筝深吸口气,向呆如木鸡的孟小楠挥挥手,作最后的告别。

“好了,我走了,路江河已经帮我买好票了,还在车站等我呢。”

“孟小楠同学,从今天起,我就不是你的‘小媳妇’了。”

“你好好念书,别太想我,当然,也不许不想。”

她语气俏皮,一改往日的沉静,露出符合年龄的满满少女感,那唇边的笑容看得孟小楠都呆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头晚霞满天,自从520后,校园里便时常有人放风筝,此刻欢呼声遥遥传来,舞蹈室里的孟小楠却四肢遍凉。

他蓦地想到一句话,热闹都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


9


和风吹过街头巷尾,孩童嬉闹着,古镇的夏天一如以往一样,平静而安详。

大二这年暑假,孟小楠几乎可以说是归心似箭,一回古镇,孟老爷子就拿扫把招呼了他一顿。

“浑小子,把我孙媳妇都弄丢了,都快被别人拐走了,你这浑小子,真是气死我了……”

孟老爷子口中说的“别人”,正是比孟小楠还快了一步的路江河。

暑假开始前他就联系上了秦筝,“预约”了她一整个假期的时间,扛着机器来到古镇,要替秦家筝坊拍一套纸鸢宣传片。

秦筝欣然答应,此刻正带着路江河四处参观古镇,找机位踩景点。

连孟老爷子都看出那捷足先登的年轻人,打着“宣扬中华传统文化”的幌子,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更别提孟小楠了,他现在只有一种感觉——

狼狼狼,引狼入室,到处都是狼!

坐在秦家筝坊的门口,孟小楠将两条大长腿架在台阶上,又像回到了小时候,毫不顾惜形象,一边吃着冰棍,一边眼观八方,等待秦筝与路江河回来,磨牙“宰狼”。

终于,那两道身影并肩同行,有说有笑地出现在了青石板的尽头。

一看到扔了冰棍,站起身的孟小楠,秦筝便一愣,然后上前:“孟小楠,你回来了呀,怎么不进屋坐坐呢?”

她问得熟稔而自然,举手投足间没有丝毫扭捏,果然一旦婚约解除,她彻底放下后,孟小楠在她眼里就和别的小伙伴没什么差别了。

但如今已经放不下的却是孟小楠,他只觉心口一堵,望着秦筝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瞪向她身后的路江河。

路江河当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不接招,只转头望天,眼角眉梢憋不住笑意。

那一刻,孟小楠终于有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当秦筝进屋去准备酸梅汤时,孟小楠貌似不经意地坐到了路江河旁边,一开口却是咬牙切齿:“行啊,路江河有你的,兄弟妻,不可欺,你也真能下手!”

他压低声音,做贼一般,反倒是路江河调弄着机器,笑得四两拨千斤。

“别,兄弟,帽子太大了,可别扣我脑袋上,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那‘娃娃亲’早不作数了吧?”

这一刀捅得厉害,孟小楠按住胸口,半天没说话。

一片暗潮汹涌间,秦筝终于端着酸梅汤出来了,孟小楠和路江河连忙起身去接,两人伸手挨近时,路江河却在孟小楠耳边小声一笑:“兄弟,公平竞争,各凭本事吧。”

他顺手端走最大的一杯,把孟小楠噎得一下没动弹,反应过来时已是内心抓狂,一记眼刀杀去,恨不能磨牙“宰狼”。

公平竞争?笑话,他为什么要和他公平竞争?那是他的小媳妇诶!

哦!不对,婚约已经解除了!

像一道天雷劈下,毫无察觉的秦筝转过身,就看到孟小楠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她捂嘴好笑,窗外知了声声叫着,有风吹过,惬意而安详。

树影婆娑间,筝坊的三个少年围坐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笑声飞出窗外,飞得很远很远……

等到来年开春,草长莺飞二月天,古镇的上空又将飘满了风筝,那样的场景一定很美很美。

三月当铺,六月筝坊,时光像个说书人,越走越远,未来如何,无人得知,只知道,风筝每一年都会飞起,带着无涯荒野中的一束春风,等着属于每个姑娘的一位少年。

云聚云散,有星汉满天,温柔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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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玉,古风作家,已出版:《百灵潭》、《红颜手札》、《你是年少的欢喜,喜欢的少年是你》,当当网、京东、淘宝、各大书店均可购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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