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是《古诗十九首》的作者吗?

魏晋南北朝文学小屋2019-01-10 14:04:52

 《古诗十九首》(以下简称为“《古诗》”)的作者问题是中国文学史的一个未解之谜。近年来,木斋先生力主这组诗的作者乃是曹植,且此组诗的创作多与曹丕、甄氏的情缘纠葛有关,并且有一本很厚的著作出版(《古诗十九首与建安诗歌研究》,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如果此说能够坐实的话,那真是对中国文学史研究的绝大贡献。谈到曹植,自然要涉及曹丕。所以在这里,我们不妨从以《燕歌行》为代表的曹丕诗歌与《古诗》的互文性关系来审视一下这个问题。

            

  曹丕《燕歌行》作为中国诗史上的“经典”,一直受到读者的推崇,评价最高者,如清人王夫之说它“倾情、倾度、倾声、倾色,古今无两”(《姜斋诗话》)。但是,当我们以客观的眼光冷静地分析这篇“无两”的作品时候,却发现了潜藏在其文本肌体内部的一簇簇柔美的身影,那就是《古诗》,请看以下例证:


  (1)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燕歌行》)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古诗·东城高且长》)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古诗·明月皎夜光》)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古诗·回车驾言迈》)


  诗中描写了秋风吹拂,木叶凋零的惨凄景象,乃是以时节的移易衬托游子思妇的愁苦心境,凸显年华空老之感。


  (2)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燕歌行》)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古诗·行行重行行》)


  这些诗句是以物候反衬人事,以燕子、大雁、胡马、越鸟对故乡故土的深深思念来反衬游子淹留他方、见异思迁的无情。“君何淹留寄他方”即“游子不顾返”之意,隐含对游子不归的埋怨。


  (3)贱妾茕茕守空房(《燕歌行》)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古诗·青青河畔草》)


  诗人直接、大胆的表露女主人公的内心情感,在向来强调温柔敦厚的中国诗学传统中成为令人瞩目的独特表达;“茕茕守空房”乃是“空床难独守”的同义语。


  (4)援琴鸣弦发清商(《燕歌行》)清商随风发(《古诗·西北有高楼》)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古诗·东城高且长》)


  这些诗句都是以乐声宣泄心声,如《礼记·乐记》所言:“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商调是楚乐的主调,清商之音凄苦悲凉,故有“一何悲”之描写。


  (5)明月皎皎照我床(《燕歌行》)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古诗·明月何皎皎》)


  夜深人静,如水的月光正如女主人公一腔似水的柔情,一样的清澈,一样的纯净。曹丕的诗句正是对上举《古诗》二句的浓缩。


  (6)星汉西流夜未央(《燕歌行》)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古诗·明月皎夜光》)


  这三句诗所写为秋夜之景,给人一种凄清、寂寥、静谧的感觉。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说:“‘玉衡指孟冬’是从星空的流转说明秋夜已深,曹丕《燕歌行》‘星汉西流夜未央’和这句用意相同,不过曹诗是较为概括的叙写。”


  (7)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燕歌行》)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古诗·迢迢牵牛星》)


  诗人以牛郎、织女二星各在东西、隔河相望的别离之痛来衬托人间夫妇“同心而离居”的悲哀。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说:“曹丕《燕歌行》有‘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的话,与‘盈盈一水’二句语意完全相同,可能就是曹诗所本。”


  (8)不觉泪下沾衣裳(《燕歌行》)泪下沾裳衣(《古诗·明月何皎皎》)


  此句完全袭用《古诗》,只是将“裳衣”二字颠倒一下,是为了与前面结句尾字叶韵,形成一韵到底的“柏梁体”。


  (9)忧来思君不敢忘(《燕歌行》)思君令人老(《古诗·行行重行行》)


  此句也几乎完全袭用《古诗》。以上《燕歌行》凡15句,居然几乎全部都与《古诗》有直接的关联,这确实出人意料吧?其实,不仅《燕歌行》如此,在曹丕的其他许多作品中也同样包含着对《古诗》的明显改写和深度转化,请看以下例证:


  (1)俯折兰英,仰结桂枝。佳人不在,结之何为?从尔何所之?乃在大海隅。(曹丕《秋胡行》)采之遗谁?所思在庭(曹丕《秋胡行》)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古诗·涉江采芙蓉》)


  (2)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户步东西。仰看星月观云间。(曹丕《燕歌行》其二)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古诗·明月何皎皎》)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古诗·孟冬寒气至》)


  (3)与君结新婚,宿昔当别离。(曹丕《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与君为新婚(《古诗·冉冉孤生竹》)/凉风动秋草,蟋蟀鸣相随(曹丕《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古诗·东城高且长》)枯枝时飞扬,身体忽迁移。不悲身迁移,但惜岁月驰。岁月无穷极,会合安可知(曹丕《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古诗·行行重行行》)愿为双黄鹄,比翼戏清池(曹丕《于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古诗·西北有高楼》)


  (4)人亦有言,忧令人老。嗟我白发,生亦何早(曹丕《短歌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古诗·行行重行行》)


  (5)高会构欢愉(曹丕《孟津》)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古诗·今日良宴会》)


  (6)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曹丕《杂诗二首》其一)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古诗·明月何皎皎》)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曹丕《杂诗二首》其一)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古诗·明月皎夜光》)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曹丕《杂诗二首》其一)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古诗·明月皎夜光》)三五明月满(《古诗·孟冬寒气至》)草虫鸣何悲(曹丕《杂诗二首》其一)蝼蛄夕悲鸣(《古诗·凛凛岁云暮》)


  (7)驱车出北门,遥望河阳城(曹丕《于明津作》)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古诗·驱车上东门》)泣下沾罗缨(曹丕《于明津作》)泪下沾裳衣(《古诗·明月何皎皎》)


  (8)弦歌发中流,悲响有余音。音声入君怀,凄怆伤人心。心伤安所念,但愿恩情深。愿为晨风鸟,双飞翔北林。(曹丕《清河作》)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古诗·西北有高楼》)


  (9)回头四向望,眼中无故人(曹丕《佚名诗》)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古诗·回车驾言迈》)


  (10)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曹丕《芙蓉池作》)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夜苦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古诗·生年不满百》)


  这些诗句与《古诗》的关系,读者一望即知,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再作分析了。


  曹丕现存的诗作,大约只有44篇,在数量如此之少的传世之作中,如果我们再细细清理一下(包括他的一些赋),还可以发现许多胎袭《古诗》的例证。由此可知,曹丕的诗作大多出于模拟和抄袭,《古诗》正是他作诗时所依据的经典蓝本之一,故其诗作中充斥着《古诗》的袅袅回响。显而易见,面对这部“五言之《诗经》”(明王世懋《艺圃撷余》),曹丕的态度是虔敬的谦恭的虚心的,甚至是生吞活剥的,他是《古诗》的忠实奴仆。事实上,模拟和抄袭正是互文性文本建构的两种常见手段,曹丕乃是运用这些手段的老手,在这种意义上,他倒真的是一位“理性诗人”(叶嘉莹先生语),而其真实的面目乃是在建安诗坛上身居领袖之位的一代庸才,这与其人品的恶劣、生活的荒淫和政治的低能恰好构成了合适的匹配。当然,互文性建构是古典作家的常用手段,但这种手段运用得太多,无疑是缺乏文学原创力的标志;而就文学的原创力而言,曹丕与曹植是没有可比性的,尽管曹植也有互文性创作,如木斋所举其含化《古诗》的诸多例证。事实正如正如王国维所言,伟大的诗品,必出于伟大的人品,如屈原,如曹植,如杜甫,如苏东坡;故王夫之的“四倾说”(引见上文),令人恶心;木斋的《古诗》为曹植所作说,令人喷饭;近现代以来文学史中有关曹丕诗歌的论析,令人头痛。我们应当深深地反思,学术研究必须实事求是,必须独立思考,人云亦云,胡乱吹捧,对学术研究是有害无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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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2014-10-8《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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