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Lab|断眉

饭特西星球2018-06-26 10:49:48

(一)

傍晚,小枫正在院子里收着衣服,天色比昨天的晦暗许多,已经有几颗雨迫不及待地落在她的发梢,她大声喊着屋子里的毕珥,却没有人走出来帮她。

兴许是在睡觉吧,毕珥那家伙最喜欢在阴天睡觉。好像是为了配合她似的,刚刚将所有的衣物收完,雨点倾盆而至。

小枫想起,在服方城还从未看到过这样的雨呢。

她收好衣服,悉数扔在床上,全然不管床上那个正酣眠的人。

“喂,你怎么这样啊?”毕珥看着床边的人,没好气地说道。

“那我收了衣服放哪?你起开。”她忽视某人的仇恶眼神,生生将他推开,开始理衣裳。

“喂,你......你......”毕珥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声入耳,他只好闲闲地倚在床边看着小枫忙碌,看见其中一件月白衣衫,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这是谁的衣服?”

“你说呢?”小枫轻轻折着那件衣衫,月白色已经有些黯淡,袖口处还有缝补过的痕迹,可是做工太粗浅,让人一眼就看出来。

“难不成是我的?我记得我没穿过这件衣裳啊。”毕珥仔细地看着那件已经被折好的衣衫,虽说他对这种颜色确实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偏爱,不,是眼前这个女人对这种颜色有种莫名其妙的偏爱,使得他的所有衣衫都是月白色,他也乐得穿,白衣翩翩,足见少年风流。

就是忒难洗了点,这个女人一直在给他洗,还专门带着他去订做。两年前,她就在本城最大的赌城六必坊找到了自己,带着一种莫名悲戚的眼神,他被看得发毛,手一抖竟然将百两银子输了出去。他气得咬牙,瞪着她:“喂,你看我作甚?现在我输啦!”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他斜过眼看去,上面竟是五百两的面额,她拉住自己的手腕:“走吧。”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反抗,跟着她走进了现在的院子。

这两年,她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她脾气一点都不好,管他吃喝,不准他赌钱。他时常想,这个人是不是他那死去的娘亲投的胎,将他管得死死的。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她笑起来,真是好看,眉眼弯弯,左边脸颊有着酒窝。她说,她叫小枫。

小枫?他有些怔愣,口中喃喃念出这两个字。他模糊记起,有个姑娘笑起来的样子,她的脾气不是太好。

好像还打过同一把伞,但在哪儿呢?他每每思及这个问题,总是头痛欲裂,某些场景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现却又在瞬间消失。

就好像一场梦。

他确实是有一年的记忆缺失,从韩城街坊的口中得知,他在前一年摔进了碧鸢湖,患了失心疯,好了之后自然是将那癫狂的一年全然忘记。

毕珥不是一个太爱计较的人,他觉得别人说得有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可是韩城著名的赌鬼,年少失怙,在这韩城中凭借不好不坏的赌技活了下来,只是那天清醒过来的时候,左眉多了一道伤痕,成了断眉。他颇为懊恼,这不就算是破相了么?原本好好的风流公子竟变成这样?

既然他愿意照顾自己那就照顾呗,他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心安理得地看着她忙里忙外,就是脾气太不好了些。

他从不叫她的名字,他对她说话,总是会先加上一个“喂”字。

他对这个女人的想法只有四个字:莫名其妙。鬼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他不是一个擅长思考的人,所有聪明全都花在了赌桌上,其他时候,权当得过且过吧,反正他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二)

小枫是在雨雾萦绕的服方城中遇见的毕珥。

街上行人稀少,彼时她正打着一把伞从南巷穿过长街,暗红的伞面透出些半旧的气息,一枝白梅开在上面,有那么些孤清的味道。

经过城中最大的客栈时,行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移开了伞,那间客栈的屋檐下,正站着一个男子。

若不是那一袭月白出现在余光里,她也不会看到他。

对方在与她的眼神交接时,嘴角微微一扬,有些淡淡的笑意,却让小枫无端地觉得清冷。她转过头,没有理睬对面的笑意,径直向前走。

“姑娘。”背后传来声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人走出檐下,站在雨里。

“不知此间何处有客栈?”他礼貌地问道。

小枫看着他,月白衣衫洇湿成点点深色,看来之前就已经在雨里走过了。

抬眼看到他上方偌大的“人间客栈”,小枫说道:“你不就正站在客栈门前么?”

“奈何囊中羞涩,住不起这么大的客栈。”他似乎是有些无奈地说道,却丝毫不见窘迫。

“哦,那关我什么事?”小枫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地说道。

对方未意料到她竟会如此作答,一时有些怔愣,不知如何回答。

小枫不再理他,拿着伞径自转身。

雨还是那样,绵绵的,不见小也不见大。只是淋久了,会让人很不舒服。小枫没有听到背后的脚步声。那人,怕是还是在那等着吧。

等着有哪个好心人将他带出这方氤氲。

心里轻叹。

等到她走回去的时候,那人还在那里站着,微微抬头看着天色,目光流转,看见她回来,眼眸里瞬时划过惊喜。

“我知道一家客栈,走吧。”

“多谢姑娘。”他接过小枫手中的伞,眉眼里多出笑意,“我来打吧。”他高过她一个头,将伞拿过来,罩在她头上,动作从容自然,小枫觉得有些别扭,却也说不出什么。这时她才看到,他的左眉有一处细狭的伤口将眉从三分之二处切断,看起来奇怪极了。

“对了,在下毕珥。”他的声音很是好听,握着伞柄的骨节白皙分明。眉眼间的笑意温润,却因那断眉无端多出些冷冽的气息。

小枫不再看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是如何别扭。

这是她第一次与人共在一把伞下。近得竟能听到他轻浅的呼吸。


(三)

服方城,千妖百鬼钟爱的栖身之所,是人间为数不多的阴气较盛之处,妖们大都潜行在这座城,没有人注意他们。

小枫不过是它们其中的一个。

只不过她与别的妖不同的是,她只是半妖,她的那只狐妖老爹与凡间女子相恋,都说狐妖爱美色,可她的那只爹看上的却是个长相平淡无奇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出的主,而小枫,显然是继承了她的那位娘亲的面容,淡淡的,只是眼角有颗红痣,化成的人形看着也只是姿容清秀罢了。

全然无半分狐妖的风流气韵。

这也难怪当初她在母亲死后随着父亲回老家时,那些妖媚的绝美面容在看到她时流露出不屑,也难怪父亲魂归天地后自己被赶出来。先前她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不公,后来也想明白了,别人不待见自己,还是自己长得不讨喜。

她独自走到上虞山,在那里生活了许久,久到她忘记了时间,只与天地共存。

她本来就没有名字,在枫叶红遍上虞山时,她叫自己小枫。

也是在那之后,她决定去往烟火人世,像人一样地活着。

 

九鸣客栈。

毕珥抬头看着店名,笑着说道:“嗯,这店名不错。”

小枫没有回答他,将伞拿过来收好,进门对前来接伞的小二说道:“这有要住店的客人,你招呼一下,给他换件衣服。”

小二看着眼前笑得温和的男子,觉得有些奇怪,掌柜的从来不带生人回来,可那张晚娘脸是怎么也改不了的。

他殷勤地招呼毕珥,这么好看的男子,就是憔悴了点。

服方城里的雨终于勉强停了下来,空气还有些湿冷,有人抬眼看天,嘴里啐了一句:“这鬼天气!”

小枫是在下楼时被叫住的。

往楼下一瞧,毕珥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姑娘,可否带在下在这服方城中走一圈?”

小枫没有说话,兀自拿着伞,走出门外。

小二正在那擦洗桌椅,看着自家掌柜走出门,本来想说声“掌柜慢走”,却在看到那个好看的公子跟上去时生生咽下了这句话。这个公子,是不是对他家掌柜的有什么企图啊?怎么看着就是这么奇怪呢?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各种叫卖声终于又响起来,小枫在听到这些各式各样的声音时,心情总会好起来。她转身看着后面亦步亦趋的毕珥,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看着他,寻常的灰白衣袍竟然被他穿出了风清月白的飘逸。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即使从前在狐妖家族里,那些哥哥弟弟们都长得绝美,却没有他好看。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这里很热闹,我很喜欢。”他状似随意地看着周围的熙熙攘攘,小枫却看到,一袭粉色在他耳边蔓延开来。

“走吧,我带你去,最热闹的地方。”小枫的嘴角的笑意扩大到了眼里,左边脸颊出现了酒窝。

好甜。

毕珥脑海中出现了似曾相识的场景,记忆里好像也有这么一个女子,对他笑着,酒窝很好看,却在一瞬间又什么都抓不住了。

记忆?他摇摇头,怎么会有记忆?真是可笑。他什么都没有。

“你想什么呢?”小枫的声音响起。

眼前的姑娘眉眼弯弯,没有了先前古怪的样子,毕珥突然觉得有些忧伤。在俗世中,就着这烟火气,竟隐现出茕茕孑立的苍茫。

“姑娘,你认识苏忘生么?”他轻轻问道。

小枫看着毕珥,嘴角笑意逐渐垂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眼角眉梢的一抹冷意:“你找他做什么?”

“我来还他一样东西,他告诉我他在服方城。”

“你怎么会跟他有瓜葛?”小枫直直地看着他,像是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端倪。

他的表情一时有些懊丧,欲言又止的样子:“我......”

“算了,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好像刚才的盈盈笑意不过是场幻觉,她始终是那个顶着一副晚娘脸的表情。

“能帮我找到他吗?”身后传来他有些急促的声音,甚至是带了些祈求。

她没有回答,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走到最热闹的天桥,有人在卖弄着杂耍,将火把扔上天空再接住,周围人拍手叫好,铜钱落在锣盘上劈啪作响。小枫站在人群外的高处,将那些好戏从头看完。

风乍起,有些冷意。小枫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毕珥,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将小枫看着。

“你陪我去上虞山,我就带你去找他。”

来时欢笑,归时清寂。青石板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弯曲的巷弄,每一条都不长,却在曲折中将路途变远。

 

此时正是深秋,上虞山漫山遍红的时节。

此处已是晴朗天气,天高云淡,洗去了服方城里沾染的氤氲湿气。

而这样壮丽的景致,毕珥从未见过。他的一身白衣在这路途中已然沾染了灰尘,有些黯淡,袖口处还被山路边的荆棘划破,只剩下一身狼狈。

然而疲惫全在见到漫山的红叶以后,消失殆尽。

“我曾经来过这里,记不得是哪一年了,也是这样的时节,看着这里的景致,我就为自己起了名,我叫小枫。”

他们认识的这些时日里,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小枫。

他不经意在嘴里念着这两个字,却好似有了魔力一般,他笑得温润:“嗯,我记住了。”

他总是用很认真的眼神将她看着,如墨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小枫。”他突然叫住她。

小枫只觉得眼前一暗,抬眼时,毕珥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那道断眉很淡,却让她看得真切明白。只觉得唇上有些温凉的触感,却又在顷刻间发烫。

冰冷如霜的她,笑靥如花的她,性子古怪的她,此时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那方温凉已经离开许久,他的表情却是淡淡的笑意。

“小枫。”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仿似风里的呢喃。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着对面人眼里的笑意,她突然有些懊恼,明明先前还是那样一个人畜无害的样子,怎么看了一场红叶就变了呢?

她瞪了他一眼,带着些生气的神情,她到这个时候才有了点狐狸的样子,眼里眉间不自知地生出了些许媚色。

她想起从前在山上独居的时光,只有无声的天地与她共存,她想着带他来这一方天地,陪她看她曾经看过的景致,走过她踏上的路途。两个人,总是比一个人好。

这个轻吻,这场红叶,到底算什么呢?

 

(四)

小二很费解,东南角的那个客人已经坐了许久,他去添茶水时,那人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他掌柜的什么时候回来。对着这样一张好看的笑脸,他本应该立刻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却在看到他的眼睛时,背脊无端地发凉,他什么都没有说,将那柄茶壶放在桌上,逃也似的走开。

那个男人也没有说什么,还是笑眯眯的看向门口,双手握着茶杯,不时轻浅地啜一口。

小枫一进门,看到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店里的客人大都走光了,只有小二站在柜上,而东南角的某人正笑意盎然的看着他们。

小枫顿时一脸戒备,冷冷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闲闲地放下茶杯,语气轻松:“那就问问你旁边那位咯?”他打量着周围,“嗯,不错嘛,没想到你竟然还当了掌柜,挺好。”

小枫不理他,将伞收好,扔给毕珥:“你把伞放到楼上去。”

毕珥却没有挪步,只是看着眼前的男子。

“你是......苏忘生?”良久,他轻轻问道。

“是啊,你还记得我?”

毕珥拿着那把伞,缓缓勾起嘴角:“我要还你一样东西。”

他的眼里竟然出现了一丝让人捉摸不定的妖异,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走向苏忘生,眼看着就快到了,身前却出现小枫的脸:“毕珥。”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他眼里的妖异在听到她的声音时渐渐褪去。

“把伞放到楼上去。”

他看着她,再看了看手中的伞,良久,拿着伞上楼。

厅堂中响起拍手声,苏忘生笑着说道:“没想到,即使只是半妖,蛊惑人心的力量丝毫未减。我早就说过,你要是愿意帮我,必定不是如今这样庸碌无为的样子。”

“告诉我他的事情。”

“他么......”他停顿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不过你也知道,我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你要什么?”

“小枫啊,要是我说我要你做我的伙计,恐怕你也是不答应的,这样好了,我这次就便宜点,把白梅伞借我两天可好?”

小枫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答道:“好。”

“爽快,不愧是做了掌柜的人。”

 

(五)

毕珥是在二十三岁那年掉下了山崖,与他一同坠崖的还有同他成亲已有两年的妻子,覃诉晚。毕珥将覃诉晚抱住,从高崖摔下来的重力使得覃诉晚的身体异常的重,毕珥用尽全力承受着覃诉晚的重量,几乎是没有悬念的,当覃诉晚清醒过来,看到的,就只有毕珥满身的鲜血。

她小心翼翼地探着毕珥的气息,指尖却是冰凉。

几乎是被抽尽了气力,她跌坐在一旁,脸颊有什么东西无声滑过。

等到毕府的家丁终于找到他们时,覃诉晚形容憔悴地抱着毕珥的尸体,也算是比较冷静,回府之后,覃诉晚打点好一切安葬事宜,却固执地要等到十月初七方才下葬,幸而天气已经寒冷,尸身多放两天也不会腐烂,所有人都理解毕府少奶奶的心情,也就当她是多守了两天的灵。

事情也就是在那两天发生了变化。覃诉晚借着先前在娘家的能力,请到了一位高人,将毕珥的三魂七魄强行召回来。

然而毕珥的尸身因为与魂魄分离太久,无法使用。关键时刻,高人又发挥了效用,找来一具身体,眉眼温润平和,脸色红润,呼吸轻浅,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是最好的养魂之体,我养了三年,可以将你夫君的魂魄放在里面,配上我的“忆怀”香,他的眉眼会越来越像你夫君,只是,你千万要保持这具身体的完整。如果你要,我们价钱好商量。”

覃诉晚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是养魂之体?”

“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死了许多年,但因为生前是至善或至恶之人,死后的尸身有强大的灵力能够保持不腐坏,我也是意外得到这具身体的。”

那之后,覃诉晚成功地“复活”了毕珥,却不知道为何他的左眉会渐渐出现伤痕。

喜悦冲散了她心里的不安,看着眼前的人长得越来越像夫君,她几乎就要认定,这人就是她的夫君。


(六) 

“后来呢?”小枫看向那个握着杯子取暖的人。

“后来,那具身体生前的主人太过生猛,即使死后身体也抗拒其他灵魂的侵入,所以出现断眉,你也知道,断眉之人主不祥,毕珥的魂魄逐渐消散,但这具身体却承了他的气息有了知觉,能像活人一样。”

“没想到你这么缺德。”小枫凉凉地说了一句。

“我不过是个生意人,覃诉晚能够给银子,我就能做事情。”他终于闲闲地喝了一口茶水。

“所以呢?”

“这笔生意砸了,覃诉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跳湖自尽,这具身体似人非人,时间一久,便会妖化,这有悖于天地法则。”

小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具容器罢了。趁现在还没有妖化,要尽早处理才好。至于怎么处理......当然是越干净越好。”

直到苏忘生离开,小枫的耳边还是那句“当然是越干净越好”。

原来,他竟是......

“小枫。”毕珥站在楼上看着她,仍是笑意温润,他缓缓走下楼梯,站定在小枫面前。

“你早就知道了?”

“嗯,所以我说要还东西给苏忘生。”他还是那么随意地说着,“小枫,谢谢你,在我短暂的这一段生命中,遇上你,真是莫大的快乐。”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小枫,我的存在只是一个错误罢了。既然犯了错,就要改正。”

她在接触到他认真的眼神时,不禁红了眼眶:“那你为什么要找我?”要是他们没有相识,要是当初小枫没有转身,要是......

要是我不曾爱你。

他可知道,她受够了在山中独居的岁月,受够了独自撑着伞走过长街,受够了......独行于天地间的孑然。

“小枫。”他将她拥入怀中,仿似为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恋画上句号。

“毕珥,你坐下。”她起身,拿来针线,又坐在他身旁,“你看,袖口破了。”

她的手法很差,阵脚很粗,在袖口上像是一道疤,他却笑得和暖:“小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缝衣服。”

她没说话,起身去放针线,回来时,桌上多了一件叠得齐整的衣服,毕珥却已经不在。

沉默地将衣服收好。

到头来,一切不过是虚空。

 

(七)

当毕珥穿着中衣躺进那副棺材时,冰凉的内壁却让他有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苏忘生的声音凉凉地响起:“唉,小枫都没给你件衣服穿么?”

正当他要盖棺时,棺材里传来声音:“等等。”

他停下动作,看着那个温润的男子。

“能不能告诉小枫一句,我喜欢她。我忘了说。”

“得,这么重要的一句话你居然忘了说,那说明你们没有缘分。”苏忘生再也不管里面的人,直接将盖子盖上。

一切又归于沉寂。

青铜灯台上的火焰明明灭灭,好似人幽微的叹息。苏忘生将盖棺钉拿在手里,烛台的灯火却突然熄灭,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是少见的严肃:“既然已经盖棺,就请你不要再生执念,万望你牢记天地法则。”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眉眼清秀,却隐现妖媚之相:“我只是不明白,他怎么就不说呢?我要亲口听他对我讲,虽然盖棺,却还没有定论。”

“小枫,你何必......”苏忘生看着眼前的身着黑袍的女子,竟有些肃杀之意。

他只见过一次小枫出手,即使是半妖,妖力却是莫名强大,带着那把梅花伞,服方城中的妖都不敢轻易去招惹她。

他算到这步,也早早地将白梅伞诳到手里,却还是抱着一丝幻想,也许依着她清冷的性子,她不会来呢?

“苏忘生,我知道你或许有通天的本领,可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他消失。”狐妖的气息愈渐浓烈,房间里的灯火明明暗暗。

苏忘生的手里多了一把拂尘,这与他年轻的样子有些违和,他带着倦意,却还是神情专注地看着小枫。

小枫冷冷地看着他,慢慢化作狐形,银白的毛色与透进窗的月光融合,苏忘生在见到她的原形时,不禁将手中的拂尘缓缓放下。

那是只九尾狐妖。

她只是半妖,却已然是狐妖中的极品。

空气中开始剧烈的震颤,一刹白光将暗室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苏忘生不禁闭上眼,待到光芒沉降,他睁开眼,小枫已化作人形,只是脸色苍白,而苏忘生手中的拂尘却更白了些。     “我不会违反天地法则,愿将半数法力献祭于天地,万望换得他一条性命。”

“你......你简直是疯了!”苏忘生看着眼前的女子,又气又急,“有意思么?他不过是我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你可是九尾狐妖!”

“对于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可对我来说,即使没了原本的一切,只要他活着,我就愿意。”

情之一字,原本就是不可理喻。

 

棺材被打开,毕珥却失了活人的血色。

“糟了,他体内的生气已经被这棺材吸食,所剩不多了。”苏忘生脸色极为难看地说道。也不等小枫作答,他拿出拂尘,竟是将刚刚才吸入的九尾狐妖力注入毕珥的体内。

“你的妖力和他剩下的生气结合,可炼成妖魂,但却无法成妖。我会找个阳寿将尽的人,将他的妖魂放进去,可这样......他会忘了你。”

小枫没说话,只是点头。

 

(八)

毕珥看着小枫坐在藤椅上,两眼闭着,明明刚才还在刺绣,怎么就睡着了呢?毕珥撇嘴,睡着的小枫气息均匀,很安静的样子,全然不似往常。

风吹起她的鬓发,他这时才认真地看她的脸,即使她很凶,他却下意识地觉得她是他亲近的人。

他终于也明白,为何从前赌钱回家,在夜色中看到有人家亮着灯火,他的心里会难过。

他只是少了一个家。

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此时他看着小枫,嘴角微微上扬。

心情不错,扔下她要自己看的圣贤书,他决定出门转一转。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闷人,不知会不会下雨。他出门就看到自家门前的榆树下坐了个人,很年轻的样子,却拿了一把蒲扇,很是怪异。

那人听见门开的声响,往这边看来,见着毕珥,带着轻笑:“呵,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人居然是这个样子。”

他的表情很是不屑,好像毕珥做了什么多不入眼的事情。

“喂,你谁啊?”毕珥见着这样一个嚣张的人,自然是更加嚣张地问候回去。

“我碰到过一个姑娘,她的脾气不是太好,但她笑起来很好看,左边脸颊有一个酒窝。我一直知道,她是个好姑娘。”那人在说这段话时,嘴角的笑意仍然未变,眼眸里却多了些遗憾,然而,只是遗憾罢了。

“你是要找你家姑娘么?”毕珥看着他的神色,顿时忘了自己心头对他的不满。

“不是,只是说说。”

毕珥撇嘴,懒得理他,径自向前走去。

门再度被打开,传来一声冷冷的声音:“你到哪儿去?”

正走得欢实的毕珥回头一看,顿时成了苦瓜脸,瞪眼看着坐在地上的那人,都是这个人的缘故,他才会错过出走的最好机会。

小枫对上那双笑意盎然的眼睛,没有什么表情,又转过身去。毕珥在后面跟着:“喂,你什么时候醒的?那人是谁,你认识么?”

“不认识。”

 

苏忘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暴雨顷刻落下,看了眼手中的白梅伞,轻轻摇头:“算了,还是服方城的雨适合你。”


-End- 

 

 


Copyright © 全国鼻炎治疗交流组@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