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度刘郎今始来——梨园戏《刘智远·磨房会》欣赏|曾见

乐上山明2018-08-08 17:29:22


1.


夫妻别离十六载后再重逢,如果是当下的编剧会怎样铺排剧情?无非就是妻子倾诉埋怨,丈夫赔罪解释,情到深处抱头痛哭。放在电影里,也许会开始回放无数个记忆片段,放在新编戏曲舞台上,也许就是大段大段带着哭腔的唱。梨园戏【刘智远·磨房会】给人展现出来的却是另外一种情形:


刘智远归家已是夜里,安顿好儿子,独自来到妻子蜗居的磨坊外。一开始,其妻三娘对于这个夜行过路人自然难以相信,于是先辨其声,但是十六年声音已经变化很大,继而隔墙盘问,“家后事志说若对同,你就是我刘郎”。待两人终于相见,则观其貌,但日思夜想的重逢突然降临,总是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只恐相逢在梦中”,于是接下来探其身:“咱久年不曾相见面,只月下来度阮探一下。”通过真实的肌肤相触,一个“少年子弟江湖老”,一个“红粉佳人白发头”,此时,两人才算是真正相认了。这个从相逢到相认的过程,从辨其声到观其貌再到探其身,由表及里,步步演进,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极为传神地刻画出夫妇俩长时间别离后一朝相逢的复杂心理路程。


在这个过程中,刘智远始终是明白房内之人就是久别的妻子,而三娘则不然,思念对方是自己最大的生活支柱,在一个黑漆漆的夜里,要将一个已经几乎认不出容貌、听不出声音的“过路汉子”最终确认为自己日思夜想的爱人,其心路历程更为复杂跌宕。突如起来的状况一开始让三娘顿感慌乱无措,虽难以置信,但内心深处的希望犹如火焰般热烈窜起,难以遏制,多年思念终于见到曙光的急不可耐,而与此同时急剧增加的是对万一错了人而空欢喜一场的担心害怕。此时舞台上的三娘边问话边不断在房内走动,其言语节奏显得惊、急、短促,心态起伏变化被刻画的淋漓尽致,观者的心绪也由此被完全带入人物的情感深处。


及“拷问过关”,刘智远入磨房门时,只见舞台上的三娘背靠着刘郎,没有言语,只有两人身段的变化,两人中间分明是隔着一扇门,也好似隔着三娘十六年的苦难时光,此刻的三娘早先的惊急交加已被悲喜交集所替代,喜者,多年的等待看到了尽头,悲者,这些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两种情绪激烈交锋让“这扇门”欲拒还迎,看上去,又像是两人陡遇人生重大转折时剧烈起伏的内心情绪,像是三娘和刘郎天各一方时各自曲折的人生经历。这一段的舞台表演堪为经典。


直至两人真正相认后,才开始聊起家常,从故人聊到儿子的名字。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剧情铺陈中,人物心理再次悄然发生变化,之前的悲喜交集的心态逐渐为满心喜悦所取代,于是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已经不是久经风霜久别重逢感叹时光无情的老夫老妻,更像是举手投足都是不自禁流露出欢喜赞叹、享受着当下每一秒的新婚夫妇。巨大的幸福让主人公们顿时显得年轻了起来,于是开始有了互相打趣,也正因此,之后刘郎不经意说出再娶事实而引发的“家庭风波”很快又可以被巧妙转换成加深夫妇间感情的粘合剂。


2.


【磨房会】是梨园戏【刘智远】中的一折。据《泉州传统戏曲丛书》介绍,因【磨房会】等较为明显的保留了古朴的南戏表演艺术风格,故认为【刘智远】是源自南戏的剧目。梨园戏现存蔡尤本口述本,为七子班(小梨园)十八棚头之一,共六出,【磨房会】为最末一出,之前五出依次为:【智远头出】、【三娘夺槌】、【战瓜精】、【井边会】、【逼父归家】。当晚演出是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2013年秋季演出季的第一场,共演出了其中三折,另两折分别为【三娘夺槌】和【井边会】。


整折戏全部是发生在一个晚上的故事(至天明儿子前来认母止),其情感丰富、信息量巨大、表演难度高,不仅其他类别的表演艺术很难企及,亦可从中一窥作为我国优秀传统戏曲代表之一的梨园戏的特色与魅力。


比如行当的运用在本剧就十分令人难忘。【三娘夺槌】里,正是新婚,三娘的家门带着些昆曲闺门旦的特点,虽名中含“夺”字,但背后实是两人之间的闺房蜜意。到了第二折【井边会】,十六年的苦难,一口一声“受苦人”的三娘则类似昆剧的正旦应工,一如【裁衣】中的王氏和【真女行】中的赵真女。而在【磨房会】里,三娘则主要以梨园戏里的二作旦应工,让人想起【吕蒙正·过桥入窑】里的刘月娥,欢喜起来,又有一丝【朱文·太平钱】里灵动娇俏的一粒金的神韵。闺门旦含蓄多情,正旦沉稳悲情,二作旦灵动深情,令观者深为之动容,可谓悲伤沉入心底,娇嗔酥入骨髓!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位演员在同一个晚上的演出中的不同表演!


说起来,老艺人传下来的【磨房会】只剩下了一个大概。当晚所见,主要依靠的是梨园团艺术家们的集体打磨和再度创作。据曾静萍团长介绍,两位主演,吴艺华老师和林苍晓老师为此曾集中“闭关”潜心磨练一个多月。而这背后,更关键的其实是老师们对梨园戏艺术特质的深刻理解、自身对传统程式掌控和运用的深厚功力以及戏路宽阔的艺术修为。


此番欣赏到的【刘智远】串折演出,既让人感慨梨园戏留存剧目的丰富性和珍贵性,同时也看到了传承与保护的希望和危机——相对丰富的剧目,优秀的传承人屈指可数。王仁杰老师介绍说,这次没演的【逼父归家】亦极具艺术特色,如果有朝一日曾静萍老师能时隔多年后重演咬脐郎一角,不仅可与刘智远、三娘形成三足鼎力,亦可为经典剧目的传承留下宝贵的舞台实录,可为后来者垂范。




文中记录的是2013年9月《刘智远·磨房会》恢复整理后的首演,刊发于2013年10月新浪博客《元味的非物志》。2014年元宵节,《刘智远》(残本)在泉州再次演出,文中的愿望得到实现(莫回首,当时元味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增加了《逼父归家》,曾静萍老师出演了咬脐郎。


《刘智远》(残本)作为梨园戏剧团近年来恢复整理的优秀剧目,原计划2015年到上海演出,后因档期原因未能如愿。所幸此次借2016上海小剧场戏曲节的东风,将于2016年12月3日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演,这也是该剧第一次与福建以外的观众见面。旧篇重温,望对本剧的新观众有所助益。





剧照欣赏


刘智远:梨园戏表演艺术家 林苍晓

三    娘:梨园戏表演艺术家 吴艺华

 


十六年前的刘智远



十六年后的刘智远


十六年前的三娘


十六年后,井边会时的三娘


十六年后夫妇磨房会的三娘


新婚时的刘智远与三娘,却不知一别这么久,这么久……





十六年后重逢的两人

从拒门到犹疑再到仿若旧日重来

一路看来,令人动容

为之悲、为之痛、为之疑、为之欢喜!




END




彩    蛋



这是2014年元宵节,《刘智远》(残本)演出剧照,曾静萍老师饰演咬脐郎,构成本剧当下最强组合。




但愿我们的人生亦如本剧,哪怕经年绝望而终得圆满

(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直转当年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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