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 / 一篇和流浪狗有关的故事

menshevik2018-07-26 15:58:23

朋友送了我一本骆以军的书,书名很拗口:「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喜欢骆以军随手拈来的讲故事方式,35篇短故事一下就看完了。本期menshevik分享书中的第二个故事,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和流浪狗皮皮有关的、好笑又温情的故事。



「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之第二个故事

文/骆以军



父親曾告訴我一件他的往事:他說他年輕時撿過一條叫做「皮皮」的流浪狗,他將那條狗寄養在一位盧伯伯家裏(那時父親和「盧伯伯」都只是二十來歲的大學生)。父親說:「都是因為你奶奶。」我父親自考上大學後,就不斷把山上租宿附近揀到的各色流浪狗帶回他永和的「老家」。據說全盛時期那個小院子裏養了十來隻大大小小的狗。而父親將那些瞎眼瘸腿、一身癩痢的畜生們扔進家院後,就不負責任,拍拍屁股跑回山上過他逍遙的大學生活。把關於狗們的整治、打針、結紮、餵食、洗澡……這些活兒全扔給我那可憐的奶奶。

父親說,他那次揀到皮皮時,感覺那隻狗已經要掛了,眼屎結到鼻樑兩側,不斷咳嗽且像發條玩具那樣點著頭,渾身發出「摳肚臍屎」(我不知道父親為何會用這個形容詞?)一般的惡臭。他把牠帶去獸醫院,醫生說這條狗得了麻疹,這是狗的絕症,救不活了。父親問說真的救不活疧?醫生說我替牠打一種很貴的針,可能有百分之十的機會。父親問那要多少錢?醫生說療程約兩週,連住院費要一萬八。

我父親回家向我奶奶要錢。沒想到我奶奶這次終於崩潰了,她朝著年輕時的父親咆哮:「你敢再帶那條狗回來看看!我就不讓你進這個大門!」

父親說他那時是何等心高氣傲,他先跑去向「猶美如春花」的姑姑借了一萬八(我發現父親在向我形容他生命周遭的這些女性時,包括母親、阿姨、姑姑、噹姨、呱呱姨,甚至奶奶和阿嬤時,幾乎千篇一律地這麼描述:「她年輕時貌美如春花」),然後等那兩個禮拜過去,去獸醫院領回「奇蹟地救活」的皮皮,直接送往盧伯伯在板橋的家。父親說胉伯伯是他大學時期的「人渣好兄弟」:「皮皮不往他家送,往哪兒送?」

很多年後,我在林森北路八條通的一間酒店和盧伯伯碰面。那條街景像電影中臨時搭建的布景:方形白色壓克力日光燈店招上用黑漆草體寫了各式日文,門口支著膀子抽菸的三三兩兩短裙熱褲女子,衝著計程車上下來的男客們哇啦哇啦吼著日語。我很困惑這家酒店裏ㄙㄞㄋㄞ敬酒的女士們,年紀皆如此之大。幾乎每一桌寥寥幾個酒客,一旁沙發卻都圍坐著五、六個面容衰老疲憊的中年婦人在勸酒。盧伯伯對我擠了擠眼睛,說:「她們當年都和你爸爸很熟喔。」

怎麼回事?我想多聽他聊一些父親年輕時的荒唐往事,但他被那些眼眶四周的橘皮組織塗覆上一層厚厚眼影的老酒女們灌了幾杯啤酒後,便拉拉扯扯地站上卡拉OK的高檯上。她們扯了一條長長的捲筒衛生紙,假裝白圍巾披掛在他脖子上,他便抓著麥克風,皺眉閉眼用一種鼻塞音(大約是模仿父親他們那年代某一位知名男歌手吧?)唱著:「讓小雨……打在我ㄉㄧ身嗯上……」當他這麼唱的時候,那些喧嘩找樂子的老女孩全靜默下來,像是感傷又像是懷念地打著拍子。

我心裏想:這是一群良善、疲憊,只有過去沒有未來的好人。盧伯伯離座前沒頭沒尾地對我說了一句:「我和你爸是這樣的好朋友。」我一直認為父親比較疼大哥而較不疼我。我不知道曾發生了什麼事使父親對待我們二人有如此差距。據說母親在懷我那年,就在將要臨盆前一個月,我的祖父中風摔倒。我猜想是我出生的時間不對吧。

但那個下午,父親和我走在奶奶家後面的那條窄巷,他突然像自言自語地對我說起那個關於皮皮的故事。我那時害羞地抬頭看著葉隙間的白色光點零亂映在父親頭髮和臉上,心裏浮上一個模糊的念頭:「父親其實是極愛我的吧?」

父親說:盧伯伯的家住在一棟有天井的老公寓四樓,所以他們決定將皮皮養在頂樓陽台。事實上當他們把皮皮拴鍊在水塔旁的一根鏽水管上時,牠仍不停地點著頭(雖然逃過一命,但病毒已破壞了牠某部分的平衡中樞)。盧伯伯的母親一開始當然非常不爽,她一直叨叨唸唸地,這狗根本就病了嘛,你們看牠的毛掉得那麼厲害,到時候鄰居要在陽台曬棉被一定會跑來跟我們抗議……不過她後來還是非常熱情地煮了一桌好菜款待我父親。父親那時還不是個胖子,但食量恁大,他一眨眼便將五、六大盤的食物掃個精光,那位盧奶奶又拿了一臉盆的冰荔枝出來,那可是我父親的罩門,他連剝帶吞,一邊陪笑拍馬屁:「盧媽妳的廚藝真好。」一邊咕嚕咕嚕便把那盆荔枝全喫了。盧奶奶又拿出一瓶家庭號保特瓶的可口可樂,父親覺得又燥又渴,便(他的這段描述真讓我羞愧欲死)把那瓶可樂也喝光了。

父親說,那時他的眼睛開始浮現一層金黃色的光翳,盧奶奶和盧伯伯突然分裂成散焦的人影,他們正詫異地看著這人吃光他們家一個禮拜的存糧。父親知道他吃壞肚子了,於是他抱歉地向他們借廁所。

我那時聽到這裏,心裏嘀咕著:這些跟「皮皮那條狗」有什麼關係啊?但父親似乎耽陷在很多年前,他獨自一人鎖著門在人家家裏解大便的那個回憶畫面裏。他說那真的是一棟老公寓的廁所,馬桶、浴缸、洗手檯都非常破舊。那間廁所簡直像一個雜物間,裏頭堆滿舊紙箱、書報雜誌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清潔劑塑膠桶。還放著一台老舊骯髒的洗衣機,和一個貯了水上頭蓋了塊洗衣板的大塑膠水缸。我記得我曾在父親寫過的一個爛電影劇本中看過這一幕,那個男主角孤自坐在一個別人家公寓的廁所裏沉思默想,聽著栓塞壞掉的水龍頭滴滴答答的漏水聲。時日遷移,等到他終於如廁結束推門出去時,客廳裏所有的人都因黑道火併而倒臥血泊中……。沒想到那個場景就是盧伯伯家的廁所。

但父親那時完全不知道我的發現,他自顧自說著:他說他有個壞毛病,就是在外面的馬桶大號時,總是嫌髒而將馬桶墊圈掀起,兩腳踩上桶沿蹲在那上頭。父親說:「也許我記錯了,也許我那時就是個胖子了。」他說可能盧伯伯家馬桶基座糊住的水泥本來就龜裂鬆潰了,總之他像一隻馬戲團表演滾球的熊縮著肩膀保持平衡蹲立在那小馬桶上,還沒拉個盡興,突然間,人與馬桶合為一體的垂直軸線緩緩地向一旁傾斜,我父親便和那座馬桶一起摔倒下來。接下來的畫面,是他無比驚恐地看著一地破裂成大小陶瓷祊的馬桶殘骸和汪漫整間的污水……

父親說,在那轟然巨響的下一瞬間,他聽見門外盧奶奶扯著喉嚨大喊盧伯伯的小名:「快點!快上去陽台看,是不是皮皮跳樓自殺了!」




/ 正文部分选自 /

骆以军书「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


/ 封面图来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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