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哪咤闹海的故事

故事贩卖机2018-09-21 12:08:02

朋友说,这不就是哪吒闹海的故事。我摇头,只要海水不干涸,这样的故事每天都会上演。





时至今日,每遇世间不平事,我仍会想起老厂房的那户邻居。一对父子,一杆长枪,刺破了一整个天下的混沌荒唐。


我不确定那段故事是否还讲的明白,没办法,人生太多不确定。我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只有两件事,一是终将来临的死亡,一是再难遇见,像他们这般的人。


故事里那对父子是隔壁老王和小王。


老王性子执拗,也因这脾性闹出不少事端。那个年代乐子少,闲散时间大家都愿意坐在院里老槐树下,唠嗑乘凉,消磨光阴。大家最爱唠的,还是老王那点破事事儿。

老王在工厂做事,属于踏实肯干那类。就是不懂规矩,说话又耿直。认定对的事,谁劝都听不进去。领导有次试着敲打,问老王,做人这么执着累不累?其实话里多少都带着讥讽。可老王愣是以为领导在夸他,乐得合不拢嘴。

世上的道理本该是简单的,对就是对错便是错。老王想不通好好的直路为什么被世人走的蜿蜒曲折。

直到后来手下学徒小张小刘小李,一个个成了他的张哥刘哥李哥。他终于释怀。顶多笑着嘬口烟骂上一句,操蛋。

工资几十年如一日微薄,工作永远沉重繁琐。到后来老婆也跟别人跑了。人生的坎坷曲折,悲欢离恨,在老王身上发生,人们倒都不觉得奇怪了。

好在老王的身边还有小王,不至于孤独终老那般凄凉。



小王是老王的儿子,性子随他爸,也是个牛脾气。

小王打小就喜欢水浒的故事。最快乐的日子是夏夜里,蝉鸣蛙声,凉席蒲扇,母亲坐在床边读水浒,蒲扇扇动,吹走天真无邪。

后来母亲离开,老王依旧忙碌。小王每至孤独难捱,都会拿起那本水浒,翻开皱褶肮脏的封面,沉浸肆意汪洋的世界。

小王最喜欢书里的林冲,爱风雪山神庙的苍茫,总幻想有朝一日能练成绝世枪法,提着红缨杀他个黑白颠倒出走流亡。

那段时间,小王每天都缠着老王,软磨硬泡,死皮赖脸。想要把枪,林冲那样的。少年心性,老王也有过。巧的是,年轻时的老王,也是耍枪的好手。

这是小王第一次求老王,老王真上了心。破天荒请了假,昼伏夜出。也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丈黄花梨,半块玄精铁,支起家里久未开火的铁炉,打开尘土封盖的木箱,大锤小锤,长镊短镊,一应器物,足备齐全。


粗削细磨,雕纹涂蜡,火烤炉熔,日夜流转。小王醒来看见长枪的那天,老王没在家里,他一早便骑车回了工厂。

长枪平放在桌上,桌面还摆了一满碗酒,像极一场仪式。老王以前和小王说过,世上每个侠客都有件生死与共的兵刃。小王很开心,提起红缨,自己也算作侠客了。


估摸小王不记得老王的后半句话。侠客之所以会和兵刃生死与共,大多是因为孤独,孤独到只剩这些个破铜烂铁相伴终老。

小王庄重极了。这是他第一次喝酒,也是他第一次触摸长枪。少年热血,只觉此刻有酒有枪,这世上便哪都去得。



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树绿了又黄,日子便这样过。小王练着枪,老王上着班。

一日午后闲暇,小王在老王面前挽了个枪花,”我耍枪时有没有禁军教头的风范?”

老王给了小王一脚,“学谁不好学那个软蛋,自己女人都护不住,也就名号唬人,有个卵用。”老王忽然想到自己,脸色铁青住嘴不语。


不过小王没想到老王那里。他想不明白,女人有什么好。好汉们行走江湖,来去如风,呼啸山林,天高海阔,踏浪而歌,带个娘们不知会有多麻烦,还不如牵条狗来的潇洒。

老王回过神来看到小王不说话,以为伤了他的心,拍了拍小王的脑袋安慰,”臭小子你也别灰心,其实你也算是天赋异禀。”


“爹,我就知道,是不是我骨骼惊奇百年难遇,心性坚毅异于常人……”

“这倒不是。”老王摇了摇手指,从口袋里取出跟皱褶的香烟。


“那……难道我们家本是武林名门望族,为躲避仇家归隐山林,此刻到了收回武林霸权的时候?”

老王点燃香烟,45度仰望天空回忆着往事说道,”你娘当年怀你花了三年零六个月……”

砰。

小王把枪尾狠狠的杵在地上。大喊老王滚蛋。他觉得老王一定不是自己亲爹,世上没哪个亲爹会这样戏弄自己的孩子。不,这不仅是戏弄,简直是侮辱。


老王却站在原处,安静的抽着烟,好似什么也没发生。眼看小王负气的踹开大门离家远走,依旧是无动于衷。

老王发现小王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孩儿啊,其实这枪法如人,人够直,枪法便直,枪出如龙,雷霆万钧,气贯云霄,横扫千军。可惜这尘世处处掣肘,你枪法愈是厉害,便愈是容易伤着自己,刚则易折。逼上梁山,千里流放,古往今来这些个豪侠谁又逃得过这结局。



看见柳眉儿第一眼,小王便把所有不愉快统统抛到了脑后。


陈塘关这么个小县城里,从没有出现这样的美人儿。

小王看到美人儿胸前一汪雪白,看到那火红绫罗绕身,看到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和那修长娇媚的身姿。她就像一团炙热的火焰,一眼面红心跳,再一眼发烫起火。火苗便在心里扎下根,是天雷地火,是干柴烈火,是攻心毒火。

“姑娘,你……你在找人吗?”泡妞这方面,小王确实没经验,他老子也没教过。小王是看这女孩左右张望,觉得大概能帮上些忙,硬着头皮上前搭讪的。

也许是人群嘈杂,把小王的声音掩盖。柳眉儿神色冷淡,依旧向街道远方张望。

虽说泡妞这事小王没啥经验,但好在厚脸皮这一重要技能,他算是无师自通。

小王扒开人群,硬是挤到柳眉儿面前,理好衣衫,清了清嗓子,“打扰了姑娘,在下王小侠,陈塘关人,我看你像是遇到了难处,不知有啥能帮忙的吗?”

柳眉儿看到小王,一声惊雷炸响在心尖,冷若寒霜的面庞骤然晕了红。她红唇轻启,欲言又止,一双眉目在小王身上兜兜转转。


小王只觉春江水暖,流光溢彩。目眩神迷间,心慌了神。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在柳眉儿心头晕开:我便说,这天下再大,我总有法子找的到你。


柳眉儿探出手臂,捉住小王的衣领一把他扯到身前。


她压抑下心中冲动,红唇挨着小王耳畔轻声道,“奴家柳眉儿,从南城来。本骑赤兔一路北上,也不知这马进城时发什么疯,撇下跑了起来。奴家初来此地,人地两生,不知少侠能否帮我寻回赤兔,奴家感激不尽。”

酥胸抵着心口,小王清晰感知到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眼前的世界也只剩下这抹红色,红的妖艳,红的耀眼。

柳眉儿轻轻把小王推开,眼神里百世韶华,那是浓郁纠缠的贪恋,更是消散不去的哀愁。

这些都是小王难以读懂的。




他挠了挠脑袋,尴尬的干笑两声,”柳姑娘莫急,且在此处等着,小侠我……这就替你寻马去。“

小王在人群间穿梭,逢人便问,有没见过这匹毛发鲜红的宝马。

许是老天眷顾,许是金诚所致,小王路过一道小巷时听见了口哨声。他顺着声音走进去一瞧,竟真寻得了赤兔。


只见那赤兔马此刻安静的趴在地上,脑袋倚着台阶,颇为享受的晒着太阳,像条狗似得。它看小王来,一下有了精神,直起身子,用头不停的蹭着小王的胸口,把小王痒的哈哈大笑。小王总觉得,这马该是在哪见过。

小王骑着赤兔马提着红缨枪,回到和柳媚儿约定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帅的一塌糊涂,因为街边好多少女都在热情尖叫。应该发条朋友圈的,小王默默想着。


前面人群骚动,像是在发生争执,等小王靠的又近些方才看清。

是陈塘关有名的官二代李不二,他正带着随从围住了柳媚儿,一脸贱笑,“小娘子来陈塘关穷游么?来哥哥家里玩好不好,哥哥家里有的是钱,想要什么哥哥都能给你……”

“操你妈的!”小王看急了眼,赤兔马也急了眼,连助跑都没,直接蹬腿越过了围观群众。

“哪里来的小王八蛋,还骑着马,你知不知道在城里骑马是违章?”李不二回头看到小王骑着马,先是惊讶,紧接着破口大骂。

小王也不答话,纵马就冲,枪花舞动,腾走如龙,寒芒乍泄,风吟马啸,一个照面过去,李不二和他那些随从们就已倒成一片。

柳媚儿把手伸出,高高举起,眼含笑意的望着小王。

自古美人配英雄,承欢走马江湖路。赤兔奔驰而过,小王伸手一握,轻轻一扯把柳眉儿带上马背。尘土飞扬,人们眼里只看到火红光影远去,渐渐模糊。


“王小侠,你喜欢我么?”

“喜欢,我喜欢的很,也欢喜的很,我想起一首诗,我要读给你听。”

“好,我最喜欢听人读诗,你快读。”


“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喝最烈的酒,操最爱的人。”

“……”



一开始老王是拒绝的,本来自己一个人开开心心吃着火锅唱着歌,傻儿子哐当一下骑着匹马带着姑娘就闯进家门,屁大点院子忽然就变拥挤起来。三人一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气氛着实尴尬。

“我女人。”小王率先打破沉默,费了半天劲从马上爬了下来,又小心翼翼的将柳媚儿抱了下来,也不看老王,拉着柳眉儿径直坐在饭桌旁。


柳眉儿涨红了脸,低着头大气不敢喘,手被小王握着,心里却紧张极了。时不时的,还抬眼偷瞄老王几下。


老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冲着两人点了点头,“好,回来就好,刚好一起吃火锅,自己怪没意思的。”

也不知这傻儿子哪辈子修的福气,捡回来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回家做媳妇。老王心里隐约觉得不安,可看着面前的一对年轻人,又觉得这幕似曾相识,往事如昨。

罢了,年少轻狂,谁没有过呢。

老王出神的功夫,赤兔马凑了过来,一口把老王筷子上刚蘸完酱的牛肉给吃了。


赤兔马得意的看着老王,柳媚儿尴尬的看着小王,小王赶忙又夹了块肉,递到老王的碗里。老王的脸绷不住,一下笑了出来,小王和柳眉儿也跟着一起笑。本来沉默的饭桌逐渐活络热闹起来。


树语婆娑,乌云聚合,天色忽暗了几分。大概是陈塘关的雨季要提前来了。

“爹,要下雨了?”

“恩……你们先吃我去收衣服。”



生活在继续,日子却有了很大的变化。家里多了个女人,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院里枯萎的花草重焕生机,凌乱的屋子也变得简洁干净,柳媚儿的手很巧,每天的饭菜精致可口,花样百出,老王小王每天一到饭点,就会准时坐在餐桌,像一对顽童拍着桌子齐声喊饿,赤兔马也在一边嘶嘶的叫唤,不仅叫还伸舌头,不得不说,这匹马真的很像狗。

老王在一天午后把小王叫到身边,“儿子,别再练枪了,好好过日子吧。”

“为什么啊老头?侠客是我的梦,怎能有了温柔乡就忘记英雄梦。”小王拿抹布仔细的擦着红缨枪的枪身。

老王点了支烟,又一次忧郁的45度望向天空,“臭小子,你真当侠客那么好当,这世界黑白颠倒,你要是当了侠客,每日行侠仗义就要累死,而且无证执法,碰到哪个背景硬的,一不小心是要蹲号子的。“


“最重要的是,豪侠们没有家,他们只有梁山。”



小王不服气,可他又说不过老王,只能闷头耍枪。

老王叹了口气不在多说,背着手就上街遛弯去了。他听说隔壁跳广场舞的大妈新来了个领舞,每次跳起最炫民族风都能引起老头们的一阵尖叫,今天厂子休息,正好可以去一睹风采。



一日柳媚儿上街买菜,遇到件怪事。

虽然在街头被尾行不是第一次,可被和尚尾行绝对是头一遭。而且这和尚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法相庄严,佛光普照。实在是想不到。


”大师,你……迷路了?“柳媚儿猛地回头,和尚还想躲,可实是反应不过来。

“咳”和尚掸了掸袈裟,双手合十,颔首行礼。”贫僧来寻小王施主,还请劳烦女施主带路。”然后不再言语,只等柳媚儿引路。柳媚儿困惑的点了点头,饶是她古灵精怪,此刻也是摸不着头脑,只得默默带路。


“媚儿你可回来了,我要饿死了。”赤兔马一叫唤,小王便知道柳媚儿买菜回来了,紧忙跑到门口开门迎人。


小王打开门,看到了柳媚儿,也看到大和尚。他一边把柳媚儿迎进家门一边用眼神问询,柳媚儿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情况。


小王恍然大悟,赶忙说道,“大师,我家信基督的,别费劲传教了。”边说边要关门。


和尚也不客气,侧身钻进小王家里,顺手帮他把门关上。


“阿西吧,臭秃驴,你弄啥?”小王震惊的望着面前这和尚。未曾想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禁感叹往日年少轻狂,涉世不深。


和尚理好袈裟,又恢复了法相庄严,佛光普照,大师风范。“小王施主,昨日我夜观星象,发现紫薇式微,天煞明亮,天狼耀星光……”


“说人话。”


“你要倒霉了,穿没穿红内裤……”


小王低头瞅了一眼,“穿了啊……”


老王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观望,倚着门框一边嚼大葱一边听他们扯淡。



和尚见小王不听,硬是要把自己推出门外,忙把手中的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震,口喧佛号,阿弥陀佛。

小王退了两步,还真被和尚这手唬住不敢妄动。


“小王施主,你可还记得那七尺二寸混天绫!“


“混什么玩意,没听过。和尚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们这些年轻人,看事情太表面,你不记得混天绫是因为你早被斩断神识,可如今你与其朝夕相处,神识早晚会归位,此事已然违反天道,必有大祸将至的。”


“你说我和混天绫朝夕相处,在哪呢?我怎么没见着啊。”


“哎,施主你……”和尚看了眼小王身旁的柳眉儿,又抬头望了望天“罢了,灾因已种,恶果将至。眼下只有施主入我佛门,斩断尘缘,尚有一线生机可得。”


“滚蛋滚蛋,你以为你是法海啊,收我为徒,去雷峰塔当雷锋呐?”小王听大和尚胡言乱语,心烦意乱,终是把他推出门外。


只是关门那会儿功夫隐约听到和尚念叨,人生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


柳媚儿脸色苍白,默默走回屋里。老王倚着门框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院子里安静的只剩下午后蝉鸣,沉默像张无形的网,让小王喘不过气。天气燥热,赤兔马也热,热的伸舌,热的淌汗,汗的颜色是鲜红,像血一样鲜红。



老王从院子的一处地里刨出一罐陈酿,招呼小王在桌边坐下。


老王递给他个酒杯,“臭小子,这酒的味道你还记得吗?“


”恩……你送我枪那天,酒就在旁边。“小王兴致不高,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老王这次反常的不再45度望天,他用双手把酒平举在胸口,盯着小王一字一顿的说,“孩儿,我与你说过很多次,这世界不是侠客能救的。一念之差,万劫不复,外面洪水滔天分分钟就能把你淹死。你能怎么样?还去学哪吒闹海不成,到时不光你死,柳姑娘也要陪你。那问题,我今日再问你一次,你要家,还是要梁山。”

“为什么,老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选!“


“这便是他们嘴里的规矩,是这世道的规矩。“


小王心下茫然,痴痴的望着老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家。”


老王点了点头,“很好,你很好,柳姑娘也很好,喝完这杯酒,忘了江湖,忘了红缨枪,忘了侠客梦,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吧,小子。“


小王举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脖颈、脸颊,和着眼泪一起流下。他明白,心里有些东西彻底碎了。



到了夜里,姑娘睡了,马儿累了。老王和小王分别坐在院子长凳两端,父子两人坦诚相对,说了许多从没说过的话。老王问小王出去闯了些什么祸。小王便把与柳媚儿相遇的故事,添油加醋讲给老王。老王只是笑着听也不说话。


夜再深一些,小王也睡了。老王把大衣披在小王身上,往门外走去,房里睡着的姑娘,地上睡着的马,凳子上睡着的小王,一切如常,只有老王在叹息。


“傻小子,你这次惹的是一片海呐。”老王提起墙角倚着的红缨枪,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大门吱吱呀呀的打开又关上。“别怕,有爹在。“


月光下的老王白了头。今年夏夜比往常要凉,老王心里却翻滚着久违的热流。他最后望了眼身后的房子,然后挺直胸膛,哼起定军山,大步流星,豪气干云。



小王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榻,只觉头痛欲裂。

柳媚儿单手托腮,痴痴的望着小王。她明白有些事不得不面对,可仍幻想这刻时光能久些,再久些。


小王回过神,发现柳媚儿灼热的视线,不好意思的傻笑。


“嘿嘿,昨天老头灌了我太多酒……不过他也好不到哪去,我打赌他现在还和周公下棋呢。“


柳媚儿也不言语,神色古怪。小王也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了什么。


“媚儿……你哪里不舒服吗?“


柳媚儿默然不语。小王努力回想,只是隐约记得昨天来了个奇怪的和尚。然后和老头喝酒,醉倒到现在,醒来媚儿就怪怪的,也不知道老头……想到老王,小王心里莫名慌了神,他赶忙起身寻找,发现老王不在,红缨枪也不在。


院墙上不知何时落了几只乌鸦,哑哑的声响让本就压抑的空间愈发阴沉。


“媚儿!老头,老头他……是不是去了李府?“


“我不知道,王叔他昨晚走了一直都没回来。“


“你不知道?你一定知道!柳媚儿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三……王小侠,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没骗过你。“


小王想起昨晚父亲的神态,想起半醉半醒间父亲和自己说的话,他的手抖了起来,紧接着整个身子都跟着颤抖起来。


“王小侠,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此事因我而起。无论如何,火海刀山,我只求与你一起。”柳媚儿从背后抱住小王,双手环在他的腰间,紧紧的抱着。


小王神态狰狞,紧紧的咬着牙关回答,“好。”



赤兔马本就是战马,通人性,它感受到小王痛苦,也是面露峥嵘,双蹄飞踏,载着两人,急驰如红色闪光。柳媚儿伏在小王宽厚的背上,两侧景色倒退,她比谁都要熟悉这个男人身上的温热。

柳媚儿要的从来不多。走了那么远的路,熬过那么多孤独时光,从不是为了什么天长地久。够了,真的够了,她没有那些天真的奢望。三太子总会醒来,他天生就是英雄豪杰,命里就是要上天入地翻江倒海。能有一刻温存,已是隽永。


好羡慕天上的那两簇流云呐,它们依偎的那么紧,快要分不清彼此。柳眉儿望着天空,红了眼眶。



终是近了,威严气派的李府就在眼前,大石狮,高台阶,还有那金黄的牌匾,和钉在牌匾上那杆满是鲜血的红缨枪。

赤兔马奋力一跃,小王反手将长枪拔下,两人一马冲飞拦路家丁,哐当一声,破门而入,牌匾摇晃了几下砸在地上,尘土荡的飞起。


进来以后,小王才发觉,李府太大了,好似一整个天下。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老王以前总教育他,说侯门似海,原来是真的就是汪洋大海,黑的白的层次分明沉在这里。任你多大能耐,进这海也掀不起浪,只剩下个死字。


李不二叼着雪茄,带着保镖悠然的从长廊上走了过来。方正冲虚,三山五岳,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但凡武林上有点能耐的,此刻都整整齐齐排着队伍,低眉顺首的站在他身边,一脸的奴才相。


“臭小子,你家那个老头还算是有能耐。”


“昨晚还真差点让他翻了天,我说跟他别闹,乖乖抵命就放过你,那个傻子还真同意了。”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人,再有能耐能怎么样,还不是我翻手就按死的蝼蚁。”


“你既然来了也省我一番功夫,乖乖把小娘子交出来,饶你一条贱命。”



“……”


李不二抽着雪茄自顾自说着,那帮绝顶高手谄媚的陪着笑,一边和声称是一边冲着小王吆喝,让小王赶紧乖乖把人送上来,不然凌空一指就取他小命。

小王一言不发,冷静的异乎寻常。他抬头看着苍天,看到流云浮动,云卷云舒,像老王的脸。


“抱紧我,媚儿。”


“嗯。”



赤兔疾驰,破风嘶吼,小王反握红缨,眼神坚定,长啸一声,朝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冲去。


这些个武林高手满是惊讶,没想到这少年竟真敢反抗。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便已经杀到眼前。小王从没用过这样凌厉的枪法,人是直的,枪是直的,心也是直的,手下枪影舞动,快若流星,长江大河,力若奔流,两人一骑如同尖刀般刺入人群,霎时就杀出一条缺口。



十丈,七丈,五丈,四丈……



小王盘算着与李不二的距离,愈发接近,却又愈发吃力。在场众人皆是武林成名高手,自然都有绝学傍身。此时小王深陷人群之中,缠斗之间寸步难行。一阳指,七伤拳,打狗棒法,华山剑法,降龙十八掌,武当七绝阵,一个个绝学招式都朝着小王使去,纵使他长枪挥洒的密不透风,此刻也被种种内劲震得头昏眼花,意识模糊,也不知断了几根肋骨,碎了几寸肝肠。


赤兔马早就伤痕累累,全凭一口气驰骋人群,此刻终于是支撑不住,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小王与柳媚儿也随之摔落在地。


武林高手们哪能放过这等机会,刀枪剑戟斧钺勾叉纷纷往二人身上招呼。柳媚儿紧紧的伏在小王的身上,一脸的坚韧倔强,明火般的眸子透着浓烈的爱意,身上的红衣被鲜血浸染红的发亮。


“三太子……”


血水浸的柳眉儿睁不开眼,恍惚间她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小婴孩,他坐在莲花上,手里拿着红色绸缎,开心的笑,笑容纯净温润,惹人爱怜。


此刻风卷残云,大地颤动,暮时的红霞愈发亮眼,亮到刺破天际,亮到洒满人间。天是红的,人是红的,血也是红的。人们隐约间只看到柳媚儿抱着小王的身体渐渐浮上天际,紧接着便是虎啸龙吟,天地变色。



光芒褪去,风止尘息。


后来武林上的人说起那天的小王,都是一脸惊惧。


他如同焚世灼焰,战神金刚,脚踏五味真火风火轮,身披万丈红霞混天绫,手持破天荡魔火尖枪。每走一步便是星河倒转,雷霆万丈,没有人能接得住他一招半式,这些个武林高手的四肢首级,五脏六腑,纷纷在他的怒火里焚烧成了灰烬。


李不二吓得瘫在了地上,惊恐的看着渐渐走进的魔王,涕泪直流。


小王踩着尸体与碎骨,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李不二,只是一枪,便只剩下了无尽的寂静。浊浊尘世,滔天巨浪,黑白颠倒,规矩教条,一切都被眼前的这个男人给搅的荡然无存。


拾壹


雪山苍茫孤寂,恒古而立。

老头儿啊,枪是直的,人也是直的,若是这世道歪了,我们大可以把它走直。小王伫立在雪山之巅,身影也是一般孤独寂寥,身上鲜红的混天绫迎风飞舞,好像是在对他点头表示认同。


一声佛号吟起,大和尚从远方缓缓走了过来,看着一地残骸脸色悲凉。


“施主可还要去寻梁山?”


“不了。”


“那施主要去向何方?”


“珠穆朗玛。”


“所为何事?”


“日天。”


朋友说,这不就 是哪吒闹海的故事。我摇头,只要海水不干涸,这样的故事每天都会上演。





END


编辑/你们的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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