佼狐僚兮待卿随 文/若甜

古风短篇小说2019-01-17 00:40:23

佼狐僚兮待卿随

文/若甜



她隐约觉得自己长大了,这般去见一只狐狸不怎么体统,但究竟何为体统,扶笙却不明白。


青丘的二少爷大婚,自是张灯结彩,甚为热闹。扶笙着了惯常的素白衣裙杵在门口,门口的小厮拦着不放她进去。

“小仙子可有邀请印记?客人都从东门进。”

“没。”扶笙诚实地回道,“我不是来喝喜酒的,我是来奔丧的。”

“这……”小厮苦着脸赔笑道,“今儿是二少爷大好的日子呀,小仙子真会说笑。”

扶笙继续诚实地道:“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小厮心说二少爷大婚之事一传出,这几日来了几十位仙子埋葬爱情,青丘都埋满了。

这头扶笙还僵持着不肯走,突然听见门内传出清冷男声:“何事?”

小厮苦着脸回头:“大少爷,又有姑娘来找碴儿了。”

“我没……”扶笙小声辩了一句,一抬眼便对上面前男子的视线,不由一怔。

来人身形修长,丰神俊秀,五官显出些冷峻气质,不如一般狐狸眉眼精致魅惑,也别有凛然之色。

扶笙一时看呆了,直到来人不悦皱眉,才惶惶然回神,低了头愤愤道:“我没找碴儿。”说着又抬起头,绷着脸道,“我想见沧澜一面,我不捣乱,我就见见他。”

“听他说句绝情的话再走?回头说起来还是我们青丘待客不周了。”男子冷声道。

扶笙没想到这人嘴里竟是不饶人,当下涨红了脸,嗫嚅道:“他还许了我信物……”话音未落,突而被男子一把拉住,扶笙跌跌撞撞地跟着男子进了府里。

小桥流水,假山盆景,景物变了又变,男子停在一处库房前,开门便将扶笙丢了进去。

库房当中一口箱子,装的各式珍宝稀玩,琳琅满目,真真叹为观止。

一旁跟着来的小厮赶忙解释道:“这些可都是二少爷爱情的见证信物。”

扶笙抽了抽鼻子,喃喃道:“这可真是……横尸遍野啊。”

“可不是,这都是我们家二少爷碎成渣的节操啊。”小厮忙不迭地点头。

扶笙一时消化不得,万般思绪梗在喉头。不过她也知再赖着也是尴尬,自己丢了脸也罢,倒不能把凤凰谷的脸尽数丢了,便悻悻道:“多谢这位公子,我这就回家了。”想了想又补充,“你们青丘待客真是快狠准,回头我一定好好夸夸你们,让人家多来青丘做客。”

话毕便失魂落魄地往门外去了。

她此番是偷溜出来的,回去一顿削是跑不掉的。自己眼下情伤未愈,回家还得受皮肉之痛,内忧外患,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扶笙揉揉鼻子,想着不如在外面养好情伤,以一颗强大的内心回家面对老父的戒尺,老母的责骂。

不过此刻天色已暗,青丘自黄昏起丘外山林便会起雾,非狐族难以自如来去。扶笙自认并无本事硬闯,但青丘这里又没有客栈留宿。思前想后,扶笙去酒馆打了三两酒,摇摇晃晃地在僻静墙根安顿下来。

因为青丘二少爷大婚,街上十分空旷。遥遥吵闹传来,却仿佛已是隔着忘川,恍恍惚惚感受不到了。

她抽抽搭搭要哭不哭的,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想着此前自己也是这般。那时却有他从天而降拥自己入怀,低低一声“不怕”便足以驱赶所有委屈。

酒液入喉,脑子迷糊了,心里凄苦也寥寥散了,心神飘荡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扶笙呢喃道:“你……你别走,我们谈谈,我不是来……抢亲,不是来找碴儿的。”

“谈什么?”

扶笙没想到竟有人回答,撑着脑袋往上看,却见面前站着的高大男子仿佛融在黑夜里,看得并不真切。

许是自己眼睛花了,扶笙安心地想,嘴里又絮絮叨叨起来:“我就是想来见见你,真的。你救了我,我心里感激,我就想见见你。”

意识渐远前,扶笙见得面前男子似乎蹲下身子了,面容极是冷峻。她原想说人家大婚,叫男子也笑一笑,但话还没说出口便晕了过去。

凤凰谷后山的小树林里有一棵年纪很大的梧桐树,一到秋天就使劲掉叶子,枯黄蹦脆的叶子,踩上去会发出非常愉快的声音。这棵梧桐那样老,佝偻在角落里的粗糙身躯几乎让人同情。可饶是如此,这棵不受人待见的老树也只是沉默地待在东南角过完一年又一年。

右边草丛里忽地窜出来一只毛蓬蓬的雏凤,看起来并不比一只鸡崽威风多少。它在树林里溜达了一圈,然后扑腾着翅膀落在老梧桐树下。雏凤在地上转了两圈,昂首挺胸道:“狐狸,我给你送午饭来了,是烧鸡。”

梧桐树不远处蹲着一只毛色艳丽的狐狸,闻着香味慵懒地睁了眼,盯着面前的雏凤看了一会儿,问道:“哪儿来的?”

雏凤被狐狸灿若流星的眼瞳定在原地,半晌才含含糊糊道:“下山买的……你不吃算了,我给别人去。”

狐狸声音里似乎有些笑意:“给谁吃去?你们谷里尽是吃素的。”他叼起烧鸡,含糊笑道,“等下去花丛里滚一滚,把身上烧鸡味儿散了再回去。”

雏凤抖了抖翅膀,扑腾到狐狸面前,甜甜地应了声。

扶笙有些先天不足,个头小,翅膀一拢就是一团毛球。别的凤凰不爱带她玩儿,她就自己跑来林子里,却不想能遇见一只狐狸。

起初狐狸并不怎么搭理扶笙,被惹烦了,就一扫火红的大尾巴把扶笙丢出去,让她落在厚厚的叶子上,倒是一点儿都不疼。

终于有一天狐狸眯起狭长的眼睛,不温不火道:“你日日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找你玩。”扶笙认真地道。

“你化个人形我看看。”狐狸轻笑道。

雏凤抖抖翅膀,念诀一字一句,极是认真。然后“砰”的一声,白烟散后,地上坐了个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比作人类该是豆蔻年岁,只不过屁股后面一丛凤尾还收不起来。

“太小了,等你长大再说吧。”狐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合眼重新趴了回去。

而等扶笙知道长大了能“玩”什么的时候,那只狐狸已经走了。

扶笙迷糊着又梦到老家的树林,看见艳若明霞的狐狸还慵懒地卧在树下,她刚想走进,狐狸却一扫尾巴把她丢了出去。

“疼!”扶笙揉揉眼睛,面前树林没了,狐狸也没了,却是在一间卧房内,自己正裹着被子坐在地上。

门“吱呀”被推开,外面传来一个热闹的声音:“哎,你怎么睡到地上去了?”然后一个小厮蹦蹦跳跳地进来,笑得喜气洋洋的,“嘿我倒是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狐狸呀?”

扶笙略有些气恼地爬起来,嘴里怒道:“你才是狐狸,你全家都是狐狸。”

小厮摸摸鼻子,退到一边委屈道:“我全家本来都是狐狸嘛。”

“酒醒了倒是精神。”

扶笙瞪圆了眼睛看门外,进来的果然是昨日的冷酷男子,不由低了声音:“本来就不是狐狸。”

男子蹙眉,半晌才道:“去把醒酒茶喝了,早些下山回家。”

扶笙这才看见那小厮手里还端了一盅茶汤,那小厮“不计前嫌”地递过来,憨笑道:“姑娘用茶,这茶治宿醉效果可好了!”

“谢谢啊。”扶笙接过来,恍惚记得自己昨日买了许多酒,坐在路边就喝了,大概是有人把自己带走了……扶笙望望那男子,小声道:“昨日是你帮了我?”

“当然是大少爷了!”小厮忙不迭地接话。

扶笙偷偷瞄男子,见对方面色冷峻,便小声道谢。她宿醉刚醒,头脑还糊涂,却也知道这青丘不好再待:“我等下就走,给你添麻烦了。”

男子淡淡应了。

扶笙捧着茶汤小口喝着,时不时抬头看看男子。

“烫了?”男子略一蹙眉,凑前就着扶笙的手啜饮一口。热气喷在扶笙手上,害得她手一抖,险些把茶盅摔了。

“嗯,喝吧。”男子依旧神色淡淡。

扶笙面上红了又红,只觉得由内而外要烧起来。却不知他用了什么法术,茶汤热气渐散,温度适宜。

等扶笙饮尽再抬头,男子已转身欲走。小厮跟着出去,关门前又探头道:“姑娘,你当真不是狐狸?”

扶笙恨不得把翅膀抖出来给他长长见识。

扶笙从房间里溜达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日头已高升,自己这一觉睡得倒是久。她自知自己过来青丘动机不纯,却不想那人这么风流,自己那时真白瞎了眼。扶笙狠狠扯下脖子上的坠子,是块翠绿的玉佩,她原想趁机把东西还给那人,转念又想到昨日见到的那一箱子信物。

还给他也是矫情。扶笙揉揉鼻子,随手捏了个诀,把玉佩埋在土里又填好。这样也算物归原主了。

她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前面传来一声朗喝:“呔!大胆贼人,竟敢擅闯我青丘狐狸府!”

“所以说,我真的不是小偷啊!”扶笙气急败坏道。

面前半大的少年却是不依不饶,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威:“你说!你是哪家的神仙?”

不说!扶笙咬紧下唇,太丢人了。

“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少年一声大喝。

我在埋葬爱情!

扶笙左右难言道:“反正我不是贼人。况且你家二少爷昨日大婚,本来往来人就多……”

“啊!原来你是混在宾客中进来的!”少年抢先道。

扶笙来不及辩解,又听那少年说:“况且我二哥昨日夜里就丢下新娘子跑掉了!婚宴早就不欢而散,你参加个啥?”

扶笙一怔,他……他竟没有参加婚礼?

“走,我要带你去见我父亲。”说着少年就伸手来拽她,扶笙往后一退,情急之下不得已挥出一阵疾风。

少年灵活一闪,举棒便打。扶笙勉强和他过了几招,却不想这少年越打越起劲。扶笙不愿久战,捏诀之后便抽身欲走,少年突然变出一条大尾巴来横空一扫。

扶笙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还未起身,却见那少年持棒直直劈下。这下是完了,扶笙万念俱灰,竟然败在一只小狐狸手里。不料等了一瞬,疼痛并未出现,却听得耳边清冷男声道:“你反了天了是吧!”

“大哥……大哥你别骂我,她是贼!”

“闭嘴!”

扶笙顿时悄悄睁开眼睛,日光倾泄,面前男子的轮廓仿佛消融在光芒中,这样灿烂的景致似乎在哪里看过,扶笙不由地呆了呆。

下一秒就听见少年大喊道:“哥!难道这女人是我嫂子?”

扶笙瞪圆了眼睛,面前少年哭丧着脸扑进她怀里:“嫂子我错了,我有眼无珠,你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男子伸手过来把少年拉出她怀里,丢到一边,淡淡地道:“放肆,扑到嫂子身上成何体统。”

扶笙万般思绪流转心间,终是化作一串:“……”

扶笙笑了笑,斟酌道:“大少爷啊……你看,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男子看她一眼,径自倒了杯茶水小啜,而后才道:“过几天去你家提亲,那时候你就能回家了。”

扶笙有苦不敢言,其实她并不太理解……为什么事情就发展到如此境地。

持棍少年在一口咬定她是嫂子之后,就欢天喜地地喊着我有大嫂啦,然后就把爱与八卦洒满了整个青丘。之后扶笙就被当作既定的“大少奶奶”请去见了狐族的族长。老族长虽是两鬓斑白,却依稀见得当年雍容,拉着扶笙的手连连点头。

“这是凤家的小女儿吧?哎哟这模样好,要说我们家衍景当年还是受过凤家恩惠的,如今娶了这孩子也是不错。好孩子,先住下来吧,回头老祖宗我亲自去凤家说亲。”

当时扶笙只愣在“衍景”二字,原来那冷面男是叫这个名字,她转念又想,其实衍景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听下人说,貌似是因为二少爷在婚宴当晚开溜,新娘子一家闹到玉帝那里去,争执不休。老祖宗一时受了些刺激。

扶笙似乎有些理解老人家的不容易,却又不理解自己怎么就要嫁进来了。不过并没有解释的机会,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住进了大少爷的院子里。

其间她自然也听说了许多的八卦,比如大少爷面恶心恶,多年都没有姑娘敢近他身,又比如大少爷自修行归来便法力无边,是一窝狐狸里最厉害的。

不过却都是听说。

扶笙连着几日不曾见到衍景,好不容易等他出现,一句“提亲”就叫扶笙没了反驳。

“大少爷不要跟我开玩笑了……”扶笙哭丧着脸,“我就晚走了那么一会儿,你那弟弟就跟孙悟空似的跳出来,你这儿不是狐狸窝吗?”

“你那会儿在院子里做什么。”衍景淡淡地道。

扶笙莫名心虚,不敢直说自己在埋葬爱情,假笑道:“看花呀。”

衍景不受哄骗:“你究竟在干吗?”

扶笙咬着下唇,却见衍景瞥她一眼,起身要走。扶笙赶紧去拦他:“好说好说,大少爷,你就放我走吧。”

“你不是狐狸窝的,不用叫我大少爷。”衍景想想又道,“过几日许是该叫相公了。”

扶笙薄面一红,见他又要走,胡扯道:“哎哎,叫您大少爷是表示我对您的敬重。”手里死死抓住他袖子,“您救救我,我不能离家一趟就把自己嫁出去啊……”

衍景眸色一沉,站住不动。

扶笙赶紧松开他的袖子,努力挤出个天真烂漫的笑容来,却听见面前男子勾起唇角道:“你跑来找沧澜,难道不是为了嫁给他?”

扶笙蓦然起了汗:“不不……我原是想……”她不知道为何在衍景面前如此紧张。

“想什么?”面前男子不依不饶。

扶笙拉着他沉默半天,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便听衍景冷冷地道:“放心,我怎么会娶思慕我二弟的女人。”话毕便一拂衣袖,大步而去。

扶笙来不及拉他,却眼见袖角从指尖滑过,心中不得讷讷:我原是想来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我。

野狐憩在梧桐树下百年,扶笙就往后山跑了百年。

多数时候狐狸都翘着大尾巴卧在树下,扶笙便凑近找个阴凉处待着。有时做学堂留的功课,有时练法术,有时受了委屈就抽抽搭搭讲给狐狸听,不过要是惹他烦了就会被一尾巴扫出去。

恹恹醺醺的光阴流得很慢,不知何时起,狐狸会偶尔出言指点扶笙功课一二,也不知何时起,狐狸会纵容扶笙难过时在自己的大尾巴上靠一会儿。不过后来发展到小姑娘一来就跌跌撞撞地扑进它尾巴里,却是狐狸始料未及的。

扶笙在慢慢长大,她记得狐狸说她“太小了”,但这急不得。身边姐姐妹妹都能化形成双十年岁时,扶笙的人形看起来还是个十六七的丫头片子。

“狐狸,你看我现在够大了吗?”扶笙扯着花裙子在狐狸面前蹦来蹦去。

狐狸眯起灿金色的眼瞳,转而又合上眼偏过头。

“狐狸,你嫌弃我。”扶笙瞪圆眼睛,叉腰道,“你能化人形吗?”转而扶笙想起隔壁家有只小凤就化不出人形,便絮絮叨叨说起来,又想起麒麟家这代有个儿子很调皮,怕也是化不出人形了,于是左邻右舍地拉扯出许多来。

狐狸合眼漠然,半晌才吐出一个字:“能。”

“我娘说要我这么叛逆就……啊?”扶笙眨眨眼睛,反应过来狐狸是回答她最初的问题,不由来劲,兴致勃勃地道,“那你化人形我看看?”

“不是时候。”狐狸淡淡道。

扶笙想再追问,被狐狸一尾巴扫了出去,落在花丛里,远远看起来真是花团锦簇。

等到扶笙再长大一些的时候,她就特地扯了姐姐的绸缎去做了条素净的衣裙,穿上后就跌跌撞撞地往后山那里跑。

“狐狸狐狸!”扶笙拉着裙摆转了一圈,“我长大了。”

这次狐狸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眼瞳里仿佛暗流汹涌,最终只一弯光转,归于平静。

半晌,扶笙听见狐狸说:“你穿素净些好看。”

扶笙不由涨红了脸。

后来,扶笙就不大好往树林跑了。她隐约觉得自己长大了,这般去见一只狐狸不怎么体统,但究竟何为体统,扶笙却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去了就会涨得脸通红,拿小姐姐打趣她的话来说,仿佛是吃多了酒。

但狐狸却一如往常,不咸不淡,视线只偶尔在她身上停留时间长一些。

扶笙不知道狐狸看出她的变化没有,她有些想让他看出来,又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但看出来又如何,不好意思又如何,扶笙自己也不知道。

狐狸也许知道,却也只会装作不知道。扶笙心里有点涩,也有点甜。

夫子说不耻下问,扶笙想了又想,还是把事情告诉了小姐姐。

“……当然,这都是我朋友的事情。我朋友很苦恼,所以我才来问问你。”

“啊!你朋友在咱们的后山见着一只狐狸,然后就思慕上这只狐狸了?”小姐姐语气夸张地道,“倒真是个靠谱的朋友。”

“怎么能是思慕呢?”扶笙争辩道。

“怎么不是?见到自己思慕的人会脸红,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小姐姐又眯眼说,“不过这狐狸……青丘来的?”

“不知道……”扶笙揉揉鼻子,她不怎么知道狐狸的事,狐狸也从不会谈起。

小姐姐皱了眉:“若真是青丘来的,怕是二公子沧澜吧。”她想了想又严肃地道,“沧澜可不是什么好人,四海八荒折在他手里的姑娘可不少。”

“沧澜……”扶笙怔怔地念着这个名字,一时出了神。

夜色深沉,扶笙终于还是决定自己溜掉。

青丘外树林雾气弥漫,认路极是不易,扶笙只好扑腾着翅膀让自己飞得高一些。她不敢绕路,直直往下山道口飞去。

在林子里飞了一段路,仿佛夜色更深,雾气更浓,放言望去尽是深深浅浅的影子融在乳白色的雾气里。扶笙固执着往自己坚定的方向飞,飞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已经绕回了最初进来的地方。

扶笙踢踏两步,咬咬牙又扇动翅膀飞进林子。这次更是糊涂,乱七八糟飞来飞去,一会儿是撞在树上,一会儿是被枝丫挡住,远处似乎还有妖兽低吟。扶笙抽抽鼻子,终于歪在一棵树上不动了。

休息片刻,又接着上路,这次兜兜转转终于……迷路了。

这下玩大发了,扶笙用翅膀捂住脑袋。

这里实在太冷了。

扶笙一身厚厚的凤凰毛都被冻得发抖,加上远处总有兽吟隐约,这里能见度又太低,看来只有熬完今晚了。

不过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容易有消极的念头,比方说……觉得自己今晚上都熬不过去。

扶笙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晃出去,却又实在想不到什么开心的。她恍惚想到之前自己也有掉进后山里迷路的经历,仿佛也是很冷,但那时候还有狐狸在。

扶笙想到狐狸,眼前便是一片艳若霞光的火红色,迷糊着便安定下来。突然觉得身后一股锐利的杀气飞速刺来,她翻身一扑,躲过攻击却狠狠摔在地上。

“这味道……”来人声音极是邪魅,“哎哟,竟然是一只小凤凰。”

“放肆!”扶笙凛声道。她重新化作人形,紧紧靠着树,看不清雾气里究竟是何物,只能以守为攻了。

那妖兽又试探性地进攻几次,扶笙跌跌撞撞地躲开,身上已经狼狈不堪。

下一击就要致命了!扶笙心中绝望,突然看见前方一只火红的身影纵身扑来,之后雾气间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而后是一声清冷:“滚。”

扶笙愣在原地,死死地盯住面前火红的狐尾,而后雾气里走出一只艳如胭脂的火狐,眸似流星。

当年也是这样。自己跑到后山发现狐狸居然不告而别,便漫山遍野地找他。

也是夜深雾重,也是寒气刺骨,也是他从天而降,护得周全。

也是这般,只一眼,这艳红便生生灿了她的心。

雾气渐散,月亮如钩。狐狸踱着步子,慢慢走到她跟前。

“你……”扶笙顿了顿,转而怒道,“现在是时候化作人形了吗?”

狐狸怔忡片刻,忽而白烟四起,片刻后面前已经站了一位丰神俊秀的男子,只是瞳色如金,面色如霜。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扶笙问。

“你见老祖宗前,三弟把你埋的玉佩挖出来了。”衍景道,“起初我并不敢认你。当真以为你是二弟留下的桃花债。”

扶笙只觉得心里满满胀胀的似乎要炸裂开来,撑足了脾气道:“我讨厌你!”

眼前人勾起嘴角,眸光如水:“没想到,却是我的小丫头终于长大了。我百年前受天劫,便憩在那里养伤。原是想带你走,但你那么小,想等一等,等你再大一些,晃眼百年,青丘这里……是不能不回了。”

一只只流萤从草丛里扑出来,露水银光,天地间犹如银河流泄。

扶笙只觉面前人突然上前,而后腰肢一软便被那人揽在怀里。夜色朦胧间扶笙听得那人在耳边轻语:“不过也是你长大了,否则,我这几日收拾个什么聘礼?嗯?”

“你浑蛋!当日你不留姓名便离开……唔——”

下一瞬嘴唇便被捂住,眉目流转间只觉十丈软红扑面而来。

“叫我的名字。”声音自是三分清肃七分风雅。

“衍景。”扶笙迷糊念叨,心想这家伙终究是狐狸啊,狡猾得很。

百年前凤凰谷后山。

着了素白衣裳的姑娘漫山遍野地找狐狸,它那么大那么鲜艳,定然一眼就能看见,眼下四处却是寻而不得……

小姑娘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早把情意讲给他听,现在狐狸跑得影子都没有了。

恍然又把寻过的景致再阅一遍,心下已经放弃,又幽幽转身想回家,忽然被脚下带花的枯枝一绊,便往前倒下去,谁知身下竟是一道斜坡。

昏头昏脑地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斜坡太过陡峭,已然是爬不上去了。

小姑娘蹭蹭脸,抱腿在原地坐下来,心里无限委屈,又不敢哭出来。等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耳边蓦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叹息,她想抬头去看,却觉得睡意更浓,沉沉不能睁眼。

“快些长大,来青丘找我。可好?”耳畔的声音熟悉又安心。

“好……你等我。”小姑娘呓语应着。

等她次日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老梧桐树下,脖子上多了一块翠绿欲滴的玉佩。


(完)


品读之后,

愿享同感。


 

by.古风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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