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殿堂】 铸心/冷青裳

飞魔幻杂志2018-08-03 14:46:24

 


 

 

 

 

 

我只想知道,他的身体里,到底住着怎样铁石心肠的灵魂,任我情深似海,无怨无悔,他也不为所动。君心似铁。我却甘之如饴。

 

铸心/冷青裳

(本文刊载于《飞·魔幻》2010.6B)

 

我在荒芜寂寥的岁月中,等待与你相遇。看得尽春去秋来,看不破兰心空予。

当生死契阔,已变为永不可及的奢望。

我只愿在时光荏苒之后,你仍会记得,我幻逝的容颜。

我未变的心。

 

 

【一】

 

夜凉如水,连夏虫都沉寂。

 

我执一把破旧的竹扇,凝神关注着面前跳跃的炉火。

 

我在为云隼煎药。近来他的头风症频频发作,又执意不肯去给大夫瞧瞧。我便只能按照当年在师父的巫医书中看到的方子,谨小慎微地为他治疗。那是医治换魂后,灵肉无法结合引起头部剧痛的药方。我当时记下它,是怕自己适应不了这崭新的身体。

 

没错,我的灵魂寄居在别人的肉身之中。她比我的本尊年轻貌美,一张玉琢似的脸,闪着白瓷一般透明的光泽。父王说,只有这样的姿色,才能轻易虏获一个男子的心。所以师父交换了我和她的灵魂,将她的魂魄封印在我的身体里,常年冰封在阖闾宫地下的冰窖内。而我则来到这偏僻的荒村,执行父王交托的任务。

 

他要我寻找一卷名曰《戮魂谱》的典籍。

 

相传,这书中记载了绝世的铸剑方法。以此法所铸的宝剑,锋利无比,无坚不摧。若能灵活运用,所造战车兵器之类,也可成为世间罕有的宝器。父王便是想借此打造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就此称霸天下。

 

宝书的主人,本是名震各国的铸剑师干将。四年前,父王命他铸造双剑,铸成之时,要他将宝书一同奉上。他却只肯交出干将剑。父王一怒之下,便斩了他的头,再派人去他家中寻觅时,那莫邪剑、《戮魂谱》以及他的妻子莫邪,已全部不知所踪。

 

这世间可能知道此书下落的人,便只剩干将的师弟云隼。所以我——吴王阖闾最信任的女儿,乌鹊公主姬鹊嫦——被派到他身边,寻找这传说中的绝世宝书。

 

按照计划,我佯装被山匪打劫的孤女,求他将我收留,再借机探寻宝书的去向。若他仍是避而不谈,便对其施以美人计,让他心甘情愿地奉上此书。

 

只是三年时光倏忽飞逝,我没有找到宝书,更没有俘获云隼的心。

 

我已不在意能否完成父王交托的任务。我只想知道,他的身体里,到底住着怎样铁石心肠的灵魂,任我情深似海,无怨无悔,他也不为所动。

 

君心似铁。

 

我却甘之如饴。

 

 

【二】

 

最初的时候,也不过是虚与委蛇。

 

传说云隼是一名剑痴,除了铸剑,他几乎对世间的一切皆不感兴趣。

 

我就偏不信邪。他冷漠淡然,我便硬赖在他身边,为他洗衣煮饭,织补清扫。他却像仇视着世间的一切女子一般,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换不来他任何的回应。每每见我为他忙碌,他也不过是轻吐一声多谢。

 

他越是漠然,我便越想探究。直至发现自己深陷其中,却已是再没有自拔的余地。

 

我爱他的漠然,更恨他的漠然。

 

每当面对他毫不动容的脸,无可奈何的挫败感便会溢满我的心房。心中总有个小小的声音对我说,我与他之间,终会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空。

 

尤其是近来,他终日勤力练剑,又去翠萝山峰顶的巨石下取出干将藏匿的莫邪剑,我便越发的不安起来。我隐约感到他在谋划着什么,但他不说,我也不敢问。我只能竭尽所能,打理他的日常起居,调养他被头风症折磨的身体。

 

我将浓黑的药汁倒入碗中,要他趁热服下。不多时,云隼紧蹙的剑眉渐渐舒缓。我扶他躺下,正要转身出门,只听他轻声道:“鹊嫦,我有话对你说。”

 

我记不清楚他已有多久没对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此刻,我只能静静地望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听他一字一句地说:“明晚,我会潜入阖闾宫。”

 

“你要刺杀吴王?”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虽然早知他有为干将报仇之心,但我却没料到他真的会如此大胆,敢孤身闯入戒备森严的阖闾宫。

 

云隼点点头,却又缓缓摇头:“我还要去找《戮魂谱》。”

 

我迷惑了。

 

那《戮魂谱》定是不在宫中的,不然父王也不会派我来寻找。可如若也不在他这里,那会在谁手上?难道,真的是被莫邪带走了吗?

 

云隼紧抿着双唇,许久都不说话,像是在隐忍着自己心中强烈的怒气。终于,他沉重地叹气:“书在莫邪身上。而莫邪……一定在阖闾宫中。”

 

 

【三】

 

我不知道为何对于莫邪藏于宫中之事,云隼会如此笃定。但以他的脾气,不论我怎样劝说,他都不会改变主意。所以我只能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以策万全。

 

已是三更天。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阖闾宫中几盏长明灯随风摇曳。

 

我随着云隼翻过宫墙,落在他身后四五丈远的地方,看他走走停停,时而隐身于假山梁柱之后,时而在各殿门外窥视。我知道他在寻找莫邪。可泱泱阖闾宫,大小殿宇加起来有六七十座。他这样一间间地找下去,还未等找到人,就先打草惊蛇,被捉起来了。

 

我想劝他速速脱离险境。正要上前一步,只听黑暗中有尖利的女声喊:“有刺客!”我暗道大事不妙,赶忙跑向云隼所在的方向。他正急急地从一座小殿中退出来,见我出现,先是一愣,继而抓起我的手,飞速地向最近的宫墙奔去。

 

但一切都已经迟了。

 

还未等我们攀上宫墙,便已被侍卫重重围困住。云隼在与他们的恶斗中,被打掉了手中的莫邪剑。没有了兵器,他便只能拉着我竭尽全力地奔跑。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像鬼魅的怪叫,令人胆寒。我暗下决心,若再被围困,就亮明身份。但我还来不及开口,就只觉手上一松,眼见着云隼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他身上插着两支赤羽箭,鲜血自伤口处的衣物漫漶开来,濡湿了他整片后背。

 

我顿时心神俱乱。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人群中飞出一个满面虬髯的中年男子。他随手射出多枚暗器,打倒了前排的侍卫,然后一手扛起受伤的云隼,一手抓住我的手腕,越墙离去。

 

 

【四】

 

一口气奔出十多里地。我们再也不敢回荒村的旧屋,就在翠萝山中的一处山洞落脚。

 

云隼的伤势很重。一支赤羽箭贯穿了他的左胸,鲜血止不住地向外喷涌。他只剩一口气吊着命。我守在他身边,除了哭泣,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那中年男子却不慌不乱地取出一颗药丸,用清水喂他服下,然后徒手为他取出矢箭。其间云隼竟是一滴血都未再流。我惊奇这药丸的神力。那男子却说:“这药只能止血,但矢箭伤了他的心脉……”沉思片刻,又低声问我,“他若死了,你会怎样?”

 

“随他而去,绝不独活。”我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

 

他望着我的眼神有些许复杂。沉吟良久,终是幽幽叹气,他伸手拂去脸上的胡须,哀哀地问:“鹊嫦,你可还记得我?”

 

他褪尽胡髯的脸上,有着一种少年老成的颓然之气。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总让我觉得特别熟悉。可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我却怎样也想不起。

 

脑海中的混乱,让我觉得头痛欲裂。我想他认出的只是我的脸。拥有这绝世容颜的女子,之前定与这少年有过几番瓜葛。我也定是因为占用了她的身体,才会在此刻经受灵肉相斥的痛苦。

 

可为何这少年喊的,是我的名字?

 

他苦笑着摇头:“看来,你是真的忘了。”

 

他说他叫孟端,是一百六十年前,吴王的近侍。而我则师从长生不老的巫师赫舍,常年居住在吴国王宫之中。那时的吴王醉心炼丹之术,集合了国内十位最出色的巫师,一齐为其修炼不死药。巫师们日思夜寐,终是不得要领。吴王却迫不及待想找人试药。

 

当时修炼丹药的青铜巨鼎共有十一座,一鼎只出两丸不死药。师父便和众巫师商议,各家派出一名弟子试药,而那多出来的一鼎,便由吴王的近侍孟端来试。

 

哪知派药的小厮弄错了顺序,将同一鼎中的两颗不死药分给了我和孟端。

 

那次仓促试药的结果,便是全部人在食用丹药半个时辰内,七窍流血身亡。他们死前皆出现了抽搐、幻视的病症,巫师们说,那是因为常人无法承受猛烈的药力,才会气血翻涌,心脉俱乱,暴毙当场。

 

“可你为何活了下来?”我不明就里地问。

 

孟端缓缓摇头:“不是我,是我们。”

 

他说也许是我们吃的那一鼎药,分量拿捏得刚刚好。所以我与他虽然也都出现了同样的不适症状,但并未七孔流血,只是陷入昏迷。

 

收殓尸体的人也是糊涂,见他不醒,便将他和其他人一起,拉去宫外掩埋。所幸土层并不太深,他苏醒之后便自己从坟墓中爬了出来,自此浪迹江湖。直到两年前,他才扮作满面虬髯的中年男子,回到阖闾宫中当差。

 

“而你,”他顿了顿,“应该是在当时就被发现并未身亡,所以才会一直留在宫中。”

 

我听着他讲述的一切,虽是滴水不漏,却荒诞无稽。我根本就想不起这档事,也没有办法相信:“这世上怎会有长生不死的人?”

 

孟端不说话,抽出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臂上划去。还不等我出言阻止,他已在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我惊呼出声,但随即便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我看见他本该皮开肉绽的胳膊,在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愈合。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手臂就已光滑如昨,看不出半点划伤的痕迹。

 

他说,这便是不死身的优点,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我颤抖着瘫坐在原地。回想起过去三年中,每每手上有伤口,都会迅速愈合。我一直当那是由换魂引起的症状,却原来,我借用的是一具不老不死的身体。

我不知道孟端为何会口口声声唤我为鹊嫦。他看见的应是我寄居的女子,唤的却是我灵魂的名字。可我是吴国的乌鹊公主啊,怎又会成了他口中,百年前为吴王试药的女巫师?

 

除非,这拥有绝世容颜的女子,也叫鹊嫦。

 

 

【五】

 

我不禁担心起孟端的用心。他以这样无法查证对错的话来蛊惑我,目的到底是什么?为《戮魂谱》?还是为其他我仍不知晓的事情?我谨慎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做出伤害云隼的事来。

 

所以,他要我去林中打野味回来做晚餐,我便佯装离开,却偷偷躲在洞口,窥视他的行动。

 

孟端坐在云隼的正对面,似是在打坐入定。之后他的双唇嚅动,默念着什么口诀。不多时,两团白色的气体自他二人头顶升起,略微混沌片刻后,幻化出两具人形。

 

我惊诧得连尖叫都忘了。

 

这分明就是当日我换魂时的场景。而当云隼的魂魄缓缓转过身来面对我时,我更是震惊得目瞪口呆——那灵魂,不是他的样子!

 

云隼的身体里,住着别人的灵魂。

 

怪不得他总是头痛,怪不得我用巫医的方子也可治得好他。我还以为那治疗换魂后头痛欲裂的药方,对凡人的头风症也有奇效。其实我根本就是歪打正着,对症下药。

 

孟端的表情也有些许讶异:“你不是他……你是谁?”

 

那魂魄不答,沉声道:“唤我出来何事?”

 

“你已命不久矣。矢箭伤了你肉身的心脉,怕是再也治不好了。”孟端顿了顿,又道,“但我愿与你交换,赠你这不死之身。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魂魄的眼神充满疑惑。孟端苦笑:“我已对这尘世,再无留恋。”

 

当年他只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因为家境贫寒,吴国王宫又在选侍卫,爹娘便将他送了去,希望他在宫中谋条活路。同时被送进宫的,还有他五岁的妹妹,孟鹊嫦。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他跟着侍卫统领学剑,鹊嫦跟着巫师赫舍学习巫术。闲暇的日子,他会偷偷跑去找妹妹,给她拿自己攒下的点心,互学彼此新学的剑术和巫术。

 

若没有那一次试药,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分离,不会经历这百年来寻找与被寻找的痛苦。

 

那个雨夜,他艰难地从坟墓中爬出来。他以为妹妹已死,伤心欲绝。他想随她而去,却发现无论用怎样的神兵利器刺穿自己的身体,伤口也会迅速愈合。

 

他已经是个不死人了。

 

之后的那一百多年,他都在世间游荡,看尽人世的悲欢离合。寂寞与痛苦时时萦绕在他的心头,更让他觉得,自己像孤魂一样地生活委实凄凉苦楚。

 

他开始寻求解脱之法,拜访各国的巫师巫医,求他们让自己死去。两年前,在楚国乡间一家巫医馆里,他遇见了当年那炼制不死药的巫师的后人。那人告诉他解脱之法,同时对他说,鹊嫦也还活着。

 

他便扮作胡髯男子,再度混入宫中,为的只是再见妹妹一面。

 

“如今,我见到了。我可以安心死去。”孟端望着那魂魄,诚恳地说,“而你,请接替我,照顾鹊嫦,不要让她在今后千万年的光阴中,太过孤单寂寞。”说着,他右手运气,一团赤色光芒汇聚在他掌心,随后一掌向那魂魄拍去。

 

洞内瞬时白光乍现,亮得刺目。我被刺得以手遮眼。待那片白光散尽,我再望向洞内,那两个魂魄已全都不见了。

 

他们进入了彼此的身体。

 

从此孟端是云隼。而云隼,不,那个不知是谁的人,成为了长生不死的孟端。

 

 

【六】

 

我跌跌撞撞地跑入山洞,跪在云隼的身体前。

 

我知道那里住的已不是我深爱的男子,可孟端为何要如此草率地付出自己的生命?不知为何,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掉落,我抓着他的手,抽噎着说:“你这样做不值得。我……我不是你的妹妹啊。”

 

孟端已气若游丝,虚浮的手覆向我满是泪痕的脸:“解脱的方法就是,与一个凡人交换灵魂……肉身死,灵魂灭……若觉得厌了,便来地府找我……哥哥等着你……”他的眼神复又望向立在对面的男子,“给我个痛快吧!”

 

还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那人已一剑挥去,斩下了云隼身体的头颅。

 

我惊得瘫坐在原地,隔了许久,才发了疯似的跳起来,抓起那人的衣襟,哭号出声:“你这个魔鬼!”

 

他铁钳般的大手捉住我疯狂挥出的拳头,然后清清楚楚地对我说:“我不是魔鬼。我是干将。”

 

 

【七】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干将早知我父王觊觎他手中的《戮魂谱》,也知吴国欲建立一支铁军,继而雄霸天下。当时虽是乱世,但各国力量相差无几,互相制衡,百姓的生活还算安稳。如若吴国异军突起,势必南征北讨,黎民百姓将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不愿交出宝书,也是为天下人着想。

 

父王果真震怒,将他囚禁在宫中的密牢里,等待斩首。

 

其间莫邪曾去探望过他一次,劝他交出《戮魂谱》,然后随她去山中隐居,再不问世事。他却狠狠将她骂了回去。他怒斥她,如若再说这样见识短浅的话,夫妻之间便恩断义绝。

 

莫邪哀泣着走了。然后在行刑前夜,他的师弟云隼,便带着一篮酒菜来探他。云隼说,那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对饮,所以定要喝个痛快。

 

他醉了。醉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待他一张眼,看见的却是自己的脸。

 

原来云隼已在他酒醉的时候,用莫邪教他的方法,与干将互换了灵魂。

 

他是一个剑痴。对他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铸出一柄好剑更重要的事了。自学徒时开始,干将的天分便胜他一筹。他不忌妒,不难过。他只是享受地望着干将铸出的每一柄剑,觉得那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干将不能死。干将若死去,这世间的剑便都没了灵魂。

 

在刑场上,干将最后一次见到莫邪。她穿着巫师独有的靛蓝色衣服,立在吴王阖闾身边。

 

那是他曾经深爱的女子,尽管他们的结合只是媒妁之言。但她是那样懂他的心思,那样全心全意地帮他铸剑。甚至为了尽快铸成吴王所要的双剑,她不惜割破自己的手腕,以鲜血为双剑注灵。他为了纪念这份夫妻情意,才为那双剑取名干将莫邪。

 

但如今,她背叛了他。

 

干将不知道,莫邪是否本就是吴王的眼线,还是她贪生怕死违背誓言。他清楚地记得,当初他将《戮魂谱》交托给她保管时,她郑重地起誓。书在人在,书亡人亡。可不过半年时间,她便全都忘了。

 

最后他只能站在人群里,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割断了自己身体的脖颈。

 

而他那为剑痴狂的师弟云隼,在一片血色漫布的天际中,形神俱灭。

 

 

【八】

 

我开始明白干将心中的恨,那皆是因爱而生的痛。

 

所以最初我接近他的时候,他那样冷漠,那样决绝。只因他曾被深爱的女子狠狠地伤害过。她盗走了他的宝书,她让他情谊深厚的师弟代他去死。她的背叛,让他在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剩下的,只有恨,就像一团越烧越烈的火,煎熬着他被揉碎的心。日日夜夜。

 

所以他没有办法爱我,尽管我以最温柔的姿态恋着他的一切。他的淡漠;他的忧伤;他的坏脾气。如今想起,更让我的心痛到无以复加。

 

我已不知如何是好。一面是我敬重的父王,一面是我深爱的男子。

 

但我还是随着他,回到了他与莫邪的旧居。

 

一切都是那样熟悉。我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让我异常难过,可又怎样也理不出头绪来。我想去问干将。可自从回到这里,他便又恢复了早前的样子,不哭不笑,不与我说话,终日将自己关在铸剑房中,铸炼新剑。

 

我知道他在为再次刺杀我父王做准备。不然他不会带回自云隼身体上斩下的头颅,并用乡间流传的保持尸体不腐的方法,将其浸泡在以蝎子、蜈蚣等毒物榨出的毒汁之中。

 

然后在一天夜里,我刚睡下,便听他在铸剑房中厉声嘶吼。

 

我赶忙跑过去,只见干将痛苦地抱着头,口中急急地念着:“为何会这样?为何会不行?”原来是他急于求成,前前后后已铸了三把剑,却都不成功。

 

我望着他痛苦的样子,忽地想起莫邪以鲜血为剑注灵的事,也不知怎的就有了莫大的勇气。我来到铸剑炉旁边,掏出随身的匕首,向自己的手腕猛地划了下去。

 

鲜血立即汩汩涌出,滴入满是赤色铜水的铸剑炉,立时传出“嗞嗞”的声响。这感觉异常熟悉,好像在过去的某些年,我也经历过同样的场景。可我已没时间多想,因那伤口已全然愈合。我忍着痛,又是一刀划落。

 

之后是第三刀,第四刀……

 

我虽有着不死之身,却仍是会觉得痛。直到干将飞扑过来打掉我手上的匕首,将我拥入怀中,我才感到自己像被抽干了血液一样,再无力气。

 

他大声喊着:“够了!够了!”

 

我虚弱地笑着,看他自炉中夹起一柄烧得赤红的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九】

 

我掏出随身的腰牌递给侍卫,然后顺利地进入了阖闾宫。

 

我来寻干将。

 

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已不见他的踪影。同时失踪的还有云隼的头颅和那柄新铸的剑。我知道他定是来找我父王报仇了。

 

抓住一个宫人一问,才知道父王正在大殿接见一名侍卫。宫人说那侍卫提着颗人头,说它属于前几日入宫行刺的刺客。

 

我心道不妙,赶紧往大殿走去。尚有百步之遥,便听里面有刀剑相交的声音,叮叮锵锵乱作一团。我飞身推门而入,只见父王高坐龙椅之上,而干将正与一群侍卫缠斗。

 

我大喝一声:“住手!”众人均是一愣,我趁这工夫,将干将护到自己身后,随手掏出匕首,架在自己的颈上,哀求道,“求父王放了他。你若伤他分毫,我定不苟活于世。”

 

我赌他并不知这是一具不死之身。哪知父王却定睛望着我,忽地就狂笑起来:“你这低贱的女子,也配做本王的女儿?”

 

 

【十】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就在刚刚,吴王着人抬出了一个沉睡的女子。还不等我惊呼,干将已高呼出她的名字。

 

莫邪!莫邪。

 

可记忆里,那分明是我的肉身。三年前,我的灵魂,明明是从那具身体中换出来的。

 

不,不,我的名字不是莫邪。所以那沉睡的身体,本来并不属于我。

 

我曾以为自己为了完成吴王交托的任务,与这拥有不死身的女子换魂。但其实,我的灵魂,一直都住在我自己的身体里。我就是这不死身的主人。

 

我只是忘了我是谁。

 

但如今,我已全部想起。

 

我不是莫邪。我也不是乌鹊公主姬鹊嫦。

 

我是孟鹊嫦,孟端的妹妹,巫师赫舍的弟子。孟端说得没错,一百六十年前,我和他同时入宫,同时学艺。我们一起为当时的吴王试药,换来了不死之身。

之后孟端被当做死人掩埋。

 

而我和师父则被当做罪人,封印了灵力,关进宫中的密牢里。

 

那时的吴王恨师父不肯给他不死药。但只有我知道,我们皆是在意外中得到不死之身的。我们谁也做不出定会长生不老的丹药,所以被历代吴王囚于密牢,永不见天日。直到三年前,吴王阖闾找到师父,要他想办法夺取《戮魂谱》。师父为了重获自由,便想出了这样的方法。

 

他为我和莫邪换魂。

 

在她和干将刚刚成亲三天之后,他们一同入宫,接受吴王阖闾的召见。然后趁着吴王与干将商议铸剑一事时,师父与我困住了莫邪,强行将她的灵魂封印在我的不死身里。

 

而我则利用了莫邪那凡人的身体,留在干将身边。

 

一切皆在师父和吴王的掌控之中。

 

只是他们算漏了,我对干将的爱。

 

我爱上了那略带羞涩的男子,在他对我说着绵绵情话的时候;在他拥着我看日出日落的时候。他是这一百多年来,唯一让我感到幸福快乐的人。

 

我无法不爱他。

 

可我更无法背叛吴王阖闾。因为师父的自由,还在他手上。

 

为了保住干将的命,我做出了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劝说他的师弟云隼。那为剑痴迷的男子,为了让世间最出色的铸剑师留在人世,甘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之后在不得已的状况下,我带走了《戮魂谱》,回到阖闾宫。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亲手将此生最爱的男子,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力所能及地表示我对干将的真心,我没有交出《戮魂谱》。吴王震怒,要将我们再次打入密牢。师父不甘再受百年幽闭之苦,便想了法子,让我戴罪立功。

 

我与莫邪再次交换了灵魂。

 

这一次,她回到了她的肉身之中,被封印了元神,陷入永久的沉睡。而我的灵魂回到了自己的不死身中,来到那名为云隼实为干将的男子身边,寻找那本已留在阖闾宫中的《戮魂谱》。

 

只是,我被洗去了全部记忆,包括我与干将的曾经。同时,鉴于我曾背叛吴王,他们在我的脑海中植入了一段所谓“乌鹊公主”的记忆,只为让我对这暴戾的君主更加忠诚。

 

但我忘记了过去,却没有忘记爱干将的感觉。

 

所以在我们的外形容貌皆不同于以往的时候,我仍是爱上了这被我伤入骨髓的男子。

 

 

【十一】

 

我冷冷地望着吴王阖闾,缓缓地放下了架在颈上的匕首,轻声说:“我的命不要紧。那《戮魂谱》呢?”

 

我之所以无法不带走《戮魂谱》,只因它已与莫邪的肉身融为一体。那是干将家祖传的绝技,以细针蘸取特制的药水,一针一针刺在肉上。平日里不会显现,只有以双倍药效的药水浸泡三天三夜,才可看见。当日干将知道吴王有夺书之心,怕这宝书变为涂炭生灵的凶器,便将它刺在我的背上,同时一把火烧了原本。

 

如今,它变成了我救出莫邪和师父的唯一筹码。

 

我告诉阖闾,只有莫邪知道它的去向。所以他允许我与她单独相处,解封她的元神。片刻之后,我牵着鲜活如常的她走入大殿。师父和干将都焦急地等在那里。

 

干将走上前来牵莫邪的手。

 

我,却轻轻地推开了他。

 

我知道,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任何退路可走。所以我果断地举起了匕首,扑向正襟危坐的吴王。

 

见他手中的剑高高举起,我微笑着,张开了双臂。

 

 

【尾声】

 

也不知是过了几百年之久。朝代更迭,君主交替。时光对于他们来说,已没有了再去计较的必要。

 

只是每年夏至,他们都会来这人迹罕至的翠萝山深谷中祭奠。

 

小小的坟茔上,插着一柄铜剑,历经百年风雨,周身已布满铜绿。

 

那女子擦拭着剑身,慨叹着:“当年若不是鹊嫦与我换魂,今日你祭拜的便是我了。”男子并不言语。那熟悉而遥远的名字,将他拉入了对往昔的追忆。

 

他记得自己曾对鹊嫦说过,刺在她背上的《戮魂谱》,只要染血便会消失不见。那是种狠绝的方法,如若有人来抢夺,最不济也可与这宝书同归于尽。

 

所以她与莫邪换魂,又假意刺杀吴王,引得他拔剑相向。然后她放弃了挣扎,张开双臂,任由吴王手中的干将剑,刺穿自己的身体。

 

她一心求死。

 

用孟端交给她的方法,再一次与莫邪交换了灵魂,以凡人之躯,承受那最痛也是最畅快的一剑。没人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反正到最后,滚烫的血液洗去了莫邪肉身上的《戮魂谱》。而她的灵魂,消散在天地之间。

 

然后他终于明白了她心中的爱与无奈,懂得了她曾在怎样痛苦的深渊中颠沛纠缠。

 

他知道当初与他山盟海誓的,是鹊嫦。

 

他知道为他打点家中琐事的,也是鹊嫦。

 

他更知道,为帮他铸剑,不顾性命,两次割破手腕的,是鹊嫦。

 

他曾爱到心碎,恨入骨髓的,都是鹊嫦。

 

他犹是记得她死前对他说的话。是一句无声的唇语。但他看懂了,她说的是,来生再见。

 

可这傻瓜,她难道忘了吗?他的生命是那样漫长,根本就看不到尽头。即便他死去,投胎,转世,他又要到哪里,去寻她的踪影?

 

过了这许多年,他终是懂了,当年孟端的生无可恋,是那样的无可奈何。

 

可那又能怎样呢?

 

他幽幽叹气,低声催促着眼前的女子。快走吧,天要黑了。她便起身,依依不舍地随他离去。

 

夕阳下,剑身上刚刚被她擦拭过的地方,隐隐闪现出三个小字——

 

鹊嫦剑。

 


 

 

Copyright © 全国鼻炎治疗交流组@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