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桥溪上

书生书生2019-06-16 08:45:35

   亚拉巴马州北部的一座铁路桥上站着一个人,正俯视着脚下二十英尺处湍急的流水。这个人背着双手,手腕上绑着绳子。一根绞索紧紧地套在他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他头上一根坚实的枕木上,中间的一段则松松地垂到他膝前。铺着铁轨的枕木上散搁着几块木板,他,还有他的行刑队就站在上面。行刑队由一位联邦军军士和他指挥的两名士兵所组成,那军士看上去很可能是和平时期的一个代理警长。这临时搭起的平台上还伫立着一个身穿戎服、腰佩武器的上尉军官。桥两端各有一名哨兵持枪而立,他们左臂横在胸前,枪身垂靠在左肩前,枪机抵在臂上。这姿势看上去一本正经,其实很不自然,整个身体必须站得笔挺。这两个哨兵对桥中心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他们的职责似乎仅仅是把守那块平台。

   桥的一头除了一个哨兵外,空无一人,铁路笔直地向前伸展了一百码,进入树林,然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远处一定还有哨所。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带,平缓的斜坡上竖着一排木栅栏,上面挖了步枪射击孔,还有一个炮口,炮筒从里面探出身子,控制着桥面。桥和碉堡间的斜坡上站着一些旁观者——一队步兵在那儿“稍息”着,枪托拄地,枪口微微后倾,靠在右肩上,他们双手交叉放在枪上。一位中尉站在队伍的右侧,他的指挥刀刀尖着地,左手按在右手上。除了桥中央的四个人外,其他人都纹丝不动地站着。那队步兵以僵滞的目光冷漠地注视着铁桥。那两名哨兵面对河岸,看上去就像装饰铁桥的雕像一样。上尉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地看着下属干活,什么表示也没有。死神就像高官显贵,当他来临时,须得以礼相迎,尊为上宾,就连与他过往甚密的人也不例外。按照军规,静穆和肃立就表示尊敬。

  那个就要被处绞刑的人看上去三十五岁左右,他是个平民,从服装看,是个种植园主。他长相端正——挺直的鼻梁,坚毅的嘴巴,宽阔的前额,乌黑的头发向后梳着,顺耳朵直披到他那件裁剪合身的外套领子上。他留着硬直的短髭和山羊胡子,但不是连鬓胡子;深灰色的大眼睛露出慈祥的表情;很难想象一个脖子上套着绞索的人竟会有这般表情。他显然决不是什么卑鄙的刺客。反正军规对各色人等的绞刑都做出明文规定,就是绅士也不例外。

  一切准备就绪,那两个兵士各自抽掉脚下的木板,站到两旁。中士转身向上尉敬礼,立刻站到他身后,上尉也跟着挪开一步。桥上这会儿只剩下那个受刑的人和中士,他们分别站在横跨三根枕木的一块长木板的两端。那平民站的一头几乎要碰到第四根枕木。木板原先是靠上尉的体重保持平衡的,现在则由中士取而代之。一俟上尉发出信号,中士立刻移开,木板就会随即倾斜,那受刑人将从两根枕木间坠落下去。就那受刑人看来,这样的安排倒也干净利索。他的脸和眼睛都没有蒙住。他盯着自己站的那块“摇摇晃晃的立足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向脚下打着漩涡的湍流急水。突然,他发现一段木头在水里翻腾,他的视线也随着那木头顺流而下。那木头漂流得多慢啊!河水也淌得多么费劲。

  他合上双眼,想最后思念一下自己的妻子儿女。晨曦中,河水闪闪发光,远处,河岸两旁雾气茫茫,那座碉堡,那些士兵,以及那段打着转的木头——所有这一切都使他的思想不能集中。这时他心里才感到了一种新的不安情绪。因为扰乱他对亲人的思念的,正是一种尖锐、清晰的金属撞击声,就仿佛铁匠的锤子敲打着铁砧,有着同样激越的音色,他既不能塞耳不听,也不能理解。他想不出那是什么声音,无比的远或是无比的近——但似乎又远又近。它的反复出现是有规律的,但缓慢的时候就像丧钟一样。他不耐烦地等着每一下敲击,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向他袭来。随着敲击间歇的延长,那声音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尖锐,就像一把尖刀戳痛了他的耳膜,使他心烦意乱。他害怕自己会尖叫起来。原来他所听见的只不过是自己手表发出的嘀嗒声。

   他睁开眼睛,又瞥见脚下的河水。“假如我能挣脱双手,”他想道,“我就可以甩掉绞索,跳进河里。我可以潜水躲过枪弹,奋力游到对岸,奔到那片林子里,然后逃回家去。谢天谢地,我的家现在还不在他们的占领区内,我的妻子儿女离占领军还远着呢。”

这些用文字记录在这里的思想,不像是出自这个行将归天的人的脑子,倒像是从外界闪进去的。就在此刻,上尉对中士点了点头,中士退开一步

   贝顿·法夸出身于历史悠久、受人尊敬的亚拉巴马家族,本人是个殷实的种植园主。就像其他庄园主一样,他是个搞政治的,自然也是最初主张南方应该脱离联邦,并且热心支持南方的事业。由于他那傲慢的性格(这里就不必细说了),他未能加入那支曾在各种残酷战役中殊死战斗的勇敢军队,那些战役最后以科林斯镇失陷而告终。他因无法施展才干而感到恼火。他渴望有朝一日能发挥自己的能力,像士兵那样有用武之地。他也盼望能出人头地。他觉得,这种机会自然会来临,就像战争中人人都有机会一样。与此同时,他还尽力而为;只要有助于南方,无论什么低贱的事他都愿干;只要符合他这样一个在心底深处实在是军人本色的平民性格,无论什么危险他都愿承担。他毫不含糊、无条件地笃信那条露骨的格言——爱情和战争都是不择手段的。

   一天傍晚,法夸和妻子正坐在家门口一条自制的长凳上,只见一名身穿灰色军服的士兵骑马奔到门前来讨水喝。法夸太太真是太愿意能用自己白净的双手为士兵效劳。她去取水时,她丈夫走近那个满身尘土的骑手,急切地向他打听前线的消息。

“北方佬正在抢修铁路,”那个士兵说,“准备再次进攻。他们已抵达鹰溪桥,并将桥修复了,还在河北岸筑起一道栅栏。他们的指挥官下了一道命令,宣称任何企图破坏铁路、铁路桥梁、隧道和火车的人,一经俘获,就地绞死。通告到处张贴着,我亲眼见过。”

   “鹰溪桥离这儿有多远?”法夸问。

   “大概三十英里。”

   “河这边没有军队吗·”

   “桥这头有一个哨兵,半英里外在铁路线上只有一个哨所。”

   “假如一个人,也就是说一个平民,一个对绞刑颇有研究的人——能躲过那个哨所,甚至还能骗过那个哨兵,”法夸笑着说,“他能干些什么呢·”

士兵想了想后回答说:“一个月前我在那儿的时候,注意到去年冬天的大水把河里漂浮的木头都积在这一头的桥墩下了。如今那些木头都已干了,像麻绳一样,一点就着。”

法夸太太取来了水。士兵喝完后,彬彬有礼地向她道谢,然后对她丈夫一鞠躬,跨上马走了。一小时后,夜幕降临,那骑兵又打种植园经过,这回是朝北,向着他来的方向奔去。原来他是北方联军的一个探子。

   当贝顿·法夸从桥上笔直地坠下去时,他已失去了知觉,就像死了一般。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被喉咙口的一阵剧痛从不省人事的状态中惊醒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窒息感。阵阵疼痛从他颈脖开始一直向下延伸到四肢和躯体的每一个细胞,疼痛好像沿着一张精密的网络,闪电般地向全身扩散开去;疼痛又像一条条火舌,灼烧得他热不可耐;他只觉得脑袋发胀,里面像是塞满了东西一样。这些感觉都和思维毫无关系,因为他的思维功能已被摧毁。他只有感觉,而这种感觉又是如此折磨人。他仿佛觉得,一切都在转动,自己好像一颗燃烧着的核心,被包含在亮闪闪的云雾之中。他犹如一个巨大的钟摆,绕着一个好大的弧圈来回晃动。刹那间,他周围的亮光突然向上冲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水溅声,在他耳鼓里轰轰作响,一切变得又冷又暗。思维的功能恢复了。他知道,绳子断了,自己掉进了河里。这时倒没有什么窒息感了;脖子上的那根绞索早就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现在又正好挡着河水灌进肺里。在河底被吊死——这种念头在他看来实在可笑。黑暗中他睁开双眼,看见头顶上有一线光亮,可这光亮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可望而不可即。他还在下沉,因为他看见头顶上的亮光越来越淡弱,最后仅仅成了一丝微光。过了一会儿,这丝微光又越来越亮了,他知道自己开始在往上浮,因为他感觉好多了,可他还不敢相信这一点。“被吊着淹死倒也不错,”他暗自思忖着,“但我不希望被枪毙。不!决不能被枪毙,那太不公平。”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是手腕上的剧痛告诉他,他正试图为自己的双手松绑。就像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观赏杂耍演员的表演而对其结果毫无兴趣一样,他观看着自己的挣扎。多么惊人的努力!多么了不起,多么超人的力量啊!干得真漂亮!啊,成功了!绳子松了,双臂分开向上浮了起来。在逐渐增强的亮光中,这两只手一边一个依稀可辨。他怀着一种新的兴趣注视着,先是一只手然后又是一只手,使劲抓住脖子上的绳子,解开后又狠狠地将它抛在一边。绳子在水里浮动起伏,犹如一条水蛇。“把绳子套上,重新套上!”他觉得自己正冲着双手喊,因为绳子解开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他还没尝到过的剧痛。他的脖子痛得厉害,脑袋像是着了火,那颗一直在微微悸动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他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疼痛难忍!可是,那两只不听使唤的手,对他的命令却无动于衷。它们用力飞快地朝下划着水,将身子托出水面。他觉得自己的头先露出了水面,两眼被太阳刺得看不见东西,胸脯急剧地起伏着,随着一阵剧烈得无以复加的疼痛,他的肺部吸进了一大口空气,但很快他又一声尖叫,把它吐了出来!

   现在他已经完全控制了自己身上的各种感官。事实上,这些感官还显得特别灵敏警觉。他全身处于可怕的紊乱之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促进了、改善了他的感官,觉察到许多过去从未觉察到的东西。他感触到脸上的水波,还听到了它们每次拍来时发出的“哗哗”声。他朝河岸上的树林望去,看见了一棵棵的树,看见了树叶和每片叶子上的脉络,也看见了树叶上的小虫子,有蝗虫,有金身苍蝇,还有褐色的蜘蛛,正忙着在树枝间织网。成千上万片草叶上,五光十色的露珠闪闪发光。蠓虫在水波上载歌载舞;蜻蜓在振动双翅;水蜘蛛划动双腿,恰似船桨推动小舟——这一切组成了一支清晰的乐曲。一条鱼从他的眼皮底下“嗖”地穿过,他听到了鱼身分水的“沙沙”声。

这时他已露出水面,脸朝下游。没多久,这个看得见的世界好像慢慢地围着他转了起来,他自己成了轴心。他看见了小桥,碉堡,看见了桥上的士兵,上尉,中士,两名哨兵——他的行刑队。蔚蓝色天空清楚地勾勒出他们的轮廓。他们冲着他大喊大叫,指手画脚。上尉已拔出手枪,但没开火,其他的人都没带武器。他们的动作古怪而可怕,他们的身影异常高大。

   蓦地,他听到一声枪响,有什么东西在离他脑袋几英寸的水面上,“轰”地炸开了,溅了他一脸的水。接着又是一声,他瞧见一个哨兵正举着枪,枪筒里冒出一缕青烟。水中的这个人看见,桥上的那个人正从枪准星里死死盯着自己。他注意到这是一只灰眼睛;记得曾在哪本书上读到,说灰眼睛是最厉害不过的,所有著名的射手都长着灰眼睛。不过,这只灰眼睛可没击中目标。

法夸被一个回旋的浪头推着转了半圈,他又朝碉堡对面的林子望去。一个响亮尖锐的嗓音,在他身后单调而有规律地喊着,传过水面,十分清晰,透过并淹没了周围的一切声响——甚至他耳边汩汩的流水声。尽管法夸不是一个军人,可他经常出入兵营,知道这种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喉音严重的腔调具有何种可怕的意义。他知道岸上的那位中尉现在不再袖手旁观了。他的声音多么冷酷无情!平稳的语调像是要逼着士兵们保持镇静。他有板有眼地喊出了这样几个残酷的字:

   “全体注意……举枪……准备……瞄准……放!”

    法夸向下潜去——他尽可能地向下潜去。河水在他耳边像尼亚加拉瀑布一般轰鸣,但他还是听到了排枪沉闷的轰响。他又一次浮了上来,遇见许多闪闪发亮的小铁屑,扁平得出奇,晃晃悠悠地沉没了下去。有几片触及他的脸和手,接着又落下,继续往下沉。有一片夹在他的衣领子里,热辣辣的,很不好受,他一下子把它扔了出去。

待他露出水面,喘着粗气时,他才知道在水下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他发现自己正处在很远的下游——比起刚才的地方要安全多了。那些士兵们差不多都已上好了枪膛,从枪管里抽出来的通条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在空中翻了个身,“嗖”的一声又被插进了鞘套。两名哨兵又开枪了,这一回没按什么命令,也没获得什么成功。

   这一切都让这个被追捕者在回头时看见了。现在他正顺着水势奋力地游去。他的头脑同四肢一样有力,正以闪电般的速度思索着。

   “这位当官的,”他心里想,“是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人,他不会犯第二次错误了。齐射还不是像点射一样容易躲避嘛。也许他已经下命令让士兵随便开枪了。上帝保佑,我一下子可躲不过这么多子弹!”

   离他不到两码的地方,突然可怕地溅起河水,接着一阵尖啸,然后逐渐减弱。这响声听起来似乎又从空中飞回碉堡去了,最后“轰”的一声爆炸,搅乱了河底的宁静。河水像一条掀起的被单,蒙在他头顶上,把他整个裹住了。他看不见东西,也喘不过气来。大炮也插手进来了。他摇了摇头,抖掉了脸上的水,听见一颗打偏了的炮弹正“嗖嗖”地凌空而过。没多久远处的树林里便响起了“噼里啪啦”树枝折断的声音。

    “好了,他们不会再这样打了,”他猜测着,“下一回他们要打葡萄弹了。我得盯着这个炮口,硝烟会给我报信的,炮声来得太晚,老是拖在炮弹的后面。这真是门好炮哇。”

   猛然,他觉得自己正急速地旋转,旋转,活像一只陀螺。河水,河岸,树林,此刻在远处的桥,碉堡和士兵都混为一体,模糊不清。所有的物体都变成了各种颜色,他看见的只是一条条在水平线上旋转着的光纹。原来他刚才是陷进了一个漩涡,漩涡激烈地盘旋向前,弄得他头昏眼花。没多久他被抛在一片碎石堆上,这儿是河的右岸,也是南岸。一块隆起的地方正好把他掩蔽起来,不让敌人察觉。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加上一只手又被碎石擦破,使他喘了一口气。他高兴得流下了眼泪。他把手指插进沙子里,一把接着一把地往身上洒,一边还轻轻地感谢它。这沙子像钻石,像红宝石,像绿宝石,像他能想象的世上一切美丽的东西。河岸上的树像是大花园里的植物,他注意到,它们排列得井然有序,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树上的花香。一束奇异的玫瑰红的光彩透过树干的空隙闪烁着;轻风在树枝上吹出悦耳的声音,像是风琴在弹奏。他不想再逃了,只想留在这块景色迷人的地方,就是重新被捕,也心甘情愿。

   葡萄弹在他头顶上的树枝间“嗖嗖”、“嘎嘎”地响个不停,把他从梦幻中惊醒。那些稀里糊涂的炮手盲目地放了一阵,算是欢送。他猛地跳了起来,冲上斜坡,一头钻进了树林。

   整整一天,他一点没歇脚,仅仅靠着太阳的移动来定方向。这林子好像无边无际,连绵不断,就连一条樵夫的小径也看不到。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住的地方竟是如此荒芜。眼前的一切真有点神秘。

夜幕降临了,他疲惫不堪,脚痛,肚子也饿。但一想到家里的妻子儿女,他又挣扎着向前走去。最后,他终于找到一条路;他知道顺着这条路准能走回家。这条路像城里的大街一样宽阔笔直,可好像也未见有人走过似的。路边没有农田,四处不见住家,甚至听不到一声使人想起此地还有人烟的狗叫声。漆黑的树干在路的两旁竖起一道笔直的墙,逐渐延伸在地平线上,最终汇成一点,好像透视课上画的图案一样。他抬起头,透过树缝看见金光灿烂的星星在天空中眨着眼睛。他觉得这些星星很陌生,而且还很奇怪地组合在一块儿。他相信它们之所以这样组合,其中一定有神秘和邪恶的意义。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充满着稀奇古怪的声响,他不止一次地在这些声响中清清楚楚地听到有人在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语言轻声说话。

    脖子痛极了,他伸手去摸了摸,发觉脖子已经肿得厉害。他知道被绞索磨破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紫色痕迹。他感到双眼充血,再也无法合上。口渴得很,连舌头也肿大了,他把舌头从牙齿间吐了出来,让凉风来解热。这条人迹罕至的大道上,覆盖着多么柔软的草皮啊!现在他脚下再也感不到有什么路了!

毫无疑问,尽管浑身疼痛难忍,他一定走着走着就睡着了,要不就是他刚从一阵谵妄中苏醒过来,因为他现在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这时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口。一切还都是他离家时的老样子,晨曦中,明亮而美丽。想必他又赶了整整一夜路。他推开门,走上宽敞的白色甬道,看见一件女人的裙衫拂地而来,他的妻子容光焕发,娴静而又甜蜜,正走下前廊来接他。她站在台阶下,微笑地等待着,欣喜万分,真有举世无双的优雅和尊严。啊,她是多么美丽啊!他展开双臂,向前奔去,正要抱住她时,只觉得脖子根上重重地挨了一下。一道刺眼的白光在他四周闪耀,随之是一声巨响,好像是大炮的轰鸣——霎时间,一切又都沉浸在黑暗与寂静中!

   贝顿·法夸死了。他的尸体,连同那个折断了的脖子,在鹰溪桥的枕木下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旅途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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