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早知千里外 更有雨兼风

困兽斋杂笔2018-10-18 07:12:13

冷焰|早知千里外  更有雨兼风

 

唐人李峤《中秋月》诗曰:圆魂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

中秋尚早,正是梅雨时节,华夏九州,从南到北,四海皆同,风雨如晦。

昨日,母亲从千里之外的老家打来电话,说连日的风雨侵蚀,老房子背后的墙塌了,茅房兼猪圈也倾颓一地。我只能安慰说,今年抓紧时间把新房子盖好,搬了吧。

大哥用手机拍摄一段短视频过来,只见屋悬流瀑,瓦砾翻飞,地如沼泽,潮湿滴水的木板墙上张贴的两张毛像尤其显得刺眼。父亲佝偻着不到80斤的身子在屋内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挪动着。瞬间,我的双眼便湿润了,无限惭愧与自责猛然袭来,犹如利箭。

其实,计划从老房子搬出已经十来年,我还在大学时,大哥开始置地盖房,待我毕业,兄弟相携,年尾有余,尽数借于大哥。然家无积蓄,兄弟俱皆才浅力薄,加之中途大哥生意失败,几经周折,十余年间房子竟不能竣工。及至去年,我亦开始置地盖房,其时仅余新得稿费万元,幸川籍刘二狗蛋兄弟仗义相助,借三万元周转,始得开工。念父母七旬之年,弱躯病体,仍囿于败檐破屋,每思及此,不当人子,至痛至惭,锥心刺骨。

老房子始建于清康熙三十年,至今三百余年,由钟氏经三代始成规模,前后各两进,分左右厅,有屋三十余间,上层储粮备物,楼下住宿起居,雕梁画栋,亦属精美。及中#共建政,钟氏已繁衍数代,大家族转为小家庭,房产分割各归其有。其中富者被划为地主,房产没收分发,祖父其时从邻村迁移借居于此,于今三代五十余年矣。

祖父在原族亦属大户,有良田百亩,店数十间,少失牿舐,性喜赌博,家业渐颓,幸好如此,于土改躲过一劫,然祖母原夫家钟氏承祖业划为富农,祖父娶祖母后继此虚帽,虽保一命,于历次运动屡经抄家批斗。邻居长者尝言,每有运动,辄半夜鸡鸣犬吠,数十人冲进老屋,荷枪实弹,威风凛凛,擂门如鼓,随即拖拽出祖父祖母,鞭打斥骂,或绑定双手拇指,以木锲锥入期间,未几便骨裂锥心,尖叫入云。祖父虽曾习武,不敢反抗分毫。而邻人俱皆门户紧闭,不敢窥视,战战兢兢,股栗失色,惟恐动辄得咎,祸及自身,待人志得意满得胜归朝良久,方敢蹑手蹑脚出来安抚,彼此抱头痛哭。父亲幼时本亦顽劣,屡经大难,成为顺民,始悟魏晋人之放旷与畏葸,生逢“盛世”,惟苟存而已。

老屋邻人有长者原为民国青年军连长,后退役务农,逢“盛世”降临,被民兵队长威迫自承其罪,所遭批斗更甚祖父,屡经羞辱,难以自存,遂于某夜待家人熟睡,自往后山上吊而死。双方后人至今不相往来。

年岁一长,故事自多。老屋就是一部历史。六七十年代大修水利时,无论男女,俱皆出动,咸菜一桶,玉米陈饭一盒,荷锹携簸,寅时起行,亥时归家,轰轰烈烈,时人常见羸弱不支者倒毙坝下,即黄土掊之,与泥沙同筑大坝,或曰英灵护之。今人闻而叹息,护否,护否?盛世如你所愿。

闲话不提,再说回自家之事。老屋年久屡修,然而毕竟木制结构,常为火燎,瓦片易碎,泥地潮湿,每遇梅雨时节,必然上有九天无根之水如帘,下有三尺黄泉汩汩如浆,众人必手忙脚乱,锅碗瓢盆俱出接雨,然后即苦中作乐,各携板凳坐于屋内,手拿一瓢,相与招呼说笑,一边将地上积水舀于屋外泼出天井。

及后,得党与政府“厚恩”,社民松绑手脚,有打工或经商渐富者,便拆除自家老屋一爿,自建新房,这里一块,那里一角,似狗啃鼠噬。如今,新房旧屋犬牙交错,我们家的老房子便愈见破败,修无可修。

杜子美作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没有那样的才情,但愿早日建好新窝,得养双亲,遮风避雨,苟存于如今盛世,不必像茂县那些不幸的人们一样被泥石流掩埋。

于我而言,老屋并无可恋,本为祖上借居,随后虽然购买了也算一点旧私产,然而最深刻的终究只有贫穷困窘的记忆。我常说自己是生性凉薄之人,确实如此,不仅对老屋谈不上感情,对家乡也没有归属感,成年后漂泊多座城市同样没有归属感,更不用说对赵国。

然而,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父母所在,便不免眷恋,不免想要努力为他们建造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园;或许将来,那也会是我儿女的生活所在。思及于此,即使我再才浅力薄,又怎么忍心让这片土地继续成为奴隶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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