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程(第三章 1)

黎阳网站2019-09-18 16:17:47

  何处是归程》 ( 黎阳 著 )

爱与欲,情与义,


梦想与现实,前程与去路。

问苍茫大地,何处归去?

一曲在无奈现实中挣扎与浮沉的人性悲歌,

一部现代知识分子心灵的蜕变史。


    《何处是归程》列入畅想2003:提高个人修养的十本好书,2013年入选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中学的华文教材






  第三章 

曾经是满怀豪情壮志,

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那故乡的风,

那故乡的云,

也抚不平我心中的创伤。 

       

        江正原和秦梦回去后都教了书,当了语文老师。    

        江正原在一所大专校教大学语文,而秦梦则在一重点高中任教。当老师本就是秦梦心中所愿,所以两人都非常高兴。江正原呢,本先打算找一家媒体单位干着,但他现在工作的这个单位待遇还不错,它本是一所职业中专校,近期才升格开办大专层次教育,急需公共基础课老师,而一时之间也没找到比较好的新闻单位,所以江正原也就任了教。

        “经常同年轻人在一起就是老年人也会觉得自己年轻多了,仿佛昔日青春重来。”这句话一点都没错。自从踏上讲台,看着教室里那一张张青春活泼、朝气蓬勃甚至有些还是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时,江正原觉得他的心也活跃了起来,跳动得更快了。他开始喜欢上了教书这个工作,喜欢上了教师这份职业。

 

        江正原的父母亲都感到很对不住他们二人,尤其是秦梦。崔秀莲常常拉着秦梦的手,老泪纵横地说:“是我们这两个老的不中用,害了正原,害得你回来跟他一起吃苦,我们对不住你啊!”

        “阿姨,您快别这样说,我们现在不都很快乐吗?”每当这时,秦梦的眼圈总是红红的,然后一个劲地安慰崔秀莲。

        “我家正原能够找到你,也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你真是一个好姑娘啊!”

        父母亲经常这样说,而且眼角总是噙着泪。

        他们的回来,减轻了弟弟不少的负担,他终于可以专心学业了。江正原看得出弟弟非常高兴,特别是当他见到秦梦时,他的脸上就全是飞扬的神采。偶尔地,他跟秦梦说话时还会脸红,江正原觉得弟弟真傻得可爱。

        见到父母亲的身体一天好似一天,整个家又逐渐走上了正轨,江正原倍感欣慰,高兴之情溢于言表。他感觉他的世界里又开始充满了鸟语花香。但同时他的心中还有一丝惆怅、几许失落,他有点怀念那生活了四年的上海,怀念那汽笛声声的黄浦江和熏人欲醉的外滩。上海的繁华、上海的气派、上海的风情确实是这些地方所望尘莫及的。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似乎并不完全了解自己。他不是经常说很讨厌那种喧嚣的生活吗,他不是很想过一点平静的,甚至是陶渊明笔下的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吗?怎么又会怀念起那大都市的繁华并且还对它有些恋恋不舍呢?慢慢地他才感觉到:其实不只是他,人大多都不能完全了解自己。只了解自己所欲,忘了自己所得;只了解自己所爱,忘了自己所有;只了解自己肤浅的表面,不懂得深处的迷惘。很多人都说作个现代人很疲倦,社会密集化、压力太大、精神紧张、城市喧嚣、人心浮燥,期盼能过一种寂寞的田园生活以达到精神的休息、身心的调节、心理的平衡,可是你真让他在田园里呆上一段时间,可能还用不到三、五天,他就想打道回府了。许多人一天都叫着自己想吃素,从今以后杜绝吃肉类,可要是你真的一、两周不给他沾荤腥,只怕他见了肉,眼中就会放出如饿狼一般的光芒。许多人都说太讨厌今天的通讯工具了,恨不得把手机、传呼都给扔了,可是还别说把手机、传呼都给扔了,你要是真让他停一段时间不用他都受不了,就算自己真用不上,看着别人用,他也会禁不住心痒痒的。人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人,他是不可能脱离群体而孤立存在的。古时“小国寡民”尚且只是老庄笔下的幻想,何况是各方面都在“全球化”的今天。

        “江正原啊,江正原,你心中怎么还会去想这些,你要知道梦儿为你作出了多大的牺牲。”他在心里不断地骂自己。一想起秦梦,他就会觉得自己正被一种幸福笼罩着、包围着,心中就会泛起缕缕温馨和丝丝甜蜜。     




        秦梦为了他,放弃了进一步深造、放弃了留在上海的大好机会。即便是她不想留在上海,她也还有那环绕着小桥流水、玲珑雅致、聚江南之灵秀的故乡,那集甲于天下的园林、名扬四海的美食和号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于一体的苏州。枫桥夜泊撩起了诗人无穷的遐思,于是有了“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江南可采莲,莲叶荷田田。”秦梦婉转轻柔的声音又飘浮在他的耳际,他们西湖泛舟时的怡人画面又掠过了他的双眼。

       夕阳西下,云影悠悠,水天一色,白帆点点,遥闻矣欠乃,渔舟唱晚。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买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明月夜,相思在渔歌。”幽语声声,流进了江正原的心湖。

      《渔舟唱晚》与《春江花月夜》和着《夜深沉》中的《霓裳曲》,伴着拙政园、留园,伴着清潭石林、深竹长廊,他沉醉了,笑着对她说:“他日我也学苏子美,为你购建沧浪亭。”秦梦则摇头晃脑象个古学究,答曰:“唉!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值四万钱。”说着,他们不由相视大笑,但心中也不免神往。苏州城南的沧浪亭是苏州最古老的一个私家园林,北宋著名诗人苏舜卿(字子美)曾购地于此。欧阳修有诗云:“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值四万钱。”就是指的这件事。后来苏舜卿集句成联道:“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至今仍镌刻于亭柱上,成为千古名联。后韩世忠、梁红玉夫妇也曾居住于此园。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绿水逶迤,芳草长堤,翠树如云,静影沉璧。

       轻舟短棹,琉璃水面,他与秦梦荡漾在西湖的轻波中,思古怀旧,放歌吴楚。不觉船移时,微动了涟漪。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轻风徐来,佳人笑靥如花,是西湖还是西子?是梦境还是秦梦?江正原已然痴了:只盼时光停留于此,永不流逝;只愿学那范蠡携西施泛舟五湖,过那神仙眷侣的诗意生活。千金易得,知音难求。苏堤、花港、断桥,一处处、一声声都让他万般流连。心动之时,他指着绿水缥缈的远方:“他日我一定要效仿陶朱,与你荡舟五湖,在这里给你造一间,叫什么好呢?名园有沧浪亭,西湖有水云轩,就叫水云轩吧!”

        “你算什么,自比陶朱?不过‘水云轩’这个名字倒还不错。”

        “只要佳人愿意,小生一定尽力为之。”

       说着,江正原也学秦梦那日在苏州沧浪亭的模样,摇头晃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此诗本是西汉武帝时,乐人李延年为献其妹故向武帝歌之,后来武帝一心访得的这位歌中所唱的倾国倾城的佳人正是延年之妹,是为李夫人,倍得汉武帝的宠爱。可惜李夫人早逝,武帝思念不已,遍请术士以招其魂灵相见,并亲自作赋伤悼夫人。武帝崩后,追封为孝武皇后。后人就用倾国倾城来比喻那绝代佳人。

        那天他们还去了灵隐寺。早就听说灵隐寺的签很灵验,他们自然也就求了一支姻缘签。没想到那支竟是下下签,按签中所言他们注定是劳燕纷飞,没有什么结果。秦梦为此耿耿于怀,一天来所有的好兴致全都被破坏了,一直到江正原劝慰得都没有力气了,叫她不要把一支玩笑签放在心上,她才慢慢地释怀。  

        难道这一切都早已注定,难道冥冥中竟早已做好了安排?

        江正原婚后时常被妻子林菲数落。有时,他也会一个人来到黄浦江畔。看着那江面上穿梭不息的大小船舶,看着那美仑美奂的东方明珠塔,他的心竟一片空白。国际会议中心、陆家嘴金融贸易区、新上海商业城、浦东滨江大道,富丽堂皇、气派繁华竟然在他的眼前模糊起来,他的心又飞向了那犹似深闺梦里的诗意天堂——苏杭。偶尔在他眼前掠过的那旧楼身上的铜牌,也似乎在娓娓叙述着他们曾经的故事。苏杭本是这样的近,但它们现在又是这样的远,似乎成了一个永远不可企及的乐土、仙境。沧浪亭、水云轩都已如梦如幻,都只不过是那水中月、镜中花,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昔日的他一同消失不留影踪、一起埋藏不着痕迹。只有这个时候,江正原的心才会有滴血的感觉。

        “从现在起,我一定要努力工作,实现我和梦儿的理想。”江正原的思绪从多情的姑苏、西湖回到了长沙,回到了现实生活中来。

        “让我们为弘扬和传播优秀的中国文化这一远大理想共同奋斗,不离不弃!”憩园的盟誓又清晰地在他的耳畔回响,那激昂的声音犹如滚滚而来的江水,以不可羁勒之势在他的心中涤荡。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倾刻间都在快乐的沸腾。这种激情、这种震撼、这种力量如那展翅的苍鹰在广阔的天空中无拘无束地飞翔;这种愉悦、这种欢欣、这种鼓舞正是那飘然的无阻拦的逍遥在那无垠的星际中随心所欲地翱翔。这个理想与追求、这种雄心与壮志一直都象一团烈火在他的体内熊熊地燃烧,尽管他也似乎陷入了黑暗、掉入了深渊,尽管他也曾经无助的迷惘、万般的忧伤。此刻的他如同获得了新生,想要飞渡那万重的山头,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他的光芒!他要抛弃那绵密的忧愁和悲伤,将梦想的倩影牢牢地拥抱!

        生活是多么的快乐!因为有了光明,有了希望。生命是如此的美妙!因为有了理想,有了创造。

       年少的梦想,化成了明净的水面;锦秀的文章,变为了奔涌的波涛。理想与创造使魂灵脱离了躯壳,卷入了生命的旋风,从此便与天界的神明同寿;光明与希望让精神游离了肉体,点燃了生命的火光,从此就与宇宙的灵通为友!

        “我一定要让梦儿幸福。”江正原对自己说。

       他的眼前是辉煌的前景,他的脑海是灿烂的明天!




       江正原确实这样做了。如同秦梦一样,他的身心都投入了工作中,他的精力全放在了学生上。

       江正原是个很勤快的小伙子,从上班的那天开始,他就把整个教研室的卫生全包了下来。

       江正原教了很多个班的基础课,课程又多又重,他的桌子上放着好几个班学生的名册。

一天下午,江正原兴冲冲地回到办公室。虽然已到了下班时间,但他仍觉意犹未尽,脑子里全是“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的《红楼梦》,心中想的全是刚才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的那闪烁着近代人文主义曙光的一曲爱情悲歌,一部扭转了传统的思维审美定势并把中国的准悲剧意识深化为彻头彻尾的悲剧的《石头记》。   

 “小江”,有人在叫他。

        江正原仍自沉浸在大观园里,直到这个声音重复了几遍且明显提高了分贝量时,他这才回过神来。

       “噢,冉老师。”江正原看到邻桌的冉兴强正在叫他。

        冉兴强快到四十岁了,在这所学校工作了许多年,也算得上是一位老教师。从江正原上班的那天起,他就对这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颇有好感,各方面都予以了关心和照顾。江正原跟他也比较谈得来,所以两人的关系十分不错。

        “小江,你在想什么啊?这么入神?”

        “不好意思,冉老师,我正在想我刚才给文秘班上的那节课。”江正原看到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冉兴强,就问道:“怎么其它老师都不在?”

        “小伙子,现在已经下班了,就你和我还有最后一节课。”

        江正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了笑:“是啊!我怎么给忘了?”

        “瞧你那认真劲。” 冉兴强边说边递给他一张单子。“这张学生名单你拿回去好好钻研一下,明天给我。小心点,可别让其它人看见了。”

        冉兴强将“钻研”二字说得特别重,似乎很有深意。这令江正原颇为不解,也有些迷惑:“每个班的学生名单我这都有了,难道又给我多加了一个班的课?”

       “你先看看嘛,看了你就会明白了。”

        江正原带着些疑问看了看手中的名单,用红笔着重勾画了的那一行首先映入了他的眼帘:

        郑生华,男,95级通讯班。父亲郑明,省公安厅副厅长……

       “这是什么意思?”江正原感到非常奇怪。

       冉兴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这届新生的‘学生代表’,多了解一下对你会有好处的。明白吗?”他看上去对江正原很是关心:“你才来很多都不知道,要多学着点。不过不要紧,我会尽量提醒你的,谁叫我跟你这个小老弟这么投缘呢?”

        “明白吗?”这三个字江正原听起来觉得非常刺耳,但他也不便说什么,只淡淡地一笑:“谢谢!我会好好看的。”

        “孺子可教。”冉兴强高兴地点了点头。“你知道,在咱们这个学校了解这些更重要。现在有两种学生你不能不要。一是你的顶头和掌管着水、电、保安等命脉的人的小孩你不敢不要;二是手里拿着个十万、八万给你的人,他的小孩你不能不要。你也知道,这年头办学都要经济效益,这些都不要你岂不是‘傻冒’。所以这些学生你千万不要去招惹,要不出了什么乱子,谁也帮不了你的忙。这又不比中学,有升学压力,所以工作上啊,反正各方面,凡事都不必太认真,顺其自然。好了,我今天就给你说这么多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记住,不要给别人看到了,明天给我。”

        等冉兴强走后,江正原拿着这张名单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这算什么?”他不由地突然想到刚刚在课堂上才提及的《红楼梦》里的那张护官符:“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丰年大好‘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他看着手里还捏着的这张所谓的学生名单,心里真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这叫什么?与其说它是一张学生名单,还不如说它是一张家长的名片。这叫什么符?护身符还是护饭符?又或是护职符?保护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一张纸符?

他想了想,又笑了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后将这张纸符直接放在了抽屉里。尽管他上班还不到一个月,尽管他还没有把他所教这些班的学生全部认完,他也不愿凭这张纸符来认识他们,来认识这一张张富有青春活力的脸庞,这一双双感悟纯洁明静的眼睛。



        江正原的课上得很好,学生们都喜欢听。他用课余时间还写了很多文章。没多久,这些文章就见诸于当地的大小报刊,他也就成了学校小有名气的人物。他的诗写得特别好,因此除“江老师”这个称呼之外,它又多了一个“江诗人”的称号。

       诗,他写的那一首首诗,除了给自己带来喜悦,除了给他和秦梦带来无尽的欢乐,这些诗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了。诗人,诗人这个称号,除了使他在学校老师里更显得“与众不同”,更“独树一帜”,更觉得倍感孤单与处处都是冷漠外,实在是没有其它的什么好处了。

       他原本以为这些都是因为处在一个以理工科为主,缺少人文社科气息的大专院校里,不要说没有专门的中文专业,就连《大学语文》这种基础课程也只是用来打发学生被专业课搅得头昏脑胀、枯燥而无趣的时光的。但不久以后,他就知道他这种看法是完全错误的。

        他来学校后没多久,领导班子就进行了调整,从上到下来了个大“换血”。学校升格了、规模扩大了、学生和教师增多了、事务更繁杂了,相应的配套改革措施自然也要跟上来。原来的校长,也就是亲自拍板决定录用他江正原并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人才、人才”的刘剧飞校长调走了。原来的一个副校长袁侨当了正校长。他最初不知道,后来才清楚凡是能到这个学校来的老师或多或少家里都是有些背景、有点门道的,象他这样“贫苦人家”的孩子能够进来(后来被不少人笑称为“鲤鱼跃龙门”)那纯属是一个意外,因为这个学校是专给许多官宦子弟和大款宝贝开绿灯、放行、拿文凭、购通行证的集中营。刚开始有许多领导都很重视他,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殷勤问他自何处来,连他自己都有些飘飘然、受宠若惊之感。待到教务处、政教处、学生处、招生办等好几个部门关键岗位人员民主评议一过、人选一定,他也就被打入冷宫、无人问津了,就连冉兴强也不再跟他投缘了。其实也很简单,有一个位置冉兴强有资格角逐,可江正原就事论事、凭心而论觉得他恐怕不太合适,所以就没有投他一票,结果自然是从此以后两人再无瓜葛。而且冉兴强颇为嫉恨,视他如仇如敌。他后来也觉得自己真是糊涂,当初还想着什么春秋战国时期晋人“祁奚荐贤”的故事,坚持什么“称其雠,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总之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在今天这个社会,这些还能行得通吗?就算是他投了冉兴强一票又能怎么样?他还不是不能如愿以偿。该当的还是要当,该坐的还是要坐,这是不以尔等小老百姓之意志为转移的。民意测验又怎样?民主评议又怎样?公开选拔又怎样?票数不够可重来,一次不行可再来,还有两次、三次,总之直到某些人满意为止。看你有耐性还是他有脾气?就算落选了也不要紧,内定之人仍可稳坐钓鱼台,只不过换个花样,变个名称而已。因为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形式而已,走个过场罢了,你江正原又何必把这些看得太认真?这还都是他冉兴强教的。所以呢,他冉兴强又何必把这些看得太认真,顺其自然好了,干嘛对我江正原恨入骨髓?千方百计除之而后快呢?

       他也不是没有机会,他有很多机会。他大可象很多人一样唯头儿马首是瞻,对他们唯命是从;他也可以象很多人一样,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象哈巴狗儿摇头摆尾,世故逢迎降低格调来博得主人的欢心;他还可以象店小二一样给大人端茶倒酒、递烟挟菜,然后象一个卖笑的似的,不管官人说什么样的话,有什么样的举动,你都得笑,不管是皮笑,还是肉笑,不管是真笑,还是假笑。接下来还得象那卖唱的,唱些曲儿让给你赏钱的人听。他喜欢听什么,你就得唱什么,不管是哥儿也好,姐儿也好,心肝也好,宝贝也好。总之,只要他高兴,只要他开怀,只要他大笑,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最后,还得象那内务总管或是丫环侍女什么的,给老爷安排点娱兴节目供他消遣或者侍候他洗头、洗脸、洗脚,按摩按摩,泡个桑那浴,早点上床。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学那新开的饭馆、酒店,办一桌上等酒席请某某来赏脸品尝,所不同的是:他这个饭馆、酒店需要经常开张、经常剪彩。

       江正原不仅有机会,还有这么多的机会,还有这么多可供他选择的方法、途径,使他很快就可以融入这片土地中,融入这菁菁校园里去,说不定还可以过得跟那些很有背景的人差不多,至少也可以与许多的同志成为同道中人,不会显得那么碍眼。但他却不想去抓住这大好机会,不屑于与别人同时粉墨登场、同台献艺。他还高扬着李白这位谪仙人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因此,他感到了几许孤单、几许寂寞,他感到了自己有点不合群,他觉得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诗人”的光环也没能给他带来什么特别的好处,只会使他更加接近于“异端”。因为他的诗全是歌颂自由、光明、理想,要与那黑暗、腐朽、享乐做彻底地决裂、做坚决地斗争。本来这也没什么,这正是我们现在高扬的主旋律。但坏的是偏有那么些好事者非要不停地嚼舌头,任意肢解、曲解他的诗作甚至于进行再创造。有时江正原真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这些人有这么好的想像力和创造力,何不把它用在工作中,用在学生身上?哪怕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成。他有一句诗:“这里是一个牢笼/锁住了信仰/锁住了悲悯/锁住了那不屈的脊梁”,于是别人就说他以牢笼来比喻学校。他写“弱者本已是鱼肉/你们早已主宰了刀俎/为何那闪亮的锋刃上还有不灭的怨仇/让那死亡的魂灵依然不停地颤抖”,别人就说他影射某人,把某某比为鱼肉,某某比为刀俎,让他哭笑不得。诗人,诗人同样有血有肉,诗人也需要别人的理解,也害怕孤单与寂寞,因此他也试着采取一点折衷的办法去迎合他们、去适应他们。因为人总是生活在社会里,生活在群体中,他也不愿独标清高,目无下许。但是无论他怎样做都丝毫不能奏效,因为他还要坚持自己的信条、维护自己的尊严。所以他就永远不可能与他们为伍,除非他彻底地忘掉自己的人格与尊严。

        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历过很多次的磨难,很多次的酒精考验,可能让他这辈子都难以忘却。他无可奈何地醉了,想吐又吐不出来,吐出来了也总是觉得不够畅快,脑子一会重一会轻,身上一会热一会冷,肠胃里的食物一阵阵地作呕,食管里的各种腥腻通通往上窜。“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尽兴酒可不是这么个喝法 ,那实在是有天渊之别。这种心不甘、情不愿,被逼后只有铤而走险所带来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才能解个中滋味。

       这还不算什么痛苦,痛苦的是跟他们饭桌上的谈话。这比喝多少酒还令他倒胃,这比喝多少酒还令他想吐。光用“无聊”二字已不够用,这真是最文雅不过的词汇了。他没想到这些在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中也算是灵魂的人,说出来的话为什么是那么的俗不可耐,甚至可以弄脏了耳朵、羞红了脸蛋,而一些哥儿姐儿都还拍手叫好,一个劲地捧场。不过等到后来他见的世面多了,尤其是婚后当了宣传部长以后,他才发觉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肤浅无知,那些真不过是小菜一碟,算不得什么。毕竟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嘛,说的话还是收敛了很多。要知道某些人民公仆说的那才叫恶心,可以叫你几天都吃不下饭,而旁边围着的象寄生虫似的小喽罗更让你大开眼界。如果头儿要说腰疼,这些虫子们就恨不得爬到他们身上给他们镇痛。

       人啊,你真是个怪物!江正原往后常这样想。说别人可怜,自己还不一样也是一个可怜虫。说围着自己身边的人象喽罗,自己还不是同样围在别人身边干着喽罗的勾当。说别人的话恶心,自己的话也好听不到哪去。他惊异于自己当了个一官半职后,也会说出以前自己认为是脏耳朵的话,甚至不光8小时之外说,8小时之内也说,否则哪显得出自己的水平呢?他别名叫“来(搞)稿部长”,这里就有一个典故。一天,某副总的公子来投稿,这极为稀罕。于是他就说:“欢迎你来搞(稿),搞(稿)越多越好。”公子又问:“稿给谁?男编辑还是女编辑?”他就接着回答:“搞男的也行,搞女的也行,随你搞。”他还特别将那“稿”的音发得非常重,好让大家心领神会。果然大家都大笑起来,连声称赞江部长高明。接着立即就有人补充:“江部长是三高。素质高、水平高,所以说出来的话就是高。”而他当时竟还有几分得意,几丝欣喜。

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复杂、难以捉摸的矛盾体。他在嘲弄、诎笑、指责别人的同时也在干着被别人嘲弄、诎笑、指责的事。他随波逐流、与时浮沉而浑然不知,他知之甚深但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因此他就停止了思考、停止了探究,任思想和灵魂自然地麻木、任精神和意志自然地僵死,不愿再去怀疑自己、追问自己、反思自己,甚至可以干着以前为自己所最不耻、最痛恨的各种事情,走着与自己的初衷截然相反的道路。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在不停地蜕变、不停地脱胎换骨。在更换他躯壳的同时,也在更换着他的灵魂。这种蜕变与更换断不需长年累月的风化与水蚀,它在几天、几小时、几分钟甚至更短的时间里就能发生叫你难以置信的激烈的剧变。它可以让你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让你从美妙的天堂走向可怖的地狱;从希望的峰顶跌落到绝望的深渊,从繁华的京都发配到荒凉的塞外,从一池清水混入到一潭泥洼

 


 

       夜深深、雾沉沉、风阵阵、雨纷纷。

       山隐隐、水迢迢、人凄凄、意昏昏。

       江正原在独自地思索着,在孤单地愤怒着,在深刻地自剖着,在痛苦地挣扎着。

       他鄙夷、他蔑视、他憎恶、 他痛恨这让他感到丢脸的行为,这让他感到失望的校园。在这个他没有背景的地方,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他快喘不过气来了,他快窒息了,他感觉找不到一块立锥之地。他想把窗户打开,他想让自由的空气进来,他想让清新的空气进来,涤荡这污浊, 涤荡这恶臭,还他一个清白,还他一个圣洁,但是他都不能够,因为他连开窗的权力都没有。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自己的可怜、自己的可叹、自己的可悲、自己的迷惘、自己的无助、自己的无力。他狠狠地抓扯住自己的头发,苦苦地追问着自己的灵魂,想与它进行对话,想与它进行交流。

        突然间,“诗人”这个称号又在他脑海里泛起,不断地升腾。

        “对,我还有我的诗!”瞬间,他恍然、他欣喜、他大笑。

       他的神思又在诗的国度里飞驰、漫游。

       恍惚间,他看到了那漫天纷飞的大雪和一条泥泞的大道。遥远的的路途,不知何处才是尽头,但他还是在上面行走着。当他走过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征途,看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生民途炭的悲惨景象时,他不由为之断肠。他同情、他感慨、他叹息:“人生几何?忧思难忘。”他想学游侠儿“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但举世混浊,他纵有报国之心,却报国无门,眼前全是“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他激愤,他忧愁,他“对案不能食”,只有“拔剑击柱长叹息: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他烦闷,他愁绪难消,他心下难平,他忧不堪言,只有借酒消愁,但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在朦胧的醉眼中,他飘飘不知何所去。忽然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长生殿的夜半私语:“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迷茫中,彷徨中,只觉秦梦白衣胜雪,拉着他的手,在他的耳旁低语:“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心动、他感激、他落泪,但他更开怀。迷糊中,他不知又飘向了何处,只见一庙宇,红壁上写着:“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他正要细看,耳际又响起一个声音,不高但极清晰:“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这时他感到心界一片明净,酒也彻底地醒了。他提笔在墙上写道:“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正自思索,突然他看到志摩站在他的面前,志摩带他到空际翩翩地云游。古希腊的荣光,军旗与利剑,古战场的尘埃都在他的周遭。他游历了《地狱》、《炼狱》和《天堂》后,他来到了纯朴宁静的昆布兰湖区和格拉斯米尔湖区,他见到了华兹华斯、柯勒律治和骚塞,他在幽静的树林里向他们致意。他在青青湖畔高声念着《致布谷鸟》,他还想把济慈也请来,同他一起高唱《夜莺颂》。他想让李白这位东方诗仙与拜伦这位西方诗魔把酒言欢,举杯邀明月。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畔高声响起,振聋发聩:“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是啊!“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江正原只觉百脉俱贲,一股股势不可挡的难以言说的激流在他的体内流窜,让他兴奋无比,昂扬无比! 



 

        诗啊!人世间这伟大的诗啊!

        你是人类文明史的神秀,你是文学宝库中的魂魄!

        你就是那皎洁的月光!你就是那璀璨的星光!你就是那不灭的神灯!你抚摸、慰藉、照亮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生到死;你渗透着他们的思想,你浸润着他们的梦幻,你开启着他们的哲悟,你闪烁着他们的灵光!你因为他们而万分骄傲,他们因为你而更加闪耀!

        你是那一曲曲天外之音,清脆的琵音,哀婉的琴音,缠绵的笛音,空灵的筝音,让人如痴如醉。       

        你是那一幅幅灵秀之画,大漠的孤烟、长河的落日、水乡的小桥、山中的人家,令人如梦如幻。

        你是那天山的雪莲,晶莹明艳;你是那空谷的幽兰,芳香袭人;你是那蜜甜的荔枝,口角生香;你是那成熟的橄榄,回味悠长。

        你是那阳光下的海岸,笼罩着明媚,生机盎然;你是那月影下的银滩,洒满了清辉,温柔妩媚。

        你是那三春和煦的南风,惊醒树枝上的新芽,催醒泥土中的芳草,增添少女脸颊上的娇羞。

        你是那永不停息的河水,灌溉我们的家园,苏解我们的消渴,洗净我们的污垢  

        你是那喜马拉雅山上的冰峰,一般的崇高,一般的浩然,一般的壮观,一般的明净,只有深邃的苍穹才能枕籍你雪白的头颅。                                 

        你是那太平洋上的万顷碧波,一般的浩瀚,一般的博大,一般的宽阔, 一般的纯清,只有无垠的大地才能留下你碧绿的足迹。

        你是那山中探寻的宝藏,你是那地底巨大的矿藏,你是那书中不尽的黄金,你是那天上不昧的明星!                                     

        他要高声大喊,他要奋笔疾书,他要让天宇听到他体内热血流动的声音,他要在笔端倾诉自己汹涌澎湃的激情!

         "我还有我的诗,我还有我的学生!”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欣然,他大笑,他心中平静了,他心下释然了。

 



  

相约东南:黎阳﹒寻觅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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