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品读|《白轮船》(三十一)

库姆孜修弦人2018-08-20 07:4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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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盼爷爷,可是爷爷没有来。谢大赫玛特却忽然来了,不知因为什么他非常开心。快活极了。他摇摇晃晃,自己对自己笑着。他来到眼前,一股酒气冲人的鼻子。孩子很不喜欢这种又臭又辣的气味,闻到这种气味,就想起奥罗兹库尔的蛮横,想起爷爷和别盖伊姨妈的苦楚。但谢大赫玛特和奥罗兹库尔不同,他喝了酒,就变得和气、高兴起来,而且完全成了一个十分随和、傻里傻气的人,虽然他清醒时也算不上聪明。在这种时候,在他和莫蒙爷爷之间常常会有大致如下的一番对话:“谢大赫玛特,你傻笑什么?打架打够了吗?”


“大爷,我太喜欢你了!说真话,大爷,我拿你当亲爹看。”


“唉。你年纪轻轻的,真可错呀!别的小伙子都会开汽车,可是你连自己的舌头都摆弄不好。我要是在你这样年纪,至少也要坐坐拖拉机。”


“大爷,部队首长对我说过,我在这方面不行。不过,大爷,我是步兵,没有步兵,到哪里都不行……”


“还步兵哩!你是懒蛋,不是步兵。可是,你看你老婆……老天爷没长眼睛。有一百个像你这样的人,也抵不上一个古莉查玛。”


“所以,大爷,我们就呆在这里好,因为在这里只有我一个,她也是一个。”



“跟你没有什么好讲的!身子结实得像一头牛,可是,脑筋呢……”莫蒙爷爷失望地将手一摔。


“哞哞哞……”谢大赫玛特学起牛叫,跟在老人家后面笑着。


走了几步,又在院子当中站了下来,唱起他那支古里古怪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歌:


我骑红马下了红山,叫一声穿红衣老板:请你把门儿开开,快点儿把红酒拿来!


我骑褐牛下了褐山,叫一声穿褐衣老板:请你把门儿开开,快点儿把褐酒拿来!……


可以这样没完没了地唱下去,因为他下山可以骑骆驼、骑公鸡、骑老鼠、骑乌龟,可以骑一切能走动的东西。喝醉了的谢大赫玛特甚至比清醒时更叫孩子喜欢。


所以,当一身酒气的谢大赫玛特来到时,孩子很亲热地对他笑了。


“哈!”谢大赫玛特惊异地叫起来。“我听说你病了。可是你根本没病。你为什么不到院子里玩玩去?这样可不行……”他倒在孩子的被窝上,一阵酒气扑来,他的手上和衣服上还有一股新鲜的生肉气味。他缠着孩子,又抱又吻。他腮上那又粗又硬的胡子扎得孩子的脸生疼。



“好啦,够了,谢大赫玛特叔叔,”孩子央求说。“爷爷在哪里?你没看到他吗?”


“你爷爷就在那里,真的,”谢大赫玛特的两手在空中划了一圈,叫人弄不清是什么意思。“是我们……我们把木头从水里抱出来。就唱了点酒暖暖身子。这会儿他正在烧肉呢,真的。你快起来。穿好衣服,咱们一块儿去。这怎么行!这可不对头。我们大家都在那里,你却一个人在这里。”


“爷爷不叫我起来,”孩子说。


“算了吧,你爷爷没这样说。咱们瞧瞧去。这种事儿可不是天天有的。今天是大开荤。碗也泡在油里,勺子也泡在油里,嘴也泡在油里!快起来!”


他用酒后格外笨拙的手来给孩子穿衣服。


“我自己穿,”孩子隐隐地感到一阵阵头晕,想不叫他穿。


但是喝了酒的谢大赫玛特不听这一套。他认为这是在做好事,因为他觉得不该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今天又是这样的日子:碗也泡在油里,勺子也泡在油里,嘴也泡在油里……


孩子摇摇晃晃地跟着谢大赫玛特走出屋子。这一天山里有风,多云。云块在天上迅速移动着。孩子走下台阶的工夫,天气就剧烈地变化了两次,从阳光耀眼的晴天,一直变成暗沉沉的阴天。孩子因此感到头疼起来。一阵风吹来,将一股柴火的烟气吹到他脸上。熏得眼睛非常难受。



“大概今天又洗衣服了,”孩子心想。因为往常在大洗衣服的日子总是在院子里生一堆火,支一口老大的黑锅烧水供三家人使用。这口锅一个人是拿不动的。别盖伊姨妈和古莉查玛两个人才能抬得动。


孩子很喜欢大洗衣服的日子。第一,在露天里生火堆,就可以玩玩火,这在房子里是办不到的。第二,将洗好的衣服晾开来是非常有趣的。那一件件的衣服,挂在绳子上,有白的、蓝的、红的,点缀得院子里非常好看。孩子还喜欢悄悄地走到挂在绳子上的衣服跟前,拿脸去蹭蹭湿乎乎的衣服。


这一次,院子里一件衣服也没有。可是,铁锅底下的火烧得正旺,热气从烧滚的铁锅里扑扑地直在外冒,铁锅里装满了大块大块的肉。肉已经煮熟了:肉香和烟火气直钻入的鼻子,引得人馋涎欲滴。别盖伊姨妈穿着红色的新连衫裙、新皮靴,裹着披到肩头的花头巾,正在火边弯着身子。用大汤勺在撇泡沫。莫蒙爷爷跪在她旁边,在拨弄锅底下的柴火。


“瞧,你爷爷在那里,”谢大赫玛特对孩子说。“去吧。”


他刚刚开始唱:我骑红马下了红山,叫一声穿红衣老板……


只见手执斧头、挽着袖子、剃光了头的奥罗兹库尔从棚子里钻了出来。


“你跑到哪里去啦?”他厉声喝问谢大赫玛特。“客人在这里劈柴,”他朝正在劈柴的司机指了指,“你倒唱起歌来了。”



“来了,马上就好,”谢大赫玛特一面说着,一面朝司机走去。“给我吧,老弟,我自己来。”


这时孩子来到跪在火边的爷爷跟前。他是从爷爷背后走过去的。


“爷爷,”他叫道。


爷爷没有听见。


“爷爷,”孩子又叫了一声,捅了捅爷爷的肩膀。


老人家回过头来,孩子简直认不得他了。爷爷也喝得醉醺醺的。孩子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看到爷爷喝过酒。要说有过这样的事,那也只是在伊塞克湖畔一些老人的丧宴上,在丧宴上,所有的人,包括女人在内,都是要喝酒的。但是像这样无缘无故地喝酒,爷爷还不曾有过。


老人家向孩子投来一种疏远、奇怪而粗野的目光。他的脸热辣辣的、红红的,当他认出外孙时,他的脸更红了。满脸通红通红的,但马上又变得煞白煞白的。爷爷慌忙站了起来。


“你怎么啦,嗯?”他将外孙搂到怀里,低声说。“你怎么啦,嗯?你怎么啦?”


除了这句话,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像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的慌张不安,引起了外孙的慌张不安。


“你病了吗,爷爷?”孩子担心地问。


“没有,没有。我没什么,”爷爷含含糊糊地说。“你去吧,去玩一会儿。我在这里烧火呢,真的……”


他几乎是把外孙一把推开,好像他再也不管世上的一切,又转身去烧起火来。他跪在那里,头也不回,哪里也不去望,只是烧火。老人家没有看见,外孙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会儿,就朝着正在劈柴的谢大赫玛特走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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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节选:古拉依木

排版:zulpuk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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