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回 兰荫诳语万古谶 剑意遥寄一天星

莲舟2018-10-10 16:55:22


年糕没有,黏人倒有一桩。二人相与枕藉乎榻上,及至东方既白,慕容初神智渐明,才觉自己手臂正被一人拢在怀中。那人仍是头戴纱帽,半身斜倚在床畔打着盹儿,黑纱之下隐隐露出一方玉色下巴。

 

这下巴生得倒好,光润秀致引人垂涎,不巧偏生长在他身上。若是长在兰三身上,兴许还可摸上一摸。慕容初伸手欲探,忽地自打嘴巴:一个兰三已然坏事,怎的偏偏又在旁人身上找寻他的影子!当真是叫他带上了邪路不成?

 

玉雕龙被一声脆响惊醒,双目迷蒙中往她面上一落,哑着嗓子道:“犯甚么浑,脸儿不痛么?”

 

这一声唤竟是愈发像兰三。慕容初心中猜想渐渐成形,只得垂眸强自掩下震骇之色,手指隐蔽地往他纱帽处挪去,只待一击乍破此人伪装。谁知这玉雕龙转眼间神智已明,先行出手将她腕子悉数扼下,目中幽光湛湛。

 

“殿下意欲何为?”

 

慕容初使力撤手,那人却岿然不动,大掌如铜铸般愈扼愈紧,力挫肌骨。

 

“若是欲行轻薄之举……玉某正告一句,殿下怕是找错了人。”

 

玉雕龙猛然松开钳制,拧上她的脖子翻了个个儿,揪住衣领顺势一撕。慕容初耳畔警铃大作,嗤嗤衣衫撕裂之声直刺心肺,连忙紧抓住破布伏在床板上,叫道:“下作黄子!本宫只道兰三之友亦必行止正直,你这是做的甚么!”

 

这一句恶骂用词粗鄙不堪,玉雕龙耳不忍闻,皱眉略作避忌,冷声道:“自己脱。”

 

“你!”

 

“玉某并非兰三之友,行止正直……呵,从何谈起?”他扳住慕容初的肩膀,勾唇冷笑道:“也不对镜瞧瞧你这干瘪的短命相!快些脱下里衣,某无暇同你罗唣。”

 

慕容初暗地一瞧,见身前束胸绑带已然漏出,更是揪住床垫不肯放手,一时口不择言,脏话恶语皆不过脑子地往外蹦。“拿开你的脏手!个鸡鸣狗盗之辈,也配与吾同室而处!”

 

玉雕龙平白遭人叱骂一通,面上满是不可置信,半晌方稍作平复,冷着脸从怀中掏出几个瓷瓶往她脑门上一砸,讥讽笑道:“是,好个金尊玉贵的真龙子!草民告退!”

 

言罢头也不回,一意气势汹汹地往院门处赶去,长腿一踹震得门扉洞开,转瞬飞身如鸿再无影踪。慕容初静候多时,这才从被中讪讪钻出,将被他扯坏的外衫搂紧。

 

这外衣本是绫罗所制,织法特别,依她这等蠢笨手脚再要修补已然不能。慕容初撇嘴低哼,平静下来才觉额上生痛,原是那几只瓷瓶落处起了株连的大包。这人劲力甚大,见她伤重体虚亦不曾半点留手,怎一个莽夫了得。

 

“怪道他如此气恼,原不是要泄兽欲,而是好心欲给我涂药呢。”慕容初眼睛转转,将药液倒出往额上敷去,顿觉清凉一片,痛感少减,于是便欢欣雀跃地往身上涂抹。

 

“这人便是不会好生说话,偏要做出副恶霸怪相,讨嫌得很。”

 

她背上亦有划伤,手肘处却因曾脱臼之故,半点气力也使不上,勾抓半日也未能凑上一点边际,只得悻悻放弃。幸而那处仅皮肉伤尔,未曾动骨,晾在春风里吹上几时也便好了。

 

此后二日玉雕龙皆不曾再来,只遣了个小仆送水送药,连碗白米都不肯相与。慕容初被这吝啬鬼作弄得头昏眼花,半点余力都匀不出,只得乖乖倒在床上终日长眠。

 

偏院外便是寨中贼匪家眷聚落,此刻场院里垂柳曼舞,当间一株玉兰正当盛时,一树青白满地清芳,重重花瓣下摆了几个小马扎,三两贼匪散坐其上嘬着牙花。

 

“玉大人久未得闲,怎么这几日归了寨子,反倒有些不开心?骇得俺都不敢同他说事……”

 

“大人端庄严肃,不是应当?难不成还真和你这泥腿子勾肩搭背才好?”

 

“俺瞧着不寻常,玉大人虽一向是淡淡的性子,可也没有这样终日带煞的先例呀!”那汉子一拍大腿,神秘兮兮道:“这里头,有、故、事!”

 

众人一听皆来了兴趣,凑头过来起哄:“啥故事,说来听听?”

 

“这说来简单,许是‘情’字作怪。”那人左瞄右看,确认玉雕龙不在附近,方嘿嘿贼笑道:“那日护法大人不是带了个娘子回来么……喏,就安置在那屋。”

 

众人随他一指望去,见一小仆正将个白脸的病秧子端出来晒太阳,皆作摇头状,嗤道:“这不应当。玉大人那样高洁人物,哪能纡尊降贵看上这么个丑鬼了?”

 

慕容初仅着中衣,遍身血迹已沤得陈锈了,头发也是蓬乱如鸡窝,嘴唇干裂兼之双目无神,连长睫都凄惨低垂毫无生气,哪儿还有甚么花蝴蝶女妖精的媚态。众匪一通评头论足,语带嫌弃。

 

“俺家婆娘都比这人周正些……”

 

“话不能这么说,这娘子想是病了,若洗干净些还不是娇娇嫩嫩的?那日俺瞧见玉大人将她抱进房中,那眼里情意……啧啧啧,简直藏不住哟!”

 

贼匪恍然点头,皆扼腕一叹:玉护法如此奢遮贵人,竟叫个丑婆娘拿住了心神,端地叫人惋惜。

 

“聚众喧闹,所为何事?”

 

平地里忽有一人语出沉肃,惊得众匪皆喏喏起身而拜,互一对视再不敢言。都怪那王四毛胡咧咧,玉护法可是他们一家老小的救命恩人,岂能容他们背地里横加置喙,太过僭越了!

 

玉雕龙斗笠之下眉心微蹙,似有心事,也便无意苛责于人。他负手而立,远远地凝望着院中慕容初蔫废之态,怔然出神片刻,复又板起脸快步离去。

 

诸人望见他已然远去,立时面面相觑,眸中皆是一般窥知天机的惊喜。

 

这里头,当真有故事!

 

 

 

慕容初又强捱过一日,腹中雷声滚滚,直挺挺躺在床板上无力动弹。她一向是有个心思沉的弊病,此刻却只余浅薄,一心只想求碗白饭填饱肚子。春日白昼渐长,慕容初数着叶片打发时间,叶片也幻作目中金星,在脑内哔剥作响,如是便又昏厥过去。

 

这厢正安然深睡,那厢却有一人举棋不定,横卧于房梁之上,半晌方双腿一勾飞身而下,一伸手便是将那“丑婆娘”抱了个满怀。

 

二人眼下俱是重病在身。玉雕龙握紧双拳,眸中隐有挣扎之色,终究还是轻喘着抚上她的面颊。只两天的功夫,她又消瘦许多。而他呢,断袖之疾无力相抗,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眼下他竟连这一缕细丝都不想放走。

 

她额角红肿未消,被一张白脸衬得愈发分明,玉雕龙轻轻揉搓好将淤血散去,又见那纤细的腕子上一圈青紫,想是前日自己强箍而出,登时又生气郁,在自己手上一打。

 

“不给你吃饭,果然乖觉许多,若再满地乱跑,连我也无力救治了。”他把上她的脉搏,面色渐缓,微喜道:“本想着脏腑受损,恐怕七八日都不能进食,现下恢复倒似极快,今夜便能少食些稀粥了。如此甚好,想必腿骨也能接续得快些。”

 

他步出屋门,不一时便再度归来,手中提了个漆木的食盒,又在慕容初脖下垫了个厚实的软靠,握紧手中汤匙轻吹热气,将稀粥缓缓倾入她口中。

 

“赠我以白饭,投之以肉粥,自此以后,两不相欠……”玉雕龙喃喃低语,忽觉不妥,转眸轻笑道:“倒是忘了,我这碗多加了白肉,强论起来你还欠我许多呢。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慕容初无意识地吞咽着,待一碗肉粥尽下了肚才将将眨眼,虚弱道:“是你……玉雕龙?”

 

“怎么,不该是我?”

 

“我……我以为你要饿死我呢。”慕容初有意与之修好,故而羞赧一笑,认错道:“前时我错怪于你,还请玉大人莫要见怪,日日不给饭吃着实熬人……”

 

她小脸晕红,眼波如水,因才食了稀粥,双唇较白日更显饱满润泽。玉雕龙心跳微顿,幸而有斗笠纱幔可做遮掩,于是连忙避开视线,低声道:“知错就好。明日便有人来给你送粥,少食多餐,莫贪油腥。”

 

言罢起身急急而去,行至门边方转眸回望,问道:“你……可曾习武?”

 

“不曾,呆书生尔,手无缚鸡之力。”慕容初自嘲一笑,却见玉雕龙身形微滞,似有一事难明,“我方才为你把脉,觉出你丹田有一股‘气’正修补脉络,旋流自律之极,实乃玉某生平所未见……兴许,别有天缘罢。”

 

“这气从何而来?可有害处?我怎的半点不知!”

 

“不但无害,反而大有裨益。若非因它,你这肉粥还要五六日的功夫方能入口。”玉雕龙稍作安抚,“想是真龙子嗣自有天佑。无需心焦,有这气旋辅助,你这腿再半月的功夫便能下地了。”

 

慕容初半懂不懂,只得点头应是,待他走远方长出一气,心中仍余后怕。这粗鄙的山贼,竟也不同她知会一声便强把了脉搏。所幸未曾瞧出她女子身份,可见此人乃是庸医一个,所言皆不可尽信。至于甚么气旋,许是师父那等仙人手笔,早便种下好暗中保护她的吧。

 

人为机杼,粮为滑油,若是一日不歇地勤加施用,立时便飞一般运转起来。不几日的功夫慕容初已然精神大好,观望天日只恨身无翼翅,在屋子里闲得发慌,故而强央着玉雕龙为她做个代步的车椅来。

 

玉雕龙经她一闹,心便酥软,也不再将她拘在床上,只仍用夹板固定住她的小腿。听她说要甚么车椅,他倒醒悟过来:这皮猴原是想起他家院子里那个青竹的轮椅了。可那椅子精工细制,是鬼才瑾自芳之物,他不是木匠,哪能变出个相仿的?

 

既变不出,慕容初神色便恹恹的没精打采。玉雕龙为她净了面,又命仆从取来新衣给她换上,而后照例将她端到场院里晒太阳。忽有部下前来传话,玉雕龙旋即应声疾去就事。匪众游手好闲,今日也聚拢过来,因知这娘子与玉护法有些首尾,故都面露敬慕,静待佳人差遣。

 

慕容初闲极无聊,两手把住木椅左右摇晃,唉声叹气:“若能有个滚轴的椅子顽便好了……”

 

众人见她身体日渐康健,容貌也是一日胜一日地鲜妍起来,皆为护法大人一喜。院中独王四毛一人早参透此间隐秘,此刻面有得色,隐隐做得众匪之首的模样,上前温声道:“娘子莫慌,玉大人一时便归。若是无聊,俺让俺家小儿陪你顽可好?”

 

说罢便振臂一呼,招来几个稚龄幼童环于她膝下。有一小子搓了搓面上泥球,望着她的面容痴痴道:“神仙姐姐……”

 

慕容初噗嗤一笑,刻意粗声大气道:“俺是蛮牛,不是姐姐!”

 

那小儿骇得一愣,溜溜地往他父亲身后躲去。汉子只当她顽笑一句,为避嫌也不掺和,又同几人坐在马扎上闲聊起来。那孩童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摸摸圆圆的小脑袋,迟疑道:“咦……你是那个哥哥……”

 

慕容初亦觉他有些面熟,好笑问道:“哪个哥哥?”

 

男孩见她和蔼可亲,也不再畏惧,拉住她的袖子嘻嘻咧嘴而笑:“不是那日来找老师学机关的谨哥哥么?我是小扁担呀。”

 

慕容初哪知甚么扁担水缸,挠头细思片刻想到一人:瑾自芳!怪道这孩子如此眼熟,原是那瑾自芳的学徒,早前已有一面之缘。慕容初想明此处关隘,心中大为振奋,将他揽入怀中急切道:“只你一人?那些孩子呢?村里大人呢?还有,还有你们瑾师父……”

 

小扁担面露难过之色,两眼眨巴眨巴涌出泪花,啜泣道:“那天有强盗进村,我爹娘被他们刺伤,现在还在寨子里养病,还有些村人要么受伤,要么早死了……我们几个住得近的学徒跟随老黄头一道趁乱逃出,被玉大人救下,这才得活……瑾老师,他也不见了……”

 

慕容初见他虽是童稚,可言辞切切,心中酸楚难当,喉间微涩,只得咽下泪意摸了摸他的头毛。

 

孩子们见她生得仙人似的好看,又极亲切,也都凑至膝前欲央她抱上一抱。小扁担将众玩伴隔在身后,嘟嘴道:“哥哥腿上有伤,仔细别弄疼了他……”

 

“无事,也不大疼。”慕容初在腿上敲了敲示意宽慰,于是孩子们也都学她的模样戳上一戳,小心翼翼地问:“哥哥真的不疼?”

 

慕容初苦笑点头,心知小腿脉络仍未续上,精血不通,这才丧失痛感,可不是甚么好事。小扁担本是牵住她的手泫然欲泣,忽地猛一拍头,惊喜道:“哥哥,我带你去找老黄头!他有法子帮你!”

 

“老黄头……是谁?帮我作甚?”

 

“啊,那就是我们村儿的老木匠黄爷爷呀。我见过瑾老师的竹椅,椅脚上安有滚轮,照样做一个给哥哥来用就是了!到时就算是腿脚不灵便,也可同我们一道顽呢!”

 

此言一出,顿叫慕容初如得久旱甘霖之喜,眼儿睁得大大。小扁担见她欢欣鼓舞,亦极热忱地一溜小跑而去,不多时生拉硬拽拖回一个糟老头子来。

 

那老头六七十岁,身沾酒气,双眼迷瞪地打着嗝儿,挠挠花白的须发诧异道:“你这小猴子,干嘛拽我?”

 

此人虽不甚检点,但能在府兵刀阵之中将孩童悄然抢出,已当得慕容初诚恳一敬。于是便深施一礼,恭声道:“谨某谢过黄老之恩。”

 

老黄头叉起腰斜睨着眼,将她周身一扫,了然道:“有啥恩德?你这人,不就是想让我打个代步的椅子,偏要这般吹捧,好不敞亮。”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村中孩童眼下还能在此寨中嬉闹,实仰仗黄老之功。今日得以亲见诸人平安,谨某方算是舍下重负,否则悔愧难消,寤寐思之皆不安。”

 

黄老未曾料到她有此一言,见她神色诚恳,眸中似有波澜暗涌,转脸轻咳一声将手揣进袖中,漠然道:“哦,晓得了。”

 

“黄爷爷,你就帮哥哥打一个椅子吧,就像先前瑾老师那样的……你看哥哥断了腿走不动道,多可怜……”小扁担见他态度散漫,抓住他的腰带软声恳求,随即双眼一骨碌跑开数步,哈哈笑道:“死老头子,你的腰带头在我手上,想不想光屁股?”

 

黄老头对天翻一个白眼,怪声怪气地哼道:“小猴崽子,真不像话。我帮他打一个就是了。”

 

小扁担心愿得成,孩子性情总较慕容初更热络些,便是急火火地拉走老头上一旁沙地里笔画去了,瞧着其树枝构图,倒和瑾自芳那轮椅半点不差。慕容初收回视线,见寨里其余孩童亦有可爱之处,便放下架子同他们一道顽起竹马来。

 

正坐在椅上拨弄着手中玩物,忽闻玉兰树下那一堆坐马扎的闲汉话声渐高,一时拖长了声地“啊——”,一时又恍然大悟地“哦——”。当间一人恰是那慧眼神探王四毛,此刻伸出一指神秘兮兮道:“要说我们这个玉护法,玉大人,那可是大大的不凡。”

 

众人论及这玉雕龙,慕容初便不自觉竖起耳朵,倒要瞧瞧这人是怎么一个不凡。且看王四毛朝天微一拱手,一派肃然敬畏:“诸位皆是外峰之人,未免难得聆听机要。俺听内峰兄弟所言,玉护法这名儿——便是上天所赐,甫一降生便从嘴里衔下块雕龙纹的美玉来,当时是霞光明耀,瑞鸟齐飞,啧啧……说不得,是真龙之相呢!”

 

众匪往后一仰,骇然变色。慕容初听至此处嘴角一扯,竟是恨不得将耳朵塞上。个蹩脚的村夫,竟有这大志向效仿茶馆说书人胡编乱造,还将主上轶事编的头头是道,真个污人清听。甚么真龙之相,长京城里那一位牢牢地把着龙椅,这假玉龙再是惊才绝艳亦不过小乡贱民一个,纵然成妖蛟祸世也难有作为,翻不出多少浪花。

 

贼匪里也有些识时务的,将王四毛的手一拉,提醒道:“诶,仔细你的舌头。玉大人有何成就,岂是你所能料想?”

 

“俺瞧四毛说得蛮好,拉他作甚。玉大人若是真龙,岂不是要将那狗皇帝拉下马来?如此甚好,嘿嘿,甚好。”

 

“圣上他……”

 

“圣甚么上?狗皇帝一个!是他好大喜功,闹得俺们几年前就吃不上饭,又被猪油蒙了心,不晓得收拾贪官,你可知俺们王家洼子年前因着溃堤淹了多少良田?是老婆孩子饿了肚子,才逼得俺投上咱雕龙营落草为寇。”王四毛跳下马扎,语中满带不忿。

 

“可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不是挺好?又不用打家劫舍。若是玉大人有心……那俺们跟着当兵,可是要见血的!”

 

“哟,你怕了?李黄脸,我可第一次晓得你竟是个婆娘啊。”

 

李黄脸一张黄脸瞬间涨红,急声道:“哪个是婆娘?俺不是怕见血,俺是……俺……农民出身,侍候田地才是正经……”

 

“农民咋了,农民义旗大举,一呼百应!前朝不是还有个陈广吴胜*么?王侯将相,有甚么种?要俺说,狗皇帝他老子那皇位由来也不正经,哪儿倒比俺们高贵了?”

 

李黄脸张口结舌,半晌方讷讷道:“陈广吴胜……又没能成事。古来真能成事的,往上一数定是什么‘西山靖王*’、‘北地恭王’后裔,要么就是世家门阀,哪能将俺们泥腿子商贾看在眼里。”

 

王四毛连连拍腿,状极慨叹:“就是个没出息的样子!陈广吴胜没成事,那是没个像玉大人这般的慧眼人带队。而咱玉护法呢,眼下已算是占山为王,天高皇帝远,万事管不着,再有衔玉这一处异禀,可见是天命所归啊!”

 

李黄脸似被他说服,垂头丧气蹲在马扎上,小声道:“那行吧,总之玉护法为人甚好。可是……俺们雕龙营夺了天下,要咋治理呢?玉大人他一个也忙不过来呀。”

 

这话倒确然将王四毛问住,他眼珠一转,掏了掏自己浅薄的底蕴,期期艾艾道:“那将俺们也都封官?不成不成,俺着实不会这些。那……左不过是因循旧法,再找些旧臣先垫补着……”

 

“那好似也没啥区别。玉大人要真坐上那位置,身前说话的人也少了,保不齐又要像圣上一般罔顾民生了。”

 

“是也是也,真龙是谁假龙是谁,与俺吊毛相干,皇帝换了一朝又一代,也没见谁干出个花儿来。能叫俺们都吃上饱饭就是万幸了。诶,说来昨晚大灶伙食不错,可见玉大人比皇上还好。”

 

“可不么,要做甚么皇帝,累心倒胃的。倒是随便摘一个听话些的摆在高头就好,皇老儿爱享受,俺们可捐一个金镶玉的扁担给他挑水喝,只不是征兵征税便算烧高香了。玉护法这么好的人,得好好留着,给咱山寨做主子呢。”

 

……

 

临南小乡,朗朗天日下青山秀水,便是尽出刁民不成?玉兰树下一席立论大逆不道,强灌入慕容初耳中,激得她心中浮波骤起,只得捻起指节闭目不言。

 

民生,民声。

 

生灵涂炭,九州萧条,灵源一祸致使万千饥民易子而食,加之早前积怨已久,岂是一朝一夕所能化解。可长京中的那些贵人们呢,仍旧宾客宴饮、通宵达旦,甫南河中脂花盈溢,到而今方解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人道是中原上国地大物博,临南乃至长京仍是繁华和乐,再往北去景况则大不相同。如若再无人点醒圣上,邦国哀麦秀、宫庙痛黍离之日亦不远矣。

 

朝中能说得上话的近臣皆深知圣上脾性,个顶个儿地油滑惜命,遑论点醒圣上,只怕还要歌颂太平盛世呢。屈指一数倒有几个直言的谏臣,帝师邵老驾鹤归西去了;大理寺少卿陈缉用当廷出言不逊,见罪于上,眼下还在天牢苟延残喘;还有个陈如寔,前些年的探花郎弱书生竟被发配去荒地从军……林林总总,思之空余一声叹息。

 

慕容初心绪难平,神色难免沉郁下来。有个贴心些的女孩儿察觉不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怯怯地举起一瓣白玉兰,娇声唤:“小哥哥,别不开心,吃花花……”

 

慕容初略一回神,接过掌中花瓣,笑道“花花怎么能吃,花花会疼的。”

 

小姑娘闻言大为震悚,削薄的身子打起摆来,“花……也会疼?我在老家找不到米,拔了好多花草,我……我是恶人……”她小手掩住脸庞,泪珠从指缝间流淌而出。慕容初一见无奈,只得将她揽进怀里,软了声音道:“乖,不哭。花花能填饱你的肚子,虽有疼痛,也会开心的。”

 

慕容初从来最能拿住女儿家心思,不多时便将这小姑娘哄得破涕为笑,脸儿红红地在她面上一亲,皱皱鼻子小声道:“小哥哥,该洗澡啦。”慕容初尴尬一笑,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将发间柳絮顺手掸去。

 

“这个柳絮,也是可以吃的,就是老了些,会苦。”

 

“柳絮怎么能吃?”

 

小姑娘重重点头,“能吃,老家叔伯都抢着要哩。用滚水一焯,放些盐就好。听娘亲说她小时家里还算阔绰,能滴些香油在上面,就着玉米糁汤可香呢!”

 

如烟似雾蒙蒙绿,早有饥民在下头。这种柳絮菜临南无人食用,想必入口极苦,无非是在青黄不接之时聊做充饥而已。苦中作乐尔,何必勘破。慕容初拧住一节柳枝复又放开,眸中湛清天幕渐拢重云。

 

 

 

老黄头着实木工纯熟,只大半日的功夫便做好轮椅,给她送上门来。慕容初靠在床头,见他面上层层大褶子里尽是细汗,整个人虚脱一样气喘,倒真有几分感喟,拜谢道:“老人家,麻烦您了。”

 

老黄头累得连张一张嘴都欠奉,两手随意一挥便往门外而去,一面行一面探向自己腰间酒葫芦,仰天便是一番痛饮。慕容初将身子挪到轮椅之上,又在怀里满揣了几瓶膏药,吱扭扭滚至院门处,静待夜幕降临。

 

月细星明,夜色深浓。偏院不远便是马厩,慕容初正欲出门,忽闻数声惊啼,觉出似是有外人来临。若有客至,玉雕龙当无暇顾及她这处动静,端是大好时机。

 

哐啷一声,门锁落下。慕容初屏息驾驶着轮椅,勉力使得滚轮与路面之间声响轻如人蹑着手脚。她抚上手臂内侧,将这几日牢牢镌刻于心的那处暗记与实情一一对照。

 

哪处内峰守备森严,哪处外峰稍显懈怠,哪处平直哪处拐弯皆于她心中自有论断。慕容初几日假意柔顺,终换得此番天赐良机。若能一路顺遂,当能远出雕龙营,逃离昼晴山,再去当日官道处找寻翘儿踪迹便是。山道虽茫远,亦不过渺渺数里,风餐露宿几日就好,骇不着她。

 

慕容初行至营门近处仍不见阻碍,心中微喜,手下更加快动作。岂料便是这门前横生枝节,有二人相对而立,言语间似有纠葛。一人头戴斗笠抱臂斜靠在树上,正是贼首玉雕龙,另一人却是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明明春夜尚凉却穿着暴露,眉梢尖细弯曲直上,媚声笑道:“玉护法缘何今日这样生分,连奴家久坐一时也不许么?”

 

“不许。”

 

“好狠心的人,竟是全不念旧日情谊。”那女子莲步上前,软软地往他身上一靠,柔声轻唤:“玉护法,奴家扭了脚,无力远行呢。”

 

玉雕龙扣住她肩膀白肉,视线似在慕容初藏匿之处一带而过,复又垂眸道:“是么。”

 

女子面色微喜,不知这玉洁冰清的护法今日怎的竟许她近身,一时如逢鼓励,双手皆往他胸膛游走,“护法最知进退,进一步、海阔天空。那四殿下既已被擒,还是快些下手除去,以便铺陈大计呀。”

 

“哦?什么计划,我竟不知,还请叶堂主赐教。”

 

“护法又在装傻充愣,好生讨厌。”叶堂主往他胸前一点,咯咯娇笑道:“还不就是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

 

“堂主身上又下了媚毒,凭地叫人惶恐。”玉雕龙右手轻抚上她纤秀脖颈,温声细语:“教主派你前来,原是如此作用。若我不从,不知还有多少手段……要叫玉某死无葬身之地呢。”

 

“护法说笑了,奴家这媚毒全无恶意,只为助兴,不知护法……呵呵,可愿辜负?”

 

“当然。乐意之极。”

 

下一霎,玉雕龙眸中凝黑,掌下咔嚓轻响,美人儿脖骨尽碎,口中鲜血喷涌,将他长指染透殷红。

 

“我如何做,何时轮得到他来置喙?叶堂主,今日不幸,马儿失足坠下山崖,尸骨、无存。”

 

玉雕龙轻描淡写杀死一人,面上竟犹有淡笑,那笑意愈渐清雅,独掩于一方纱帽之下,星海洒落,观之晦明难辨。他取出绢帕将指间脏血揩去,长剑一抖直指慕容初眉心,无喜亦无怒,悠然启唇:“出来。”

 

慕容初心中大跳,耳畔风声激起嗡鸣阵阵,宛如金铁相交。寄人篱下,食人俸禄,任人宰割,世间之理莫不如是。她掌中一紧,把住轮椅自树后辘辘转出,若无其事般笑道:“今夜星光甚好,本宫出来赏玩片刻,这便回屋了。”

 

言罢调转椅身方向,正欲往回路行去,却被惊鸿剑气所阻。那人长身纵跃胜似天上游龙,剑尖仍旧定于她的眉心,一分一分、轻碾上那处结痂的伤口,细血如丝,涓流不息。

 

“看星星?好雅兴。”玉雕龙收剑还鞘,方才扼死过叶堂主的右手又轻柔落在她颈间,似怨似慕,缱绻缠绵。“星星很冷,我知殿下亦如是。”

 

慕容初颈上寒栗一浪翻续一浪,两眼紧紧凝视着他,不敢稍显示弱,忽地把心一横,瞅准时机扯下他罩面的纱帽,只求死前能明了此人究竟是谁!可是真如她臆测那般,这临南一局棋,从头至尾皆是骗局?

 

纱帽落地,骤染纤尘。那人容貌却仍如迷雾,只因其上半张墨玉面具遮住眉眼,独留一弯朱唇在外。慕容初心知不好,只待一死,却见那人缓缓勾唇一笑,拿住她的手分毫不肯放松,倾身牵引着她将那副面具摘下。



*注:本文朝代架空,此为刻意化用历史人名,并非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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