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 二元一次告白方程式

爱格2019-09-20 08:04:12
二元一次告白方程式


将我的感情在空中描绘,希望它永远不会消失

我喜欢你,我爱你,这命运的LOVE



1

路灯的光照在雪面,入目皆白。

冬夜的街道很安静,而在一墙之隔的室内,火热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Immortal嘻哈团队的地下公演正在进行中。

“大家晚上好!”童善朝前走了几步,大声跟大家问好。

而她的侧后方,徐再樊偏着头,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童善分毫。

身后的阿康低声打趣:“又来了……就快要把小不点给盯穿了。”

徐再樊回头瞥他一眼,队长的威严尚在,阿康立刻熄了火。

童善依次走到队员身侧介绍,一步一步,直到来到他的跟前。

女孩摊开柔软的掌心,四指并拢恭敬地指向他——

“我的队长徐再樊。”

徐再樊微微颔首,这个距离可以瞥见童善的睫毛投在眼睑的阴影。“我的队长”几个字痒痒地拨动他的心尖,让他的眼底泛出少见的温和来。

“这是immortal第五次地下公演,谢谢大家三年来一直这样捧场……”

女孩开始中场暖场,娴熟地插科打诨,一会儿调侃队长徐再樊为了毕业论文几乎把团队抛弃,一会儿又说大姐大薇薇安生的宝宝太凶,会咬人。团队里的人全被她数落了一遍,最后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

“至于我嘛,大家都知道我今年刚上大学,军训后黑成碳。瞧瞧,都半年了还是中非混血……”

童善说话时大大咧咧,豪放得不像个女孩。

徐再樊从她的身上收回视线,拢着衣袖擦掉额上的汗。身旁的薇薇安拿手肘碰了碰正发高烧的他:“还有四首,扛得住?”

徐再樊摇头:“没关系。”

强撑着结束公演,又加唱了一曲后,徐再樊踉跄着被队友扶下台,抬到了一个包间里。

他迷迷糊糊倒在绒面沙发上,听到薇薇安叫他的名字,听到阿康在打电话叫车。到了最后,终于有一个声音让他稍稍清醒过来——

“队长怎么样了?”

生疏的称呼,例行公事的语气。

徐再樊半撑着手肘勉强坐起来,朝在那声音来源看过去。

昏暗的包间,女孩站在半开的门口,走廊的光照进来,映得她一张脸雪白。

他不知怎的,因发烧而阻塞的脑袋瞬间清楚起来,哑着声音脱口叫她的小名。

“童童,过来。”

女孩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薇薇安瞧了两人一眼,识趣地拽着其他人退出去,再将童善顺手推进去,带关上门。

徐再樊满身虚汗地撑着坐在沙发上,隔着几步距离遥遥看着她。

大家为他们善意地留出了空间,对他而言却像是无形的施压——在童善和他冷战了十余天后,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个人就算是为了队内团结友爱也该破冰的时候,徐再樊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终于难得地服了软。

“是我错了。讲和吧。”


2

女孩娇小单薄的身影僵在昏暗中,微垂着头没有回应。

徐再樊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气氛凝滞。他头痛欲裂地想,童善第一次对她露出这样冷冰冰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着。

——大概就是得知她在学校的决赛名额被他亲手划掉的时候。

徐再樊几乎是不安地凝视她,女孩在那目光下终于微微仰起脸来。

“——你有什么可错的。”这句话刻意说得十足嘲讽,“你徐再樊是学校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想拿捏谁不是分分钟的事情?我怪得着你吗?我敢吗?”

 “童善!”

女孩说完转身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他使出全身力气猛地站起来,几步过去将她拦在门边,然而突然袭来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俯身将额头抵在女孩单薄的肩膀上。

童善只堪堪到他的下巴,被陡然落下来的重量砸在肩上,踉跄了一步靠在墙面上,才不至于两人一同摔倒。

“徐再樊!”童善有些手足无措,“你别太过分!”

他在极度虚弱里,却还有心情笑出声来,明知故问:“病人借肩膀靠一下,又怎么你了?”

童善沉默了,她的手慢慢落下来,扶住他的手臂,微微用了力。

徐再樊顺着那力道直起身,却还握着她一只纤细的腕子没有松。女孩穿着他手绘的队服T恤,外套的领口松垮垮地落到了肩头。她齐耳的短发有些乱了,眼神闪躲地避开他的目光,抿了抿唇。

他这样近距离地看她,解释的话就徘徊在嘴边,却总是迟了那么一步——他几乎叹息地想,一切总是迟了那么一步。

迟来的零点零一秒,足够她先开口说出接下来的话——

“徐再樊……我只想离你远点。”

这一字一句轻描淡写,却恍如某种细微的暗器,不着痕迹地刺入他血脉最痛的关卡。

他想她可能是像往常一样在和他抬杠,也可能是因为他故意耍手段让她落选而耿耿于怀,更可能她只是赌气,只是无心……

可这么多的假设,却没办法骗过他自己。

徐再樊目不转睛地看着童善,试图在她的眼里找到一点口是心非的影子。却在确认过那清澈的眼瞳后,连微笑都没办法维持。

呼吸哽在喉咙里,他静了片刻,才恢复如常。

“哦。”他的目光冷下去,语气平静地说,“你有自信的话,就说到做到。”

女孩仰起脸,一字一顿:“我说到做到。”

房门突然被轻轻敲响,阿康推门探进一个头来:“老大,车到很久啦,再不走司机要退单啦……”

徐再樊最后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地走出去。随即如浑身脱力般挂在阿康的背上,在这一刻居然想冷笑。

他违背了坚守多年的可笑的原则,挣扎了几百个日夜才肯直面这令他惶惑不安的真心,妄图越过这漫长的星霜轮寰,朝已然长大的她伸出一只手,展露掌纹里曲折婉转的心意。 

而阴差阳错地等了又等,她却再也不肯握住了。


3

包间外是不知名的嘈杂声,童善孤零零地站在门内,她猜徐再樊一定是走了。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绝不会在她撂下狠话让他吃瘪后,还能放下身段送她回家。

过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推门而入,食指上的车钥匙一转一转的:“小不点,我送你。你再樊哥哥烧得都要挂了。”

女孩松了口气,连忙扒住薇薇安的手肘:“救命恩人……”

“哎——别来这套。”薇薇安白了她一眼,“真当我是恩人就和徐再樊服个软。这都多少天了?多大的仇啊?不就一个破比赛吗?进不了就进不了,至于和他较真?”

薇薇安的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住,开车的时候还自顾自在喋喋不休。

“徐再樊这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时候和小孩一样,要哄。他说不准就是手欠要作弄你——你又不是头一回被他作弄,忍一忍就过去了不是?少说也有三年啦,他算是你半个师父吧?手把手把你带起来的。你呢,看在这个分儿上,也给他个台阶,让他下来算了……”

童善只是笑而不语。

的确,在和徐再樊斗智斗勇不断成长的时光里,她不是第一次被他耍、不是第一次得罪他,也不是第一次听他冷言冷语拿腔拿调。

可他临走时一闪而过的表情里,似乎还掺杂着她无法辨知的情绪,几乎让她觉得伤感。

可最初,他们本不是以这样忧郁的画风开场的。

那时候她不过是屁大点的小孩,却我行我素到极点。一路从古龙的武侠中走过来,当了一会儿侠女,最后一头扎进Hip-Hop大军里头也不回义无反顾。

刚认识大姐大薇薇安的时候她才十五岁,RAP词写得别别扭扭的,却好歹也算自录一首歌发到论坛上,结果隔天就被一个带着非主流ID名的版主加精高亮,版主人称“炸天哥”。

炸天哥在论坛上加了她为好友,详细地问了此歌的录制经过。得知编曲乐器是纯人工打击弹奏,并以劣质话筒录制输入音频后,沉默了约三秒,问她:有组织,地址×××,正招新,来吗?

她满心的欢喜在警戒之下悉数冲淡,怒回:骗子。

炸天哥不解:聊得好好的,我怎么就成骗子了?

她答:妈妈说网上约见面的都是坏人。

那边,炸天哥显示已读后秒掉线了。

她心下大喜,自以为将骗徒吓退,不想五分钟后炸天哥又重新上线。

炸天:不好意思,一口甜牛奶喷在电脑上死机了……幸亏还能死而复生。

童善冷哼一声,关了对话框。在接下来的十余天里,经过炸天哥反复证明自己是好人,并将见面地点转移到人山人海的公共场合后,她才肯将信将疑地赴约。

那天她故意穿得不那么像未成年,然而一米五几的身高还是出卖了她。她鬼鬼祟祟地躲在KFC门口,瞧着人来人往,心道,那骗子怎么还不来?刚一转身,视线就被一帅哥吸引住了。

那小哥大概十八九岁模样,一身纯黑,插着兜漫不经心地站在过道正中央,被来来回回的人潮撞了一次又一次肩膀。童善本不是好色之徒,瞧着那小哥的侧脸,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来一句“小哥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语气还要是七弯八拐酥到骨头里的那种。

但下一刻,就有一个长发大美女抬手勾住了小哥的脖子,像练必杀技一样狠狠锁住,亲昵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童善眼都忘了眨,盯着那两人只顾走神,直到那个大美女朝她望过来,摇了摇手机。下一刻,她兜里的电话“嗡嗡嗡”地响起来。

她后知后觉地掏出电话,大美女已经站到她跟前:“原来是个小不点……走吧。”

童善眨巴眨巴着眼睛盯着她。

大美女一甩头发:“不认识啦?我是炸天哥啊!”

薇薇安以“炸天哥”三字颠覆了童善的人生观。

她“啊”了一声,僵住不动了。随后,她此刻错乱的、坍塌的精神世界,被瞬间闯入的一道光完完全全治愈了。

很久后再回想,她觉得那人大概就是导致她从十五岁起便坚强不息、奋斗不止的罪魁祸首,她命里带来的、潜伏至遇到他的那一刻才被触发的原罪。

她看到徐再樊冷冰冰地望着她,吐出了同样冷冰冰的几个字——

“这人我不要。”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和他那张冰山脸一样,寒意浸骨,毫不容情。

“哇哦。”薇薇安朝她摊了摊手。


4

童善一直觉得自己是打不死的小强。她听遍了所有徐再樊在Immortal演唱的作品,知道了徐再樊是音乐学院这一届鼎鼎大名的校草,她甚至还辗转拿到了徐再樊的课表。

那一年,她在繁重的课业之余,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攻陷徐再樊这座坚不可摧的城池,在他那不可一世的脑袋瓜上插满自己胜利的小旗。

但小旗还没插上,她就被徐再樊这人精摆了一道。

她混进他周末选修的一节公共课堂上,还大摇大摆地占座在他的正后面。

徐再樊课上到一半转身拿包里的笔,冷不防和她水灵灵的一双眼对上,于是从面无表情变成了邪魅一笑。

那笑容假得让她在大夏天的直打寒战,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徐再樊举起了手。

“老师,我有重要的事要出去一下。”

讲台上的白胡子老头一节课快要上完了,后面也不过是自习,于是饶有兴趣地点头:“你去吧。”

童善头皮一麻,只见徐再樊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转身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硬生生扯了起来,一连串教训连个磕巴都不打就骂出口:“说过多少次了,别乱逃课到处跟着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快高考了,啊?我问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出来!”

这演技!连童善自己都要信了!

她还来不及开口就被踉踉跄跄地拽出门去,在门口又被那整个走廊都听得到的训斥声好好灌溉了一番。

“你今年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成天课也不上跟着我,我能给你饭吃吗?我能给你未来吗?你知道对自己负责吗?”

她那时候才多大,蒙了一会儿后“哇”的一下哭出声来,于是徐再樊心满意足地住了嘴,非常有成就感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行了,自己回去吧。”

童善迷迷糊糊走了两步,还回头解释:“我没逃课,我才高二,周末休一天……”

徐再樊露出一个非常迷人的笑来,并不说话。

童善直到出了校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敌军狡猾,改日再战。


5

童善没料到,徐再樊这样高傲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有失魂落魄的一天。

她念书的高中正好是他所在大学的附属中学,同属一个校区,下了晚课后出来,有时候还能和那边的学生打个照面。

结果那天她下了晚课,九点半走出校门,正打算买几串烤串吃,就在大排档前头看见了他。

徐再樊还是穿一身黑,手背上的文身大概是新弄的,还微微泛着过敏的红,在灯火通明的街头有点刺眼。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打啤酒,已经喝了一半,烤串都搁在盘子里,几乎没动过。

童善大喜,很好,敌人展露破绽之时,正是自己一鼓作气,攻破城门之日。

她一屁股坐到他面前,毫不见外地拿起他的烤串吃,几乎忘了眼前这人几天前还当众把自己骂哭过。

“失恋啊?”童善一口咬下羊肉,幸灾乐祸地看他。

对面的男孩仿佛被折断羽翼的鹰,颇有几分落拓的气质,耸眉搭眼闷不吭声。闻言只是抬头看她,但双眼的焦距却是虚的,她甚至都怀疑他有没有看清楚是她。

徐再樊喝了一口酒,接着拿出一听来,重重地搁在她面前。

童善噎了一下,试图跟面前这个神志不清的人讲道理:“我还未成年。”

徐再樊没说话,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她:“你为什么想进我的团队?”

她歪着头:“我是学音乐的啊。有功底,有技术,有热情……我为什么不想?而且你为什么不要?”

徐再樊沉默了三秒,毫不脸红地说出实情:“我怕你是为了我。”

童善觉得这人简直是普天之下头一份的不要脸。但很快,她就看到了徐再樊脸上那近乎真挚的、夹杂着痛苦的神色。她心里仿佛被千军万马践踏而过一片狼藉,呆愣愣地自问——他不是说真的吧?

“我不是没遇到过,实在是怕了。”徐再樊皱着眉不耐烦地道,“我要的是队友,我凭什么要和队友谈恋爱?”

童善年少的心灵一时充满震惊。

骑虎难下的这一刻,她信口说出了大概是她此生最轻率的一句话,至于那个后果,她并不关心。

她此时此刻关心的不过是,刻下敌军破绽全露,她究竟能否一击即中。

“你放心,我才不会喜欢你,”她大大咧咧地从鼻子里冷哼出声,“因为这种理由退队,就更不可能啦……”

夏夜微凉,男孩规规矩矩地坐在廉价的塑料椅子上,隔着一张杯盘狼藉的餐桌,和对面的女孩对视良久。

他刚失去了一个战友,满腹失望无处排遣,心知肚明她是在乘虚而入,还妄想一举擒王。但他这样一眼将她看透,奇怪的是,却并未因此生出反感。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嗡嗡作响,然而研判地凝视着童善干净、执着的眼神,徐再樊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似着了魔一样移不开眼。

他掏出手机接通电话,猛地站起身,扔出一句“周末来报到”就落荒而逃。

贴近耳际的手机那头是谁,又说了什么,他却怎么也听不到、记不起。

以至于在许久以后的聚会上,薇薇安放肆嘲笑他,为了一个相处两年的女队员求爱不成而退队就难过成那样,还在接她电话的时候失魂落魄逻辑混乱——简直有辱体面。

他那时候手里抱着一把吉他,神志有些游离,弹错了几个和弦亦不自知,被狠狠罚了几杯酒。临到了酒意上头,胃里有些难受,才敢歪在薇薇安肩上喃喃絮语——

“嘁——我哪儿是为她啊?”

可他真正为了谁,在薇薇安一脸诧异地望过来的瞬间,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6

童善成功入团,却并没本事在徐再樊的脑袋上插旗。

三年来,她几乎已经被他欺负到连哭都不会了,再遇到糟心事就只是笑,也只能笑。

他带着团队参加学校的广播采访,不顾她张牙舞爪地比画求饶,在几万听众面前曝光了她的糗事。

他撞破过她寥寥几个追求者追求她的场面,都直接以家长的名义捅到老师那里去,吓得她连和那几个男生正常说话都不敢。

唯独艺考那天,他倒是好心陪她。她自信满满地出来,他只是不耐烦地把她手里的拎包接过去,嚷嚷着怎么这么慢、烦死了、快走,一点也不关心她到底发挥得好不好。

徐再樊和童善成了一对奇怪的师徒组合,大家都晓得徐再樊是绝不会吃窝边草的,历任女友都有名有姓。可再怎么看,他待童善都有些过度关心。

童善还来不及反抗,就被硬生生豢养成了徐再樊的所有物。为了得到他的承认,她步履蹒跚地跟在他的身后,希望自己终有一天也能羽翼丰满,和他一样光芒四射。她毫无怨言地为他打下手,听他偶尔的斥责,也见证了他是如何拼命努力。

就连她的十八岁生日,也是陪着他在工作室度过的。

那天徐再樊作曲到很晚,她蜷曲在外间的沙发上撑不住睡了过去。秋天的深夜极冷,她睡到一半被冻醒,抬眼望去,徐再樊却不在。

童善抓了他留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推开门去寻他。

漆黑的走廊,唯有一点火光在转角处一动一动。她知道那是他指间夹着的烟。

摸着墙壁一步步走过去,她忽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动一下都不敢。

转角处除了徐再樊,还有一个人。

她认得那张漂亮的鹅蛋脸,前段时间一直出现在他们的演出后台。

那是徐再樊的女朋友。

两个人的对话极小声,她听不清,借着窗户照入的月光,她看见徐再樊和那女孩紧紧拥抱在一起,很久才放开。

然后徐再樊偏过头,和她四目相对。

“醒了?”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她茫然地站在原地,条件反射地答:“哦,睡久了冷了……”余光瞥见他女友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忙不迭地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哦……对不起,我穿了一下。”

徐再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并不接。童善手举得酸了,才委屈地放下来。

“那……我先走了?”

童善局促地站在两人面前,只觉无处藏身,而她此时此刻只想逃开。

“我送你。”徐再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朝她走了一步,接过那外套,顺手又披在她身上。

他和她在夜里沉默地并肩而行,身侧是深夜里穿行的车流,闪烁的霓虹映在眼底,有一瞬的恍惚。

童善盯着他指间未灭的火光,盯得忍不住了,才上手去抢。徐再樊抬高手臂挡开她,声音几乎是冷的。

“你别碰,会烫到你。”徐再樊皱了一下眉,“我会扔。”

缭绕的烟草气息散在童善的身侧,似乎是被他冷冰冰的体贴戳动了哪根心弦,她半真半假地脱口问他:“你不觉得你对我……容易让女朋友误会吗?”

他才刚处理掉烟头,闻言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同样半真半假地反问:“敢这么问我,你想好后果了吗?”

她跟他对视,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而下一刻,她克制住无数句想要说却不能说的话,终于只半开玩笑地粉饰太平:“你别自打嘴巴哦。”

——我凭什么要和队友谈恋爱?

——我才不会喜欢你。

两人在相遇之初就立下过这样的誓言。她明知是自食其果,她也明知自己行差踏错都会成为他的另一件糟心事。

然而三年来他待她的过分关心令她生出一股没头没脑的冲动来,让她想试试背水一战究竟是什么滋味。

——最坏也不过是成了他的又一件糟心事,而已。

童善并不幻想他这样骄傲的人会自食其言,然而胸口鼓动的心跳已经出卖了她所有不可言说的悸动与期待。她垂着头不敢看他。

下一刻,温热的掌心落在头顶,那熟悉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和满满笑意。

“没有女朋友。”

“——哎?”

“刚分手了。”

“——哦。”

“还有。”徐再樊的呼吸一下一下散在额前,随即,有轻柔的吻落在发际。

“生日快乐。”

这一年,童善十八岁,进入Immortal刚好三年整。

在三个月前,她的十八岁生日当晚,她收到仰望了三年的、崇拜了三年的,来自徐再樊的暧昧信号。

可回到这个关系一度降至冰点的冬夜,她坐在薇薇安酷炫露顶的车里,迎着寒风拼命回忆,却怎么也理不清,她和徐再樊,究竟是怎么走到了这样恶劣的地步?


7

一个月前。

音乐学院一场唱歌比赛的决赛现场,徐再樊被邀请作为评审,出现在观众席的第一排。

灯火闪烁的舞台后面,童善微微颤抖着手,反复背诵歌词。

那些拗口的日文被她翻来覆去念过无数次,无数个日夜,她费心联系,不过是希望能在他毕业之前,以这样的方式走上舞台,向他展示她的学有所成。

她要他知道,三年来他教她的每一课,她都记得。

台上的灯光忽地暗下去,她握紧话筒,缓缓迈出第一步。

追光亦步亦趋紧跟她的足迹,笼罩住女孩单薄的身影。

而在这个舞台的正中央,她微微垂眼,感受到来自对面的他的目光,仿佛她第一次跟随团队演出时,他永远在她身侧投来的凝视的目光。

前奏响起的一刹那,她看到评委席上的男孩轻轻皱起眉——这是他最爱的一首歌,她知道,每一句词他应该都谙熟于心。

“今天是恋爱的一天,被甜蜜香气包围……”

唱到中段,童善微微带了笑,终于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接下来的每一句,都是三年来她将言未语的表白——

将我的感情在空中描绘

希望它永远不会消失

快点察觉吧

我好喜欢你

……


然而,以上的一切,都只存在于童善的预想之中。

如现实发生的那样,她中途落选了,并没能进入决赛。

决赛当天,有和她同届的新生选手故作无辜地透露给她,她的名额原本该有的,却被徐再樊亲手划掉了。

看着假装好心来报信的新生美女,童善还能维持一个善意的笑脸,抵御住这不怀好意的外敌。可外敌一退,她就冲到后台去找徐再樊。

决赛已将近尾声,观众不走,全因颁奖后是徐再樊的登台献唱。这会儿,徐再樊应该在候场。

童善挤过后台的人群,才隔着好几个人的肩膀,看到了背对着她与女主持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徐再樊。

音响几乎淹没了人声,她耳际是嗡嗡的一片噪音,她费力地朝他挤过去。

那熟悉的语调,像是被她突然生出来的过滤器官筛过了一样,清晰又准确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我为什么不让小不点进决赛……你猜?”那熟悉的一声淡笑,倨傲又漫不经心,“可能因为这届美女太多,拜托我让了名额也说不准。”

然后,在喧嚣声中,徐再樊回过头,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微微一怔。

她一瞬间揪紧了心脏,希冀他会说出怎样的解释。

可事实证明,“解释”这种事情永远不要指望会发生在徐再樊的身上。他一如往常般无比自然地问她:“找我?”

她拼命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提醒他:“我听到了。”

徐再樊笑了笑,毫不在意地命令她:“我知道,你先回去坐着,老老实实等我表演结束。”

童善几乎想不起在那个当下,那么一刹那,将她一击即倒的究竟是怎样巨大的失望与绝望。

——他是徐再樊。

他大概永远不会低头瞧一瞧,她无数次在身后奋力追赶他脚步的艰辛,无数个她仰望他高高在上的疲惫瞬间,以及无数个日夜里她要靠着辗转反侧的苦思来掩藏住深埋心底的恋慕,只为他曾在那样一个夏夜里,向她抱怨过队友喜欢他给他带来的无限伤害与苦恼。

她连要他为难,都不能够。

她忽地意识到,她永远不可能在徐再樊身上占得一点先机,她耗费了半个月心血准备的告白,在他那儿不过是抬笔划掉一个名字那样轻易。

算了吧。

童善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一边对自己说。

童善,你还小呢,他都老了,你何必吊死在这棵歪脖树上,平白惹自己难过?

而在他身后的徐再樊,并不知晓他亲手将童善推离了演出现场——在重头戏还未开幕之前。

当徐再樊登上舞台进行彩蛋献唱,到了末尾却在观众席中遍寻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几乎想当场放下话筒,撂下这个烂摊子转身就走。

哦。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台上心想,他的小不点长大了,有脾气了。

——很好。


8

被薇薇安劝了一通的童善并没给徐再樊一个台阶下。

他依然在台上注视她,而每每她回头,那目光就会不着痕迹地移开。他依然照顾她,像照顾一个普通的队友,却不再揉她的发顶,不再叫她童童。

而童善在认真履行着她的口头公约——她真的离他很远。

平安夜将至,窗外的雪下得很大。

徐再樊接了一场校外商演,正懒洋洋地蜷曲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候场。直到房门被推开,露出梳化过后的童善的脸。

空气仿佛一瞬间冻住了。

众人正襟危坐,拼命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移到队长身上去。

而女孩一蹦一跳地走进来,径直朝徐再樊的身侧坐过去。在冷战了一个月之后,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带着笑问他。

“我今天的妆是不是色调暗了一点?”

半闭着眼睛的男孩掀起一点眼皮,“哦”了一声:“亮了暗了还不是那个样子?”傲娇得一如往常。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童善安安静静地坐在徐再樊身侧,戴着耳机看手机上的视频,时而凝眸注视他的睡颜,好像回到了最初。

临上场,徐再樊照常点数人数,最后一个出去。可他站起身,却没动。

那空荡荡的椅子上,是童善随手放下的手机,上面的视频还没有按暂停。

画面的画质并不好,摇摇晃晃的,大概是有人手动录制的。隔着耳机线,他听不到那里面的声响,但视频上的人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声调,他竟然都记得。

画面仍在闪烁——

难得穿黑色西装的男孩的口袋里别着一支玫瑰。

他站在灯光闪烁的舞台上,手持话筒,正在唱一首歌。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几不可见的慌张,似乎在寻找席间的某一个人。而每一句歌词,从他口中吐出都异常诚挚与甜蜜。

“试着把头抬起,你清澈的双眼带给我勇气,你我相遇是场奇迹……”

直到最后一句,台上的男孩取出口袋里的玫瑰,然而他似乎是无奈地放弃了找寻,垂下眼,慢慢吐出那拗口的日文——

将我的感情在空中描绘

希望它永远不会消失

我喜欢你

我爱你

这命运的LOVE

9

童善站在台上,用力挥手向观众问好,而微微偏过头来,他的凝望、载满克制的温柔与微笑……穿过台上和台下,蔓延过她的学生时代,自她十五岁开始,贯穿了她整整三年的青葱岁月。

童善忍不住笑起来。

他与她如此默契——竟选了同一天,同一种方式,同一首歌曲。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徐再樊欺压她多年,仅有的这一场惊喜告白,必定要以先给她一巴掌作为铺垫——他划掉自己决赛名额不过就是为了这样欲扬先抑,看她郁闷得跌入谷底再激动到热泪盈眶。

可是,精心的谋划一朝失败,以他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再跟她好声好气地解释了。

他就是宁愿误会到死也不情愿自揭伤疤的人。

如果不是她偶然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了视频,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原来在那不欢而散的一天,他曾这样深情地告白。

一如存在于她想象之中的,那场再没有机会发生的,属于她的告白。

一日心期总有千劫在。

她用漫长岁月浇灌出胸口一株弯曲迁延、载满恋慕的藤蔓,却始终没有勇气朝他伸展出哪怕一片枝叶。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缠住他的手腕,却在牵筋动骨的那一刻,就被斩断了脉络。

她曾那样疼痛、那样绝望地想过要放弃他。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

——但那都已经过去了。

她还有未来的无数个三年,继续看他的冰山脸,继续和他冷战,继续和他默契而又不默契地走下去。

台上的女孩双手合十,在一片欢呼声中,朝向昏暗的观众席,微微躬身。

她知道他就在身后。

总有下一次机会,把她的感情在空中描绘。

——她希望,它真的真的,永远都不要消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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