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童年的结束,就在一瞬间

轻能量2018-11-16 23:20:40


文 | 木心  主播 | 少凡


木心先生的一篇散文,讲述他童年时期的一件小事。


这一件小事,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滋味。他说,童年的这件小事,这就像一个预言,预言了他往后的人生里,还会经历更多更多的失去和失落。


长大其实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一瞬间,你心爱的东西破碎了,你意识到有一种体验叫“无奈”;那一瞬间,你的童年也就随之而去了。


1

《童年随之而去》木心


记得还不满十岁的时候,那年跟着母亲来山上做佛事,说是要七七四十九天才功德圆满。当年的小孩子,事先感到新鲜有趣,七天后就生烦厌,山已玩够,素斋吃得望而生畏,那关在庵后山洞里的疯僧也逗腻了。心里兀自抱怨:超度祖宗真不容易。

我天天吵着要回家,也终于盼到了做完佛事回家的那天。脚夫们挑的挑,掮的掮,我跟着一群穿红着绿珠光宝气的女眷们走出山门。满船的人兴奋地等待解缆起篙,我忽然想着了睡狮庵中的一只碗!

在家里,每个人的茶具饭具都是专备的,弄错了,那就不饮不食以待更正。

到得山上,我还是认定了茶杯和饭碗,茶杯上画的是与我年龄相符的十二生肖之一,不喜欢。那饭碗却有来历--我不愿吃斋,老法师特意赠我一只名窑的小盂,青蓝得十分可爱,盛来的饭,似乎变得可口了。

每次餐毕,我自去泉边洗净,藏好。


临走的那晚,我用棉纸包了,放在枕边。



2


不料清晨被催起后头昏昏地尽呆看众人忙碌,忘记将那碗放进箱笼里,索性忘了倒也是了,偏在这船要起篙的当儿,蓦地想起:


“碗!”“什么?”母亲不知所云。“那饭碗。”“你放在哪里?”“枕头边!”

母亲素知凡是我想着什么东西,就忘不掉了,要使忘掉,唯一的办法是那东西到了我手上。

“回去可以买,同样的!”“买不到!不会一样的。”我似乎非常清楚那碗是独一无二。

“怎么办呢,再上去拿。”母亲的意思是:难道不开船,派人登山去庵中索取--不可能,不必想那碗了。


3


我走过正待抽落的跳板,登上岸,坐在系缆的树桩上,低头凝视河水。

满船的人先是愕然相顾,继而一片吱吱喳喳,可也无人上岸来劝我拉我,都知道只有母亲才能使我离开树桩。


母亲没有说什么,轻声吩咐一个船夫,那赤膊小伙子披上一件棉袄三脚两步飞过跳板,上山了。


船里的吱吱喳喳渐息,各自找乐子,下棋、戏牌、嗑瓜子,有的开了和尚所赐的斋佛果盒,叫我回船去吃,我摇摇手。这河滩有的是好玩的东西,五色小石卵,黛绿的螺蛳,青灰而透明的小虾……心里懊悔,我不知道上山下山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鹧鸪在远处一声声叫。夜里下过雨。是那年轻的船夫的嗓音--来啰……来啰……可是不见人影。

他走的是另一条小径,两手空空地奔近来,我感到不祥--碗没了!找不到,或是打破了。

他憨笑着伸手入怀,从斜搭而系腰带的棉袄里,掏出那只碗,棉纸湿了破了,他脸上倒没有汗--我双手接过,谢了他。捧着,走过跳板……


一阵摇晃,渐闻橹声欸乃,碧波像大匹软缎,荡漾舒展,船头的水声,船梢摇橹者的断续语声,显得异样地宁适。


4


我不愿进舱去,独自靠前舷而坐。夜间是下过大雨,还听到雷声。两岸山色苍翠,水里的倒影鲜活闪袅,迎面的风又暖又凉,母亲为什么不来。

河面渐宽,山也平下来了,我想把碗洗一洗。

人多船身吃水深,俯舷即就水面,用碗舀了河水顺手泼去,阳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我站起来,可以泼得远些--一脱手,碗飞掉了!

那碗在急旋中平平着水,像一片断梗的小荷叶,浮着,氽着,向船后渐远渐远……

望着望不见的东西--醒不过来了。

对母亲怎说……还有那船夫。母亲出舱来,端着一碟印糕艾饺。我告诉了她。

“有人会捞得的,就是沉了,将来有人会捞起来的。只要不碎就好--吃吧,不要想了,吃完了进舱来喝热茶……这种事以后多着呢。”


最后一句很轻很轻,什么意思?


5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怕的预言,我的一生中,确实多的是这种事,比越窑的夗,珍贵百倍千倍万倍的物和人,都已一一脱手而去,有的甚至是碎了的。


那时,那浮氽的碗,随之而去的是我的童年。


那你呢?

你是在什么时候

感觉童年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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