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届茅奖入围作品】刘湘如|风尘误•第十六章•风云际会

同步悦读2018-11-07 17:40:27

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风尘误

朱熹和严蕊

 

刘湘如

 


第十六章

风云际会

 

已经一更天了,监牢的院子里显得十分寂静,老狱卒提着小小的灯笼,在院子里一边无精打采地走动,一边用梆子敲着更声。今晚的寂静似乎与往日不同,黄昏以前,监牢里就来了几名衙役,他们有的挎着腰刀,有的拿着木棍,时而待在监狱里边的小房里,时而到院子中走走,有时又交头接耳,小声地嘀咕着什么,神态显得异常。平日里那些常来送饭的人,可以走到监牢的门口和犯人对话,可是今晚他们一个个都被挡在了监狱门外了。

在那间单独的囚室里,小小的昏暗的油灯闪动着,十分凄凉,借助着铁窗外的一缕隐隐的月光,可以看到号子里的一张小床,一只草垫,以及床上的一摊稻草——这是昨日刚给犯人配送的,此前犯人用的只有地下的一摊草茬。此刻严蕊好像睡去了,她显然痛苦难忍,仍在睡梦里呻吟:“想我严蕊何等地命苦啊,幼小痛失亲人,被迫来到台州做了营妓,而今再遭到奸人迫害,何时能重见到天日啊!”她睁开眼睛,很想站起来走动几步,却实在动弹不得。她向着监牢的高墙外侧耳倾听,好像有一些瑟瑟的声响向这里传来。她摇头叹了口气,复又闭上眼睛。

夜色越来越浓,女牢内里一片沉寂,昏昏惨惨。严蕊自己用手轻抚着自己遍体的伤口和血污,感到悲惨戚戚,气息奄奄。隐约中,她好像听到了轻轻的响动,梦幻着是唐大人带着陈亮和李珏他们来救她了,心头一阵紧张。她思绪恍惚,却见狱医进来了,他是悄悄地进来为她疗伤的。狱医在她身上细心涂上药水,而后细心地包扎,她却在包扎中睡着了。看着她遍体鳞伤的可怜的样子,狱医不禁摇头叹气,感叹说地:“这些人也太恨了!对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家,竟下此毒手。哎,这世道!”

狱医做好了一切,叹着气离开了。牢房里复又归回到死一般的沉寂之中了。

严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又苏醒了过来。她发现老狱卒已经换成了狱婆,她是老狱卒的老伴,老夫妇俩一直在这里看管她,她很感激地向她痛苦地露了一点笑意,而后依然躺在潮湿的草铺上呻吟,呆呆地望着发黑的屋顶。一会儿,严蕊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喊着:“老人家,老人家……”

狱婆向四周望望,贴近牢门的栅栏问:“姑娘,我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严蕊轻声地问道:“刚才有人来过了吗?”

狱婆回答说:“是郎中来过了。他给你包扎的时候你就睡着了。他刚才给你用过药,说伤虽然重了点,但是还好,没有太伤到筋骨,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严蕊轻声地说:“老人家,谢谢你老了。”

狱婆同情地说:“姑娘,我看着也心里难过呀,我也有个女儿呀,人心都是肉长的呀……”

严蕊听了狱婆的话,又不禁潸然落泪,想到自己苦难的出身,她仰望屋顶,忧思绵绵,低声而凄楚地低声述说着:恨……恨……恨……啊……恨苍天无眼,地狱猖狂,恨人妖颠倒,鬼蜮逞强,恨是非难辨啊,恨天理昭昭,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为受苦人声张,何时老天爷睁开眼睛,除暴扬善,把这些吃人的豺狼除掉,我严蕊就是死了也瞑目了啊!

她又在朦胧中自言自语地说:“唐大人……我要死了,再不能连累你了……”

就在她自言自语的时候,女牢的走廊上有了人走动的声音了,老狱卒轻手轻脚地,领着一个头戴毛巾的人走到老狱婆前,然后又轻轻对她低语着什么。严蕊仿佛在隐约中听见老狱卒轻声说:“给这个人进去吧。留心点,差役刚走,就一会儿不要紧。我也留意着。”狱婆点头了,好像听见她说:“要快一点,不要太久了让人看见。”

来人点头称是。就听当啷一声,门被狱婆打开了,一个人佝偻着身体走了进来,亲切地呼唤严蕊:“幼芳姑娘,幼芳姑娘……”

严蕊微微睁开眼,艰难地打量着来人,带着痛苦的神色问:“你是谁啊?”

来人取下了头上的毛巾笑了,她说:“你看我是谁呀?”

严蕊又惊又喜,简直是轻轻叫了起来:“冶娘,是你!你怎么进来的啊?”

冶娘回答说:“多亏狱公狱婆帮忙,我早就想来了。”

严蕊挣扎爬起来去抱住冶娘,冶娘也伏下身去,二人抱头痛哭,泪如雨下。

过了半晌,冶娘掏出手帕,把严蕊的脸上抹干净,又去擦干自己的眼泪,安慰她说:“妹妹别伤心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严蕊好奇地问:“是什么呀?”

冶娘指着带来的食盒:“你看,我给你送好吃的东西来了。”

严蕊挣扎着回答说:“多谢姐姐啊……”

冶娘看了看严蕊的遍体鳞伤,伤心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些人口口声声称道德纲纪,理学教化,伦理纲常,效法圣贤,又是什么著作等身,满腹经纶,怎么就这么不近人情,不通人性呢?”

严蕊痛苦地微笑着回答道:“他朱老夫子提倡的不就是灭人欲么……陈通和高青山之辈也是如此,他们这些人,是在奉行他们提倡的纲常纲纪呢!”

冶娘不解地问道:“你刚才说人欲,与你何干呀?妹妹你有什么人欲呀?”

严蕊嘲讽地说:“姐姐这你就傻了,你想想,唐大人和我交往,诗词应对,时有来往,而唐大人是朝廷命官,理该处处维护经伦礼义,而我却是一名青楼妓女,理该萎缩做人,薄命自茧,与朝廷命官有着天壤之别,礼义上是水火不容的,我却偏要去攀结,这不是人欲是什么呀?”

冶娘听了就气愤地说:“他们是在胡说,血口喷人!一来,妹妹的身世完全是因为他们而致,他们还有什么脸面来嘲笑你?二来,他们自己不就是衣冠禽兽,经常出入青楼妓院吗?我冶娘就是最好的证人呀!”

严蕊无奈地说:“姐姐难道不懂自古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人世道理吗?”

冶娘继续道:“再者,你和唐大人本来就没有什么违法的事,不过是相互信任相互同情怜悯,相互理解而已!如果要办,那首先就应该办他们自己才对!”

严蕊愤愤地说:“中国历来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你看,他们真正要整治的是唐大人,却并不敢对他用刑,虽然滥用职权,也只能传唤了唐大人,说是要革职查办,总是要等到朝廷御批下来,才能算数的。”

冶娘听她说到了唐大人,忽然高兴地说:“你不说唐大人,我倒差点忘却了呢。我听那个老狱卒说——啊,他是李珏的老朋友呢,我能够进来就是他的功劳啊……是他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李珏他们一些人,偷偷去过唐大人那里了……”

严蕊惊喜地问:“真的?他们见到了他?他还好吗?”

冶娘回答说:“还好,只是门口被朱熹他们派人监视着。不过听说精神还很好。”

严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问:“他还说了些什么吗?”

冶娘回答说:“大人说姑娘是为了他才吃尽了苦头,心中一直不安。他还说……”冶娘悄悄地向门外望了一眼,继续说道:“大人已经写信给朝中的好友来搭救你和他了。李珏已经上路了。”

严蕊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睛里露出幻想和企盼的光芒。她深情地自言自语地说:“多谢大人想得周到啊!”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在台州往临安的驿道上有一匹快马在飞奔,那正是李珏骑着的快马。它奔过山林城郊,奔过广袤的原野,向着南宋的都城临安急速而去,直赴吏部衙门。李珏翻身下马,只见门楼巍峨的吏部衙门前,两旁高大的石狮矗立,当差手拿长矛,表情庄严,直立在衙门的两边。李珏急匆匆地上前与衙役交涉,他掏出一封密信交给衙役,衙役即刻转身前往奏报。须臾,衙役领着李珏进去,原来这个要找的官员正是冉大人,他此刻已经是吏部尚书了。冉直拆开信细读,不禁皱起了眉头,口里喃喃地说:“本官自当设法周旋营救……”又回头对李珏说:“你回去设法告知唐大人,叫他不要着急。”李珏谢过了冉大人以后,又匆匆地回台州去了。

李珏这里刚刚走后,冉直就立马赶去见了王淮大人。此刻三朝元老、当朝宰相王淮,正在他的后花园中下棋。冉直来到这里,只见假山,青竹,镜湖,小径,秀亭,一片树木葱茏花叶繁茂的盛景。在一片美丽的小亭间,坐在石凳上的两个人,正在围着一张圆圆的石桌,悠闲地下着围棋。坐在侧面的一个人就是岳飞之后、三十多岁的岳霖,当面正坐着的那位老者,正是年近六十岁的三朝元老、宰相王淮。

早有家人向王淮禀报:“冉直大人求见!”

但见王淮缓缓地从正在沉思的棋局中抬起头来说:“啊,他此时来找老夫,一定有什么事,请他过来。”

岳霖见此情景就说:“宰老有事,那晚生就先行告退了,留着残局下次我们一决胜负吧。”王淮却回答说:“岳霖莫走!这冉直又非外人,你就和老夫一同见见他吧!”

岳霖说:“现在时已不早,看来我要在老相国府上讨杯酒喝了。”王淮笑着说:“那岂非易事?哈哈哈!”

冉直见到王淮就来施礼:“下官拜见老相国!”王淮笑着捋着胡须说:“冉大人,你找老夫一定有什么要事吧?”

冉直便开门见山,一五一十向他报告了台州的情况,然后又将唐仲友写给他的书信呈给王淮细看。王淮看后,一面将书信递给岳霖,一面有些生气地说道:“这个事,其实老夫早就知道些奥妙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在皇上面前细述要害。那个朱熹,一贯自以为是。那唐仲友老夫早有所闻,他在台州赈济灾民,安抚百姓,颇得名声,老夫还打算向皇上请旨嘉奖他呢。这个朱熹竟敢是非不分,如今又加害于他,真不像话了!”

岳霖在一边插话说:“此事我也略有所闻。我看这里面恐怕另有文章啊……”

王淮捋着胡须笑着说:“有什么文章?朱熹这个人,老夫一贯就看他不惯,他仗着自己那一套理学被当今皇上采纳,就妄自尊大,忘乎所以了……如今又钦点两浙东路提点刑狱官,就更自以为了不起了。”

冉直在一旁插话说:“他竟然未上奏朝廷,就把太守之位让那个高青山代理了……”

王淮听了生气地说道:“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又转回头对冉直说:“此事你就叫那唐仲友放心好了,待老夫明日上朝,一定奏明皇上。”

冉直马上恭身拜谢道:“下官代那唐仲友谢过老相国了……”他刚刚打算离开时,王淮又想起了什么,把他叫了回来说:“冉直你来听我说……”他向冉直耳语了一番,冉直只说了声:“下官明白。”就告辞离去了。

冉直离开后,他又转身对岳霖说:“你不妨……”原来是叫他装扮成商人身份,带几个随从,前往台州沿路,先去私行考察一番,为日后唐仲友案子找到一些佐证。

第二天在延和殿上,宋孝宗皇帝高踞御座,对着众人发问道:“各位爱卿可有本章?有本请速速奏来。”皇帝的话刚问完,冉直便拱手伏地说:“启奏陛下,微臣有本。臣闻说那台州太守唐仲友自到任以来,布衣素食,勤于政事,屡屡至民间私访。开仓赈济,安抚百姓,深得民心。当今国家危难,正是用人之际,似这样的臣子实为难得啊……”

孝宗皇帝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问道:“爱卿所言之事,朕也正有所疑……朕数次接到朱熹的奏本,言那唐仲友在台州目无王法,私开官仓,擅刻民间文本,更与那台州怡心院的娼妓来往密切,且有不轨之事。”他略略沉吟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至于那私开官仓和刻本之事,朕先前已有所闻,本是为朝廷排忧和计划,并不能算是什么过失。只是那狎妓嫖娼,确实有伤风化。且官员中此风兴盛已久,朕早就想有所整治了。我大宋乃王法礼仪之邦,安能允许这些事发生?”

王淮听了皇帝的话,心里直是打鼓,他想了想,就走出班前,上前参拜道:“启奏陛下,据老臣所知,朱熹所言有过分之处和夸大之嫌。他身为皇上御命的两浙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官,负有皇命在身,理当对江南各地灾民闹事和刑狱之事竭心尽力,他竟然去管起了一个台州太守的私人交往琐事,即使所说有狎妓之嫌,且也没有什么证据呀?臣对于朱熹其人了解甚深,他办事常常喜欢以夫子之见去阅人阅事,岂非给皇上添乱吗?至于唐仲友在台州开仓赈济灾民一事,皇上刚才已经说了,那实在是审时度势,安抚民心,免去了一场动荡啊。再说那刻印民本,乃为我大宋地方立志,应于嘉奖才对。臣所奏若有偏差,尚望我皇恕老臣不察之罪!”

孝宗皇帝重重地“哼”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要说这大宋淳熙孝宗皇帝赵昚,本也是个不坏的皇帝,还算不上是个昏庸之君,他对于一切朝纲之事,也都自有见解。他执政以来也做过一些好事,特别是纠正岳飞冤案一事,使他得到了很好的口碑。他甚至勤政爱民,听言纳谏,任用虞允文、梁克家、陈俊卿等贤相,图谋改革吏治,重用年轻官员,使朝廷上下的气象日渐图新,时人甚至颂其为明君。然而,冰冻长江非一日之寒,由于宋朝官员中历代长期的腐败积习,一下子想变过来也很困难,加之自他登基以来,老天却偏偏和他作对,浙东一带连年大旱。浙东本水乡之地,竟然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生活困顿不堪,下面的官员对朝廷的革新也是阳奉阴违,腐败之风很难杜绝,这更给社会生活带来了不安和动荡。

彼时正值那江南秋收之际,本应稻粮累累、五谷丰登,一派富饶的景象,然而在通往台州的古驿道边,却是一片荒凉,连老松树的枝条也变成没有生气的枯黄色。驿站里的人们,大都嘟囔着,在一个老驿夫带领下,排着队,到几十里外的钱塘江里去挑水。

这一天,一队人去了一个上午,才挑来够驿站使用两天的清水。那个老驿夫叹着气对旁人说道:“这个天啊,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前朝绍兴年间虽也灾难横生,可是也没有这样的事,现在居然整整三百多日没下过一点像样的雨,再不下雨,只怕百姓都要旱死,我们也都熬不到冬天了啦!”

他正说话时,忽然旁边走过来一个过路的年轻人,恭身向老驿夫问道:“大叔,你老人家经历过的事情多,在你法眼看来,这老天什么时候能下场透雨啊?”

老驿夫又叹了口气,说道:“我活了快到六十岁啦,还没见过这么凶的旱灾,旱得我们水乡的地,都裂了一指半宽,只怕是老天有什么事不开心,惩罚我们啦,什么时候能下场透雨,也只有天晓得啦。”

驿夫们正在讨论天气的时候,驿道上又来了几个过路人,最前面的那人年约三十六七岁,长得十分清爽,穿了件半旧的素白长衫,身材甚高。只见他双眉微蹙,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后面的一人高声叫道:“这里有驿站,我们来歇歇脚吧。”

来人便下了马,在驿站歇了下来。他向老驿夫打听说:“老人家,这里离台州还有多远啊?”

老驿夫回答说:“不远了。看你们的打扮,好像是客商了?”

来人回答说:“正是的。”

老驿夫说道:“只是这台州最近出了不少大事,别人都不愿意去做生意了,你们为什么还去呢?”

来人问道:“出了什么大事啊?”

老驿夫回答说:“客官有所不知,台州这些年连年大旱,本就灾情严重,灾民遍地,民不聊生,却贪官如狼。幸好这两年来了好太守,为民做主,老百姓始得有了一丝生机。可是偏偏不知道为了哪桩,眼下来了个什么更大的官,把那个太守的官职给罢了,给一个姓高的大贪官代替了他的位子。那姓高的官一贯在台州欺男霸女,为所欲为。最近那个新来的大官,又连设了公堂,抓了什么要犯,成天鬼气阴森,搞的老百姓怨声载道!”

来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歇息了一会做了道谢,就又骑马上路而去。后面的人也紧紧跟了上去。几匹马驰过驿站,踏在干燥的驿道上,扬起半天高的灰尘。几个驿夫奇怪地目送这几个过客离开,那个年轻的驿夫问道:“大叔,他们是谁啊?为什么走得这么急?”老驿夫皱着眉说道:“据我看来,这些人好像不是做生意的,那前面的一定是个不小的官,有急事要赶到台州城去——好啦好啦,别看了,别看了。”

那个老驿夫猜对了,刚才过去的那个白衣中年人,正是岳霖。此人表字商卿,乃是名将岳飞的第三子,官拜朝散大夫、敷文阁侍制,他这次私行赶赴台州,正是受到老相国王淮的委托,为了那次冉直前来向他报告的官司,先行前去了解一些情况,好向皇上有个说话的理由——其实,这是一桩困扰朝廷数月之久的要案,时称“朱唐交奏”。因为当时朝廷中说法不一,更使得皇上也不知道听谁的话对。

日过午时,岳霖一行驰抵台州。这台州附近因为有个天台山这个天下有名的圣地,所以台州也就成了浙东的著名大邑,本是繁华的去处。可是岳霖他们一进城,只见到街边有零星几家商铺开门营业,路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人拄杖缓行,他们不禁纳闷。

岳霖见路边有两个坐着聊天的老人,便下马向他们打听州府所在。其中一个老人起先并不想回答他,上上下下把岳霖打量一番,其中一个才缓缓开口说道:“客官你不是本地人吧?你打听州府,不是也来看热闹的吧?”

“什么热闹?”岳霖奇怪地问。

“热闹啊……就是那个瘟猪官,为了一个什么案子,连月拷打女人!说起来那妇人也真狠,都拷问了几个月了,就是不招。”旁边那个老人插嘴道:“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先前那个老人摇头叹气说:“老汉们虽不识几个字,可也懂些道理。那个朱大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州府大堂接连数月大动干戈,先是免了唐太守的职,随之又设公堂,对一个柔弱女子动用大刑,偏生一些愚鲁百姓还以此为乐,每每轰闹围观,着实令我等感到汗颜!”

“你还叫他什么朱大人,只叫瘟猪得了。”插嘴的那个老人火气很大,对朱熹很不满地说,“我们老啦,懒得去看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客官要去看,前面左转,直行半里就到。”

其实岳霖心里也明白,此事从陈通奉命前往宣谕开始,算来也有不短时间了。当初那朱熹就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章,参劾台州太守唐仲友私开官仓、刻印版本、涉嫌狎妓等数款大罪,其中最重要的一款为“狎妓旷职”之罪。这一款罪非同小可,当时孝宗皇帝正采纳了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之说,一经核实,即可将罪臣罢官,永不录用。那唐仲友自然要辩解反驳,因为当朝宰辅王淮是他的同乡加亲戚关系,辩驳的飞章及时回奏后有宰辅从中转圜。皇帝赵昚耳朵根子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有及时计较这事。不料那朱熹这个书呆子,见第一道表章上去了没有下文,便引发了夫子迂腐的倔脾气,数月之间,连上六道表章,坚持己见,一定要重办唐仲友。他一边连上奏章,一边把台州营妓严蕊下到台州府大牢里,严刑拷问,一定要严蕊承认与唐有私情,好作为人证扳倒唐仲友。但是出乎朱熹意料,朝中奏章没有下文不说,那严蕊在重刑之下,一直也不肯承认与唐仲友有什么私情。一桩案子一拖就是数月。两个朝廷官员,夹杂了一个名妓,只闹得台州城满城风雨,连带京城临安,一直也是议论不断,流言纷纷。那些流言越传越玄乎,传到后来,甚至变成了朱熹原是青楼喝醋,为争得狎妓严蕊不成,才对唐仲友实施攻讦的。更有甚者,还有传说某年某月某日,朱熹带着他的学生陈通、高青山等人到严蕊那里寻欢,正巧碰到了唐仲友也到青楼找严蕊寻欢,严蕊重唐轻朱,一个赔以笑脸,给以登堂入室,一个却不假颜色,断然拒之门外,等等,这样的细节在市井之中也传得活灵活现,倒真的叫人摸不着东南西北了。岳霖此来私行暗访,正是要搞清楚这些传言后面的事实。如此,他便在台州城走街访巷,获得了不少真相。

不日,岳霖回到京都临安,便趁着上朝的机会,把他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都如实禀告了皇上。皇上听了后,说他为了朝廷之事,尽到了人臣之职,应该给予嘉奖等等。他转而不无感慨地说:“这件事确实暴露出我大宋朝廷的许多弊端,也是你们这些朝臣办事不力的结果,你们都要像岳爱卿那样认真不苟,岂不省了朕的许多心思?朝廷去了两次钦差,居然闹成这个样子,真是朕没有想到的。你们听到街头巷尾的流言没有?朕在深宫里也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了,两个堂堂朝廷大员,和一个叫严什么的女子不明不白,现在还好意思闹到交章参劾的地步,真是让天下人笑话啊!我大宋朝廷的脸面,都让这两个东西丢尽了!”

皇帝龙颜一怒,文武百官都吓得跪倒在地,不敢仰视。宰相王淮带头伏地低呼:“皇上圣明!”

孝宗皇帝见状,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他显然对于“朱唐交奏”一案,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主意了。

他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忽然把眼睛扫向了老宰相王淮,王淮以为皇上要当庭斥责他,吓得战战兢兢。不料,他却听到了皇上主动地询问他的声音。皇上问道:“关于台州之事,老相国有何主张呀?”

王淮这才松了一口气,略作沉吟,也便乘机奏道:“皇上圣明,老臣认为,那‘朱唐交奏’一事,原因本起于他们在学术见解上的分歧,唐仲友在为学思想上与朱熹一派素有冲突。老臣历来主张,学无尊卑长短,应集众家之学而为,微臣以为,我大宋乃是堂堂礼仪之邦,我主圣上乃是一代仁厚之君,我朝历来尚学崇文,一贯以宽怀为主,主张学无长幼先后,可不能凭借一时书生意气,把为学上的事,带到仕途是非中来啊!”

孝宗皇帝听他这样说,微笑地点了点头说:“老相国所见极是!”便问道:“依老相国之见,此事应该如何处置才好?”

王淮淡淡一笑,上前下拜奏道:“我主圣明。臣以为本没有多大的事,只不过是文人之间,争闲斗气罢了!”

岳霖也附和地说道:“文人相轻,各执其词,也是自古就有的啊……”

孝宗皇帝听到了这里,从鼻子里长长地“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他对着朝廷众臣缓缓地说道:“这件事情,本是唐仲友惹出来的,此人在台州的功过是非,自不去说他,他是清是白也且不去管他。只是那朱熹,朕平日里见他知书达理,写的文章也还明白,所以这次由赵雄推荐,派他去了浙江,本来正好抚慰大旱中的灾民,岂料这个迂夫子,混账东西,一点也不知道轻重缓急,偏生越俎代庖,耽搁于这样一个不相干的案子,给朕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着实胡闹,着实胡闹啊!”

赵昚显然有些生气了,他本是个性格偏温和的人,现在连“混账东西”也骂出来了,可见这火气发得实在不小了。不但王淮、陈通、冉直、郑丙一班持不同见解的人不敢吭声,另一个宰相赵雄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了。其余不相关的官员,也只听得自己的心怦怦乱跳了起来。

孝宗皇帝稍作沉吟,忽然问道:“岳霖何在?”

岳霖听到皇帝点名,赶紧出班,“微臣在!”

孝宗皇帝便当场口谕道:“朱、唐二人即日免职!朕今授岳霖浙东提点刑狱公事之职,代朕行使一切权力,火速赶赴台州,彻查此案,务必早日肃清流言。”赵昚瞪了瞪王淮和赵雄,吓得二人把刚抬起的头又赶紧低了下去。

孝宗皇帝又补加了一句:“查案之时不得徇私!查完实情就地定夺!”

 

却说岳霖奉了圣旨,马上打点行装,即刻起程。说心里话,岳霖对朱熹本也存有好感,当年高宗赵构退位,赵昚执政之后,正是老宰相张浚、史浩带着朱熹等一班人,大力主张为岳飞平反,才使岳家重有出头之日。往日在京城里,岳霖和朱熹也是时常来往的。朱熹谈吐文雅,学识渊博,都给岳霖留下很好的印象。但是这是皇上之命,他只能为公不能行私了。况且岳家世代忠良,他必须把案子办的公公正正才是。他这是第二次到台州了,而这一次与上次又大有不同,上次他是听了老相国之言,自行决定前去私访的,而这次他是带着皇上和朝廷的使命去的,所以这次就显得特别地慎重。他带了一班随从,上了通往台州的古栈道上,便打马加鞭,加紧赶路。台州城渐行渐近,他打马的鞭子也不由得慢了下来……特别想起皇帝在宣他去台州时说的那最后一句话:“查案之时不得徇私……”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又想到皇上一贯相信和器重朱熹老夫子,他会不会……想着想着,他的心里不觉忐忑不安。

“大人,我们还去州府吗?”一个家丁问道。

岳霖定了定神,说道:“去,当然去!”

远远地,只见台州州府前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听口音,不单有台州人,还有绍兴人、海宁人、温州人,也有从左近睦州、婺州、明州等地赶来看热闹的……这日,恰逢朱熹开堂审案。岳霖等人费了好大的劲才近的堂前。

岳霖抬眼只见州府内衙役列成两排,中间高高地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牌匾下面端坐着一个短须官员,那正是朱熹。朱熹的桌前半跪半躺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女犯,那个人正是严蕊。

只见朱熹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严蕊,你从入狱至今已有数月,屡次过堂,居然从不招认!本官说话算话,只要你肯承认与唐仲友的私情,本官立即将你开释……你现在想得怎样?想明白了没有?”

堂下一片沉默。那女犯头也不抬。

场上静得出奇。过了一阵,朱熹怕冷了场,从袖中抽出一片纸,掷将下去,说道:“严蕊,你不要再顽抗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严蕊拾起那片纸,侧目看了一下,回道:“不过是小女子曾填过的一首《如梦令》词而已……”

“哼哼,说得轻巧!一首词而已?”朱熹动怒了,“待本官念与你听:‘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严蕊,本官问你,你是何时填的这首词啊?”

“前年春天。台州唐大人在惆怅溪边与小女相遇,那时春光烂漫,春花正开,为赏花而作……”

“哼,既是赏花,又作了这般艳词给他,你二人岂无私情?”

“回大人,小女子出身青楼,和客人有诗词往来,自是寻常……如果说写首词就算是有私情,那么小女子倒要请教大人:曹魏时陈留王曹植为洛神作《洛神赋》,唐时白乐天为杨贵妃作《长恨歌》……照大人的说法,曹植、白乐天两位和洛神、杨贵妃也有私情了?”

堂外发出了一片哄然大笑声。朱熹的脸色气得又青又白,他大声骂道:“好你个奸猾的淫妇!本官抬举你,再三开导劝说,你反敢强词夺理,藐视本官!来人,与我拉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两个熊腰虎背的衙役一把摁倒严蕊,旁边行刑的衙役提起棍棒就打。三两下板子下去,着棍处已经就是殷红一片了。

岳霖亲眼见到此情景,心下十分惊诧,因为一般打板子,往往要十几板以后才会见血,现在两三下板子下去血就出来,只能说明拷打得频繁,旧创未愈,又加新伤。如此看来,数月的严刑拷打是确定无疑了。

岳霖正在思虑,忽然听见身边的一个中年儒生低声嘀咕说道:“最初还是七日一拷,后来五日一拷,近来听说朝廷风声不对,朱大人为了早日了结,这些日子都是两日一拷了……”

身边的另一个年轻的儒生接话说道:“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现在连月拷打一个妓女,成何体统!可恨我等无官无爵,不然定当闯将进去喝止,把那个狗官骂他个狗血喷头!”

在夹杂着一堆堆看客的议论声、谩骂声、指斥声和一些看客们的哄笑声中,三十下板子很快就打完了。只打得严蕊皮开肉绽,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朱熹继续在喝问:“严蕊,你现在可想清楚了?”

严蕊低声地说了几句什么话,一个衙役俯身去听了一阵,大声回禀:“回大人,她说她身为贱妓,纵然是与太守有私情,罪不至死……本来承认有无并不要紧,但是上天自能察觉是非真伪,污蔑正人君子的事,她宁死不做。所以她死也不能承认唐大人与她有过什么狎妓瓜葛之事……”

朱熹一听衙役说完,更加恼怒,拍着桌子大声叫喊:“来啊,与我施行‘杏花雨’,看这淫妇招是不招!”所谓“杏花雨”,就是一个铁制的大烫斗,上面镶嵌圆钉,用火烤红,在犯人肉上和身体每处烫炙。这刑罚虽不伤筋骨,但一经施行,着“杏花雨”的地方便是皮肉皆焦,不仅身心俱裂,皮肉糜烂,痛苦无比,而且永远要留下终身难愈的深深的伤疤——这也是当时宋朝最残酷的刑罚之一。

还是那两个衙役,把严蕊一把拉起,一左一右挟持着,等那“杏花雨”被碳火烤红了就好施刑。

严蕊的身上、脸上全都是血迹污秽,头无力地斜歪着,冷冷地麻木地向门口观望的人群凄苦的瞥了一眼……

正是这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把岳霖看得心惊肉跳!他不由自主地跨出一步,大喝一声道:“给我住手!谁敢行刑!”

因为,刚才那严蕊的这个眼神,勾起了岳霖最刻骨铭心的惨痛的回忆——

高宗赵构绍兴十二年(1142年),奸相秦桧主持设下“莫须有”冤案,把岳飞、岳霖的大哥岳云以及岳飞部将张宪打入死牢。

深秋的时候,皇帝要杀岳飞以求与金议和的传言越来越多。一天,岳雷、岳霖、岳震、岳霆兄弟几个终于按捺不住,跑去找父亲的老战友枢密使韩世忠元帅,央求他能带他们兄弟,一起去看一眼父亲和兄长。

韩世忠元帅的夫人,就是当年黄天荡大战中击鼓破金,威震天下的女帅梁红玉,含着眼泪一口答允。

为防秦桧的众多耳目,纵是借着韩元帅的威名,梁红玉也只能在三更半夜,偷偷带着岳家兄弟去天牢,而且好说歹说,牢头也只允许他们躲在暗处,远远看一眼,别说说句话,连走近一步也难上加难啊!

岳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

在黑暗肮脏的牢狱中,父亲、大哥和张宪三人都是披枷戴锁,混身血迹伤痕。父亲已经消瘦得几乎变了个人,当年朱仙镇指挥三军,睥睨金兵千军万马,直捣黄龙的豪气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虽则已是半夜,岳飞还没入睡,一个人正中独坐,默然仰面向天,目光锐利,冷漠不屈,饱含着遗憾、愤恨和绝望。他冷漠而凄凉地望了门外的人一眼。

岳家兄弟中,岳霆年纪最小,看到父亲的样子,眼一红,几乎就要哭出来,梁红玉见状,伸手飞快,一把捂住岳霆的嘴,赶紧带他们兄弟几个离开。

两天后,就传出了岳飞遇害的噩耗……

正是这岳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神,不想今天又在台州府衙里看到了。他的胸中顿时燃起了无名的烈火!那烈火烧得他愤慨难熬,这个案子他一定要管一管了!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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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湘如又名刘相如,笔名老象、申辰等,著名作家、学者。1980年代加入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和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中国国学学会副会长等。国家一级作家,曾为安徽电视台高级编辑。作品涉及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歌、评论、杂文、影视剧等,迄今发表出版作品一千多万字,主要著作40多部,其长篇小说《美人坡》《风尘误》《朱熹别传》《国魂》《红年鉴》等,散文集《星月念》《淮上风情》《瀛溪小札》《十步芳草》《刘湘如精品散文·上下》等,报告文学集《旋转的人生》《共和国星光》《马拉松大战》《闪亮的历史抛物线》等,人物传纪《大地留芳》、《当代百人》《斧光》等,影视作品《青楼情殇》《美人劫》《红尘梦》《一个作家的传奇》《星光》《山雨》等,均有广泛社会影响。作品获得国内外多种奖项,被译成多种文字介绍至国外。选入《中国新文学大系》《高中语文教材》《大学语文课外阅读文选》《中学生范文解析》《高考作文模拟试题》《百年中国散文经典》等。散文和小说作品恣横酣畅文采飞扬,笔触宏大蕴藉深厚,深受广大读者喜爱。当代著名诗人公刘评价其散文“动真情而不夸饰,寓哲理而非说教。点点滴滴,必将渗入读者的良知,一如春雨之于土地。只有这样的作品兴旺起来,散文复兴的口号,庶几可望变成现实。”(《星月念》序)。当代著名作家鲁彦周称其散文是“散文中的精粹”(《淮上风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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