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谈行说爱2018-05-15 14:23:34

 

 爷爷,

                   倘若您在梦中看见一只

                   很小很小的白船,
                   不要惊讶它无端入梦。
                   这是你至爱的孙女含着泪叠的,
                   万水千山,求它载着她的

                   爱和悲哀归来。

 



      爷爷出生于1910年,在当地,那是个有名的封建地主家庭。
      受清朝后期政府腐败和民风日下的影响,我的高祖父不幸吸上了大烟,不仅

 身体状况每况日下,还卖掉了近百亩地,家境几近败落。幸亏我的曾祖父勤俭持家,辛苦劳作,日子又重新红火起来。

      尽管身处旧社会,但曾祖父很有见地,还在我爷爷刚进入启蒙时,就将他送至几十里外的一所著名的私塾就读。10年私塾生涯,让爷爷的文字功底十分深厚。直到他年过古稀后,仍对朱夫子治家格言等文章倒背如流。

      我上学后刚接触古文时,觉得语言枯燥,难以理解,为此头痛不已,爷爷监督我学习,我任性不学。爷爷说,古文其实是很美的语言,比起白话文,古人的语言含蓄,凝练,具有一种特别的美。

      “就没看出来哪里美,都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太难理解了。”我不耐烦地说。

      “学习要深入进去,这样你慢慢喜欢上它,就会体会到它的美了。“爷爷耐心地说。我低着头,噘着嘴,不说话。爷爷说:“你先休息一会,爷爷给你背一首几十年前学的古文。”


 


      说着,他开始背诵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优美的句子如流水一样,听得我目瞪口呆。随着这些词句,我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个画面:树木青翠,流水淙淙,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穿梭……他一边抑扬顿挫地背诵,一边轻轻地左右晃着头,眼睛微微闭着,完全沉醉在那些词句里,仿佛天地之间下只剩下这篇文章,还有他和我。

      爷爷那时已年逾古稀,我小小年纪却比不过他的记忆吗?这让我感到惭愧,也激发了我的好胜心。自此我努力学习古文,并逐渐迷上了古文,古诗词。

      爷爷的毛笔字写得特别好,尤其是小楷,远近闻名,当时很多人都来找“赵

老先生”写字,无论对方是谁,爷爷总是毫不推辞。不过,这些我当时并不知道,爷爷也从来未拿出来作为炫耀的资本。直到爷爷去世以后,我无意中翻看他的遗物,发现了他的小楷手迹,竟然比钢笔字还小,端正清秀,飘逸。

      记得我上小学时,学校开了毛笔课,当时,白纸比较贵,而家中订报纸,尤其是《参考消息》年年都订。爷爷买了毛笔、墨汁、砚台等,让我在读过的报纸上练字。可惜我贪玩不好好练习,心中还怨他管我太严,所以不认真练习,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如今,看到他的小楷,我说不出的痛悔。

      1937年,卢沟桥事变,我的家乡附近是抗日根据地。很多抗日志士都在那里领导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不少志士担任了国家主要领导人的职务。爷爷1939年参加了抗日工作,不久便担任了乡长职务。当时的解放区报社离我们家不算很远,知道我爷爷字写得好,文化功底也不错,硬是把他调到报社工作。 

      后来,部队挺进大别山时,爷爷因胃病离职,在家中休养,未能和部队一起开拔,自此他离开了部队,回归地方。休养期间,病体尚未完全康复,又被当地政府动员参加了教育工作。此后几十年,在很多学校担任教学、领导工作,培养学生无数,用桃李满天下一词,丝毫不过分。


 

      那个黑白颠倒的时代开始了,身为校长的爷爷受到了批斗,每日被戴上高帽游街,身心都受到了摧残。昔日他教过的学生摇身变成了革命派,揭发他对学生要求太严格,批斗时,按住他的头,让他叫着自己的名字打倒自己。

     虽然那段日子很黑暗,很漫长,许多人对时局感到悲观失望,或者扭曲人格或者选择自杀(大伯父的老师当时就蒙冤跳楼自杀),但爷爷生性很豁达,始终比较乐观,他相信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跳梁小丑或许能兴风作浪一时,但不会一直左右历史风向。那段日子,被批斗后他回家能照样吃上三碗米饭,坚强乐观地熬过了那段岁月。
      都说隔代亲,虽然爷爷对学生、对孩子要求严格甚至苛刻,但对我们孙辈,还是严格中处处透着慈爱。还记得夏夜乘凉时,爷爷半躺在竹制的躺椅上给我们讲那些美丽的神话,耐心地回答着我们提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那个时候天空没有这么灰暗,夏夜的星空真的能看到一些星星。还记得在入小学前他就教我们背诗,我们淘气不背的时候,他虽然嘴里说“打屁股”,却从未真动过手。

     爷爷离休后赋闲在家,不但监督我做作业,还让我背诗词,学算盘,练毛笔字,别的小朋友玩耍的时候,我却有做不完的事情,当时总觉得他多管闲事,耽误了我玩耍的时间,暗暗地恨过他。

      有一次,我正在练毛笔字,小伙伴过来找我玩,爷爷不让我去,说要养成良好的习惯,做完当天要做的事情才能去玩。看着小伙伴在一旁,我觉得很没面子,赌气不做,并抓起作业摔到地上,然后蹭蹭地跑出去玩了。

      等我玩得大汗淋漓地回来,想起刚才的任性,不由得胆怯起来,担心爷爷不知道会怎么样惩罚我。我放慢脚步,踮着脚尖走进家门,偷偷透过窗玻璃看去,只见爷爷正在弯着腰在书桌前整理被我揉皱的作业本,神情落寞,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那一辈子都挺直的腰杆看起来有些佝偻。我幼小的心灵突然一下子被某种叫做“后悔”的东西击中了,不由得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爷爷抬头发现了我,我害怕地看着他,然而,他并没有责怪我,只是轻轻地说:“可能爷爷对你要求太严格了。”随后,他温暖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将我领进屋里,给我擦掉脸上的汗,还问我饿不饿,我怯怯地说饿了,他随后用小炉子给我做了一个香喷喷的虾米炒豆腐,那滋味啊,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多少年过去了,爷爷在书桌旁弯着腰神情落寞地整理书本的那一幕像一幅画一样,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每每想起这些就不由得热泪奔涌。这泪,是为永没有机会报答爷爷的疼爱而流,也为自己年少不更事不懂得珍惜而流。
      如今,爷爷去世已经20几载,但他的慈爱,他的严格,他的人格魅力,已铭刻在我心中。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之一,他在我幼小的心里刻下了真诚善良的种子,多少年来我一直恪守着这个原则做人。是他,教会了我隐忍、勇敢和坚守。

    

      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爷爷,又是一年中秋,明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是我再也看不到您的笑容,再也握不住您温暖的大手。爷爷,今夜请赐给孙女一个梦吧,梦里一定要有您慈爱温暖的笑容,一定要有围满圆桌的一家人。

      与您重逢的那一刻,我一定要给您一个拥抱,就让我在您的怀抱里痛哭一场,把这些年的思念化成热泪尽情倾洒在您的胸前,爷爷,爷爷,请赐给我这个梦吧。倘若您在梦中看见一只很小很小的白船,不要惊讶它无端入梦。这是你至爱的孙女含着泪叠的,万水千山,求它载着她的爱和悲哀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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