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下棉船

时光册页2018-10-10 13:18:29

                    

  

如骑一匹瘦马,或牵一只犟驴,缓缓地,缓缓去春天里的棉船,这一座时光中的岛。恍若探望一个藏在深闺的佳人,适合你古典的抒情。在去棉船的渡口,也不要急,静静地等船来。正好细细打量这片河流之中的冲积沙洲,它位于南中国的一条最著名的大河之中,千年泥沙的淤积,造化出一座岛,遍布着田野与绿色的草木。空气里弥漫着油菜花清甜的幽香,江水青天一色间,也适合回想你浮云一样的往事。你并不孤独,与你一起等待的是马当这个古老的千年小镇,还有素朴的仿佛唐诗里走来的农人。粉墙乌瓦的徽式建筑在光阴里渐渐老去,像一个故人。夹岸的青山苍翠如碧,李白来过,王勃来过,孟浩然来过,只是都交与你脚下浩荡的流水。多年后,你将也是这脚下的流水。

 

倏然之间,船从烟波深处驶来了,仿佛时光回溯,千年的那个旅人,云帆漂流,烟花三月下扬州,去寻找心底里的梦境。一样的时节,一样的一江春水,你也将乘船去一座烟波中的岛。洁白清凉的浪花飞溅在你的身上,江风吹散你的须发,你的心间盛满古老时代的愁绪。烟花三月,你来这里,是为了忘掉什么,忘掉心间的莫名忧伤,或者找寻你失落已久的一个梦境。日日生活在工作居所的两点一线之间,没完没了无聊事情与压力,让你心烦意乱又不堪重负。你早就想哪一天逃离城市这座樊笼,哪怕一日在某一个清静之地,好好梳理一下自己或暂忘一下。船疾驰着,渐渐地你的眼帘出现了一座绿岛,在这草长莺飞的三月,你还是被惊讶了,这是怎样一种绿呵,闪着青草露水的光泽与香气。在久居的城市,你也见过各种绿,甚至在寒冷的冬季,香樟、冬青、柏树,四季常青,可你总感觉不到生命的韵律,同那些身畔来来往往神情冷漠木然的行人一样。你贪婪地凝视里岸边刚长出新芽的杨柳,如一团团淡绿的云,还有江畔生出的春草,在三月的南风里,摇曳着忧伤,鸽舍般的白色村庄隐藏其间……那些形容春天的句子忽然一下子涌现在的眼帘,“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凄凄鹦鹉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你甚至兴奋得有点情不自禁,而生活中你实际是一个木讷有点冰冷的人。

 




终于你踏上了这片江中的土地,没来由地,你忽然觉得时间突然慢下来了。在你的身后,久居城市的喧嚣遁无形迹,扑面而来的是悠长而宁静的光阴,仿佛是另一个国度。在这里,春风是慢的,流水是慢的,鸟鸣是慢的,还有那些悠悠走过的岛民,他们走过的步子也是慢的,你浮躁的心不觉间渐渐沉静下来。这就对的,正好可以慢慢欣赏路途两旁的风景,有些东西也只有慢下来才可以体会,才可以看见自己。你凝视见一枚粉红的桃花,第一次发现它纤长如丝的花蕊居然是鹅黄的色泽,吹过的阵阵江风里,清凉里氲氤着温暖的气息,惆怅又欢悦,这莫名的感觉让你迷恋。你还发现草叶上一枚晶莹的露珠,在清晓的江南阳光里,闪着光芒,在阵风里跌落下不见了踪迹。

 




车子很快就驶进了有些零乱的村巷,灰旧有点寒伧,你甚至有些失望,这与你梦中的乡野有些出入。但很快转念一想,这也许就是乡野原生的模样,杂乱而充满生机,处处显现着自然造化的随性。一面面生满青苔的墙,浸润着光阴的久远故事,一段低矮的篱笆伸出一枝洁白的梨花,一棵泡桐或一棵桑树随意地生长在房前或道旁,上面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只不知名的鸟同样惊讶地朝你张望。这些树,或者泥土里生长的,或是被哪只鸟丢下的种子,或是农人无意地插下,不经意蔚然成荫。你喜欢这样的随意,这本来就是生活的样子,自然而盛满生命的韵律。在你生活的地方,你的生活被严格地计划,甚至精确到分秒,一切一切都是有意地规范,仿佛你生活在一个个巨大无处不在的公式与目的之中,你只是其间的一个冰冷的数字。这些都让你窒息。

 

恍惚间,车过村巷,你的眼前豁然开朗,天地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你不禁满含热泪。你发现好久没有这样凝望过这样的天空与原野了,连空气也清新明亮起来,你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吐纳出心胸间的积垢。三月,正是春深处,天空乌蓝明艳,有青草的清澈与花朵的芬芳。你想起你生活的城市,忽然想到坐井观天这个成语,你就是一只井底的青蛙,你看到的是一座座没有尽头的直指向灰霾天空的高楼,街道上流淌的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车辆,而这里,你几乎不见一个人影,春风温暖,雨水充盈,漫野的麦子,如一片绿色没有边际的海,南风吹拂,麦子如波浪一样漫漶到天涯,你终于体会到风吹麦浪的诗情。仿佛有个声音在向你召唤,呼唤着你,“来吧,来吧,就到这里。”你不禁停下车,走向田野深处,麦苗在你的脚下浩荡,触摸着你,发出阵阵的声响,仿佛海浪的汹涌,一种久远的或深藏在心底里多年的情愫开始在你的心田间升腾,那么温暖又让人沉静。多年来,你又一次聆听到心灵的絮语,生命还是如此美好。真想就这样躺下来,把一切忧愁抛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躺在青青的麦苗之上,化作一株麦子,摇曳到天涯。

 




后来,终于你看到了那片金色的花海了。虽然你一次次你在图片中欣赏到它的浩荡,想象着这片花的汪洋,但你还是被震撼了。花朵挨着花朵,金黄连着金黄,漫漶到遥远的天际,又连绵到一江春水的深处。在阵阵过耳的春风里,你有些醉意,有些眩晕。你也走过很多的地方,婺源油菜花田的多姿,青海湖油菜花海的壮阔,总让你念念不忘。可这里的花海,让它们都黯然失色。这里,花朵交给了原野,春风交给了天空,流水交给了远方。一切是自然的风景,而无人工的雕琢。在那些所谓的景点,永远都有商业无孔不入的渗入,一棵树,一座楼,一条路都是为吸引游客而设,商贩的脸上堆满虛情假意的笑容,四处泛滥着铜臭与利欲。你太讨厌这种人为的设置,你不想刚从城市密密的樊笼里逃出,又逃进另一个樊笼。这里多让人安心啊,你的眼里只有真正的风景,没有遍布的商店商贩,你甚至不能轻易地买到一瓶水。四野只是纯净的江南天空,草木葱茏的原野,新鲜的空气与清澈的溪流。偶尔的几个临时客串的“商贩”,都是当地世代耕种的农人,只在这段时间兜售自家生产的农产品,你的笑脸,让他们常不好意思说起价格,聊得亲了,会额外送给你价值大得多的货品。你凝望着他们饱经风霜被时光雕刻的面庞,一种天然的亲近,仿佛他们是你的父亲或者母亲。听随从的当地向导介绍,这些油菜都是当地农人随意撒在这岛外的荒地上,不再管它,只希冀洪水到来之间有一个意外的收成。或是去年被风、流水、飞鸟四处撒播的种子,无意地葳蕤生姿,不知道谁是它们的主人。偶然间一个远方的旅人发现了这一片藏在深闺、美如画图的风景,才渐为世人所识。漫行在花海中,不经意间出现一棵或几棵春天刚发枝芽的杨树,一抹绿意,间杂在一片耀眼的金色中,别有一番情致。你条件反射地问当地人,是不是有意为之,他们哈哈大笑,这些都是野生的,从没有人在意着它的生长,它们一直生长在哪里,或悄然消逝。你还看见了一条曲折的河流,蜿蜒在花海丛中,仿佛一个梦幻,流水没入云烟的深处,你凝望着,不禁痴了。不用询问,这条河流也一直在那里,是自然的杰作。你真想此时就乘着一叶轻舟漂流在这条曲折的青色的河流上,在金色的花丛间,让流水带你到远方去。而枯萎却林立的芦苇总是不经意间点缀其间,或几株,或一丛,仿佛金黄底色的几笔水墨写意,让画面灵动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在这芦苇相伴的金色花田里,你也同那位千年的古人一样,希冀在花丛中遇见你一直找寻的那个爱人,他就那里一直把你等待,你泪如雨下地飞奔过去,紧紧相拥。

 

当然,你还看见了鸽舍一样的白色村庄,在金色的的花海里,恍若一个遗失已久的古典诗行,宁静悠远,时光已然停驻。偶尔有三两个农人从其间出入,你还听见了鸡鸣的声音。你有些痴了。“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你仿佛误入了桃花源中不知归途。你的生活总是这样的,努力日复一日地工作学习,为了还不尽的房贷车贷,为了老人孩子而操不尽的心。可你并没有得到你所追求的幸福,甚至茫然不知所措。你甚至羡慕些与田野土地相伴一生的农人们,清贫却安然。没来由地想着,你哪一天就这样丢弃一切,不如在乡间有一所这样的房子,与草木为伴,与清风流云作友,就做这样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作的农夫也是好的。想到这心间有些释然。

 




在油菜花田里,你还邂逅了那么多同样美丽的植物,几乎是第一次遇见了生动鲜活的它们。它们与油菜麦子,一同勾勒出这座岛屿春天斑斓的版图。你认识它们只在《诗经》那些古诗里,这些植物曾温暖了你少年与青春寂寞的时光,多年后,你仍几乎一下子叫出了它们各自的名字,那些古老的诗句如流水一样漫过你的心野。长着一双双紫黑色眼睛的是蚕豆,婆婆纳开出一朵朵海水一样的蓝色花朵,蛇床巨大的花盘盛满白雪,还有马兰头、蒲公英、车前草,紫蓟、鼠曲草……,如分别长久的故人一样又在这里相逢,又温暖着你。仿佛这些植物比人更能懂得你。人间多么荒凉,你曾一次次地想象,如果没有这些丰饶的草木,生命该有多么寂寞,一年年次第的草木让尘世色彩斑斓。你真想就在这里坐下来,对着这些春天的茂盛的花朵草木喁喁低语,倾诉着你无人可说的惆怅。或者就做一个《诗经》里的农妇,“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春野多么美,草木丰沛,花朵盛开。采呀采呀采卷耳,装满我的背筐,却抑止不住的忧伤,南风浩荡,远行人于何方?




你爱上了这里的炊烟,古旧的村落,爱上了这里的马兰头、芦苇、紫花地丁,还爱上了这里江水滋养的咸鱼,土地上生长的青菜,经年的萝卜干。在农家改成的临时饭馆,饭量很小的你一连吃了好几碗米饭。那些你曾讨厌的豆角,在这里让你有了别样的认识,并从此爱上了它。它们在去年秋天从木篱上收摘,由一位老母亲精心地晒干。现在,经江南的河水与农家土猪肉巧妙地结合,还有土灶柴薪蓝色火苗的舔舐,食在你挑剔的口中,让你想到秋天江南黄金的阳光,明亮的西风,以及草木丰盈的芬芳。这里的米饭会生出锅巴,有柴火与谷物天然的清香,让你口舌生津。你生活的地方,那些据说美味的食物,你却不知道它们的来路与归去,他们来路不明,身份可疑,那些可口刺激着你麻木味蕾的味道,只不过是化学元素的堆积。在这里,每一种食物都有它的名字,都生长在这片田野之上,雨水、阳光、春风让它们丰硕又肥美,都能找到故乡。你甚至想在这里多住上几日,或更长一段时间,过古诗里的生活。找一个青瓦的农舍住下,推窗可见金色的花海,麦浪浩荡,南风摇曳,木窗斑驳。江南的天空呈现出明丽的色彩。或一轮明月悬挂屋角,或一场夜雨徐徐落下,盛满瓦檐下古朴的陶罐。你会忘记忧伤,忘记那些往事。

 

你贪婪地将各种本地的特产塞进你的行囊,鱼干、鸡蛋、豆角干,干菜,新鲜的菜苔、春韭,自己在田间采摘的马兰头、水芹菜,甚至你挖了几块肥沃多汁的泥土,好回去种植你阳台上的花草,它们都是这些田野里生长的,散发着属于春天的原生气息。如果有可能,你真想把这个小镇,这里的阳光、空气、春风、雨水、草木、花朵一起打包回家。

 




你最后总是要归去的,回到你那个纷绕的尘世。虽然你有千的般的不舍,多渴望时光慢点再慢点,你一次次回眸着你走过的风景,仿佛那里隐藏着你丢失多年的梦境,或是故乡。

 

黄昏终于漫过这座江南小岛乌蓝色的上空,青色的河流闪着滟滟的波光,金色的菜花没在一片梦幻般的朦胧中,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惆怅。江畔的烟树渐已淡漠,在黄昏的暮色里依依,静静挽手立在那里,仿佛是在那里等着你归来。

     

2018.3.28--3.31



蔚蓝,散文写作者。江西彭泽人,现居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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